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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寒鸦栖复惊05 江恪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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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围满了人,见沈阑吟来,自觉让出一条小道。
江怀瑜抱着尸体呜咽啜泣,江怀瑾胸膛插着一把剑,身下血泊横流,流到一旁死去的段慕烟。
段慕烟胸口中剑,身着利落黑衣,呆呆望着江怀瑾的方向,死不瞑目。
屋里混乱不堪,看得出发生过一场激烈打斗。
江怀瑾既死,按照生死契,沈阑吟也活不过一月了。
沈阑吟在血泊旁蹲下,指尖蘸了点血,搓磨搓磨,鲜血变成了紫色。
掏出检灵珠,将血抹在珠上,不会儿,检灵珠莹莹发亮,顺着检灵珠指引,沈阑吟缓缓走到一银面卫身前。
“肃风,还要伪装吗?”
银面卫是由死尸炼成的死物,难以答话,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沈阑吟此番莫名其妙。
“还不认?”说着沈阑吟抬手一挥,震碎了所有银面卫的面盔。
众银面卫脸上皆是干枯狰狞,只有沈阑吟面前的银面卫,在脸皮脱落后,露出俊美的面容。
肃风的容貌要比从前年轻许多,他微微一笑,眼中翻滚着说不出的情绪,“掌门,何时认出我的?”
见了肃风的脸,江怀瑜惊得睁大眼睛,擦擦泪珠上前确认道:“十五叔,是你吗?你还活着?!”
‘十五叔’,于肃风而言多么陈旧遥远的称呼。
在江怀瑜不可置信的喊叫声中,回忆卷至多年前,摘星派那个平静的午后。
那时江怀瑜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后院树荫下,摇头晃脑背着书文。
“学而不思则罔,罔而不思则学,诶诶不对,是学而不思则殆。诶?那思而不学是什么?啊呀弄混了弄混了,重来重来。”
江怀瑜坐在小石凳上,背着背着眉毛快拧在一起了,唉声长叹,“啊呀,怎么理都理不清了,学习怎么这么难啊!”
江怀瑜心中不解,明明同哥哥一样的父母,一样的吃穿一样的生活,为何学什么都学不过哥哥。
“哥哥很聪明,父亲很聪明,叔叔们都很聪明,为什么家里就单单我一个笨蛋!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一定是哥哥把我脑子抢走了。算了,他要抢也没办法,抢走就抢走了,谁让他是最爱的哥哥……
江怀瑜心带委屈,抱着膝盖暗自神伤。过会儿肚子有些饿了,想到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哥哥路过一片野林,野林里长着棵缀满青枣的树。
哥哥一个翻身跃上树桠,江怀瑜在树下鼓掌叫好,两手提着衣摆稳稳接住了抛下来的青枣。
天边晚霞,平矮的树根上,两人紧挨坐在一起,吃着满衣兜的青枣。
青枣酸酸甜甜可口极了,江怀瑜至今仍在回味,不知道如今,林中青枣长得还好吗?
江怀瑜想拉着哥哥再去一次,可哥哥学业繁忙,那如他这般闲散无聊。
江怀瑜托着腮,视线一扫忽而瞥见远处有颗鹅卵石。
鹅卵石光滑泛着柔光,江怀瑜心中一喜,跑上前捡起鹅卵石擦了擦。
江怀瑾最喜欢奇石宝玉,每次看到好玩的石头江怀瑜都要收集起来送给江怀瑾。
“咻咻咻——”墙外传来阵奇怪的声音。
江怀瑜收了鹅卵石,扒在墙头想看看里头什么动静,可他个子太小,踮起脚也看不着。
江怀瑜绕了远路,扒开灌木丛,小脑袋往里一探。
只见一身影踏枝踩叶来回穿梭林间,潇潇洒洒,势疾如风。
江怀瑜忍不住拍手喊道:“好厉害!”
话出突然,江恪风一下子收了力,扭头见是江怀瑜才松了口气,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苦练而已,不算什么。”
“我苦练一辈子也练不成这样,十五叔你好厉害!不要妄自菲傅了!”
江恪风知道江怀瑜说的是‘妄自菲薄’,看着江怀瑜圆圆小脸,目光柔了三分,“瑜少爷怎么在这儿,你哥哥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江怀瑜一屁股坐在地上,“哥哥太聪明了,我没学会的他都能倒背如流了。父亲给他安排了新的夫子,以后都不跟我一起念书了。”
江怀瑜不擅掩藏情绪,扁着嘴,难过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江恪风坐在江怀瑜身边,“瑜少爷……”
“别叫我瑜少爷,那是家仆叫的,十五叔你叫我瑜儿就好了。”
江恪风搓了搓手掌,低下头,“我也算半个家仆吧。”
江恪风的母亲身份低微,能把江恪风接回摘星派已是老掌门的最后底线,江恪风自然明白这点,即便勤学苦练毕恭毕敬,这些年在江家也不受重视。
“你是我的十五叔,怎么会是家仆!”江怀瑜蹙着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爷爷怎么不管管,明个见了他我得说说……”
江恪风笑了笑,“没人欺负我。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我们做子孙的要孝敬老人不能添麻烦,瑜儿,明白么?”
江怀瑜点点头,眼睛一转,转头问道:“十五叔,你知道往南再往东走有片野林吗?”
“似有些印象。”
“野林里头有个大大的枣树,去年我和哥哥一起摘青枣。那青枣脆脆,可甜了。”
“瑜儿,你想吃青枣吗?”
江怀瑜睁大眼睛,“十五叔你怎么知道?我明明没和你说。”
江恪风微微一笑,站起身,“乖,你在这儿等我,我这就去摘些来。”
“真的吗!十五叔,你真好。”江怀瑜咽了咽口水,满眼星光。
来回百十里的脚程,江恪风移形幻影,不过半晌儿便背着一兜青枣回来了,正要去找江怀瑜,小石路忽然多出来三五个人。
是江家的公子,江恪风的兄长们。
江恪风不自觉退后了几步,明知躲不过,低头乖乖行礼,“见过九哥,十哥,十二哥。”
“别,别叫我哥,你现在有能耐了,我可当不起你哥了。”
十日前,江家公子比剑之时,二十余位公子,江恪风得了第二名,第一是江怀瑜的父亲,江家未来掌门人。
江恪风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走运,走运而已。”
讥笑的目光打量着江恪风,“前几日爹不是夸你了吗,怎么还是弯着腰呀。恪风,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给江家丢脸啊。”
江恪风想走,却被几个公子围住。
“怎么,有能耐了,跟你说话都不行了?背上背的是什么,上哪弄的?”
十公子还没扯到他背上包裹,江恪风便立刻捂紧,扭头看向小路尽头,此刻竟希望能看见江怀瑜的身影。
外人面前这帮人总是一副名门正派谦谦君子模样,江怀瑜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小辈,为人又善良正直,若江怀瑜能出现,他们总能收敛一点,说不定能免去今日这场羞辱。
九公子板着脸,“怎么?还不让看啊?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声音大极了,“偷”字又尖又刺耳。
江恪风不愿再听,或许是多年积压的怨气,或许是功法大幅进步,江恪风忽然不想受这群人折辱。
可好不容易得到父亲认可,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惹是生非,只好说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没走出两步,后背猛然一痛,有人一掌击出重重打在他背上。
江恪风没想到这些人竟下狠手,转头一看道道银丝迎面而来,脚下一痛便绊倒在地,毫不留情拉到几人面前。
九公子一把抓住江恪风身上包裹扯了下来,撕开一倒,青枣哗啦啦砸在地上。
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才护这么严实,原来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青枣。几位公子一愣,随即放肆嘲笑。
“要偷也偷点好的呀,你这……我都不敢往外说。”
“可真丢人呐,我江家饿着还是渴着你了,还要跑外面摘野枣吃。”
地上沾着泥尘的青枣仿佛脏了各位公子的眼,“真是下贱人吃下贱货。”
江恪风的手微微颤抖,拼命压制心中怒火,一遍遍告诉自己需要忍耐。
十公子把他的情绪瞧得一清二楚,蹲下身抬起江恪风的下巴,“怎么,好弟弟,受父亲赏识了,如今打趣你两句都不行了?”
江恪风偏头不语,选贤选才本就该凭实力说话,他隐忍着苦炼多年不就是为了父亲能看到自己么。
这帮锦衣草包比不过就只会撒气。
十公子却温和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两颗核桃,“好弟弟,我们可是一家人啊,来,帮兄长我剥剥核桃。”
江恪风迟疑片刻,正要接,十公子忽张开手,核桃掉在地上。
十公子冷着眼,姿态高高在上,“没让你用手剥,磕着头,用脑袋砸开。”
众人继续冷冷道:“今个罚你是怕你昏了头,忘了家里谁做主了。你这野种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你和你那个贱娘一样,这辈子都只配做端茶送水的活,懂吗!”
江恪风耳边轰的一声炸开,他愤恨无论自己如何谦恭谨慎,这帮人总要与他为难。
此刻他再也不愿忍耐,一个打挺,一脚直踹十公子的胸腔。
江恪风红着眼睛,拾起地上的青枣往十公子嘴里塞去,塞的人脸色青紫,又拿起核桃,“碰”的一声往人头上砸去,核桃霎时四分五裂。
众人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不想温顺绵羊也有发疯的时候。
十公子不可置信摸了摸头,抬眼一看,竟是满手的血。
后院内很快厮打成一片。
江老掌门的门前,几人沉默跪着,身上都挂了彩。
江恪风眼神坚定,他坚信自己没错,等父亲来了一定会秉公办理站在自己这边,往后摘星派看谁还敢小瞧自己。
等啊等,江恪风等来了父亲更无情更刺痛人心的嘲讽,时隔多年他仍不愿想起那个下午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受到何等的羞辱。
只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家里尊卑有别,他想得到这帮人的认可,简直做梦!做梦!
可出生低微就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
后来江恪风被打发到江氏祖陵守墓时常常想这个问题。
陵墓寒凉,他更加刻苦地练功,即便筋疲力尽,这些事仍挥之不去,恶毒的想法从内心生长出来,爬满心脏。
江恪风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强的修士,成为所有人的仰望。
他忘不掉那帮人丑恶的嘴脸,即使这辈子都不允许回摘星派,终有一天要把他们的腿锯断,一辈子跪在自己面前直不起腰。
一定一定要等到这天,无论付出什么。
也许是上天垂青,守墓几年,一次机缘巧合江恪风竟在棺材里翻到了千年前关于清月派的书籍,知晓了些连江掌门都不曾明了的机密。
江恪风冷冷一笑,到山下虏来与自己身形相仿之人,绑在墓中,收拾妥当一切后,无情点了把火。
看着陵墓烈火滔天,江恪风转身往清月派大步走去,从此化名肃风,数年后,易容重回摘星派成为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