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级游戏通关一周目后》落瀑

22、二周目

　　家里有医疗箱，宁繁测了一下体温，已经三十九度了。

　　他吃了颗退烧药。

　　他眼睛都快睁不开，坚持换了衣服就不行了，蹲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一地狼藉，感觉很奇妙。

　　宁繁大概猜出来自己的记忆回退到什么时期了。

　　放纵求死的时期。

　　那时候，他彻底摆了，尝试融入那个说做就做的世界，恨不得看洪水滔天，根本不会顾忌别的。宁繁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某个阶段的自己有某个阶段的想法，这很正常。

　　但是……

　　现在debuff列表比命长。

　　呜呼哀哉！

　　最短的是发烧，只持续24h，最长的是重复抽到的触觉敏锐度上升，持续半年。

　　中间还有持续一个月的白化，两周的极端嗜甜，十天的健忘，一周的关节炎，一周的激素失调和三天的嗅觉失灵。

　　有些不算什么大问题，有些例如健忘，和失忆叠在一起，显得无足轻重。唯一不太清楚效果的是白化和激素失调……

　　退烧药对他的debuff似乎不起作用，宁繁越来越困，倚着墙闭上眼。

　　……

　　再度醒来时，是陌生的房间。

　　我又失忆了吗？宁繁想。

　　不，不是，失忆的人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失忆。

　　发烧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这说明他睡了十二小时以上。他偏头，窗帘很厚重，缝隙里漏出几丝阳光。点滴还没挂完，不知道是什么药。

　　他现在累得好像身体被掏空，一点力气都没有。又有点口干舌燥，约莫是发烧出了太多汗，把体力也清空了。

　　门被推开，一根黄瓜和一根茄子先后走进来。

　　宁繁：“……”

　　他的眼睛瞪得比头顶的灯泡还要圆，他以为自己的认知障碍只会把人当成家具，没想到还有蔬菜。

　　黄瓜走在前面，茄子走在后面。但进门后，茄子忽然猛地往前几步，弯折下去。

　　宁繁都感叹了一下蔬菜惊人般的柔韧性。

　　然后过了几十秒，他忍不住说：“我没戴助听器。”

　　没戴助听器的时候，他其实也听不见自己说话，因此宁繁有时候没法控制自己说话的音量和咬字。就像此时此刻，他并不止知道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沙哑极了。

　　看见地板上的血，以及角落里昏迷的宁繁时，宁周的心跳几乎停止。

　　而在宁繁昏迷的这半天里，他的理智屡次崩塌，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了。

　　接过黄瓜递过来的水，宁繁喝了一点，又戴上助听器，恍然抬头时，总算把这两人看清楚了。

　　茄子是宁周，黄瓜是黎笙。

　　“宁周，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忍不住说，“我没死，只是异能的副作用。”

　　宁周鼻头一酸，他家少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黎笙：“你异能的副作用有些大。”他拿出一面小镜子。

　　宁繁瞅了一眼——嚯，他成白毛了。

　　一头白发乱糟糟的，肤色也似乎比以前更加苍白，虹膜的颜色倒是还没变，仍然是绿色。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脆弱至极的雪人，随时会融化。

　　加上躺在床上、挂着点滴，那种寿命不长、马上要仙逝的氛围感更强了。

　　难怪宁周看见他就红了眼睛。

　　“没事，我心里有数。”宁繁心想就当是游戏里给外观染个色了，他以后出门做好防晒，或者干脆少出门，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我饿了，有没有……甜食？医生，我应该不用忌口吧。”

　　黎笙：“清淡些。”

　　然而宁繁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尤其是他可怜兮兮的望过来时，根本没法让人拒绝他的一切请求。加上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头发都全白了，说什么都有一种“大限将至、可怜可怜我吧”的效果。

　　宁周深呼吸，强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我去找找。”

　　“你恢复正常了？”宁周走后，黎笙才问出来。

　　“什么是正常？”宁繁坐起身，“我要是说我完全不记得了，会有人相信吗？不过我看你神清气爽的，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会？我只是在顺着你的需求来。”医生顿了顿，“小疯子。”

　　“大黄瓜。”

　　黎笙：“……？”

　　“没什么，只是我的认知出现了一些问题，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一根大黄瓜正在叽叽喳喳。”

　　“记忆相关呢？”

　　“目前正常，但随时会出问题。”宁繁头疼，“我用异能的次数太多了。黎医生，你自己明明也玩得很高兴，别什么都推脱到我身上。”

　　黎笙心想这可不好说，那时候的宁繁，让人感到无比陌生。他这些年见过很多病人，治疗过大量的异能者。其中大部分人，都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精神问题——在觉醒异能之后，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会更容易往极端的方向发展。

　　若是精神不够强韧，又拥有较强的异能，很可能堕落成异种都不如的野蛮生物。

　　虽然他并不觉得宁繁是那种生物，可昨夜见到的人，眼神里只剩下了被欲望支配的野性，以至于连恨意都显得很单薄，就像是一只天真残忍的野兽。

　　那是放弃了一切，放弃了自己的眼神。

　　不像眼前的宁繁，虽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眼睛里却仍然闪烁着清亮的光彩。

　　“你要注意些。”他提醒了一句，“你，我，我们玩得很过火。若是你想将霍南行踢下城主的位置，自己来当，那么绝对会被监察的那批人找上门。”

　　宁繁：“所以你来找我对口供吗？”

　　“口供？”黎笙诧异道，“在异种袭击下，要不是你不断用异能，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使用异能维持霍城主的性命，我哪里有救人的机会，。”

　　宁繁也非常认真：“不愧是见死扶伤的医生！临危不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霍先生的命那么重要，我们两人合计造了三十余座浮屠塔，真是太好了。”

　　两人相见恨晚。

　　一根又高又粗的大白萝卜站在门口：“……”

　　见宁繁的眼神很疑惑，黎笙知道他的认知还没恢复，主动介绍了一句：“这是关键时刻对自己叔叔施加急救的霍少爷。”

　　宁繁立刻：“辛苦了！”

　　他声音沙哑，又一口气说了许多，此时不免咳嗽了一声。但眼尾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感觉说了好多地狱笑话。

　　呼吸稍微急促了些，于是又带出一连串的咳嗽。苍白的手指抓住被单，连带着传输生理盐水的管子也晃动起来。他的白发并不算好看，是极为憔悴、毫无光泽的白，添了太多的病气，笑起来叫人心脏骤停。

　　做了急救的霍明瑞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垂下眼：“叔叔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虽有神智，现在却连话都说不出了。我不忍心让公务打扰他，暂时将叔叔安置在了僻静的地方休养。”

　　宁繁：“很孝顺的。”

　　他坐起身：“我想走走。”

　　发烧后的昏迷实在是让他睡了太久，后脑勺都疼起来了。而且消耗的精神、体力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现在饿得要命，继续挂水只能补充一些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肚子的饥饿却是实打实的。

　　黄瓜和萝卜都发出了十分不赞同的声音，奈何宁繁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裂开的陶瓷，让人担心，又让人不敢违背。

　　医生还有别的工作，叹气后便提前离开了，萝卜则坚持要扶着宁繁。

　　宁繁也很苦恼，他现在看所有人都是上下一般粗的，长条形状的水果蔬菜。下楼的时候看到了被宁周带过来的厨师，完全就是一根皱巴巴的苦瓜——不用看，都能想象到厨师苦命的表情。

　　他一直为城中心的富人们工作，哪里遇到过那么危险的异种袭击。何况现在已经有了些许风声，说是霍南行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如果事态发酵下去，恐怕整座城都要乱了。

　　又一看自己的新雇主，S级的异能者，只是一天没见，就从活力满满的黑发少年，成了走路都要人扶着的白发病人，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宁周：“只是想吃甜食吗？”

　　“主食也要。”宁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什么快做什么，好饿。”

　　厨师惴惴不安地做了面，他虽然惊恐，但手艺还在，香喷喷的面食，还顺便预留了一些给霍明瑞和宁周。可惜另外两人的心思全放在宁繁身上。

　　宁繁吃了一口。

　　往里面加了一勺白糖。

　　继续吃。

　　还在不安的厨师顿时眼前一黑：“这……”肉臊子面怎么能加那么多白糖！

　　“我有异食癖。”宁繁坦然承认，“请给我加了蜂蜜的水。”

　　他也不想的，但是身体好像无比渴望吃点甜食，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摄入糖分。这个debuff得持续两周，他都有点担心自己吃太多糖，血糖过高。

　　明天忍忍，今天先放纵一下，应该……没事吧？

　　吃完，宁繁才慢悠悠地溜达到地下室。

　　霍明瑞也算是大孝子了，把房间全都打扫干净之后，又把他叔叔挪到了一个更加封闭的房间。理由是现在的霍南行无法见风、见水，地下室是最合适的。

　　若不是不好同外人解释，宁繁觉得他都想给自己叔叔绑上锁链，或者弄上精神病院的拘束衣。

　　显然，作为霍南行的身边人，霍明瑞也知道霍南行是个什么样的狠人，要是能恢复，绝对会一声不吭的直接杀了他泄恨。做事尽可能做绝，不要给人留下报复的机会，也算是他从叔叔身上学到的道理。

　　“现在城里的异能者们很不安。”霍明瑞说着，“如果不能尽快安抚，他们很有可能会离开第三城。到时候，第三城就名存实亡了。”

　　“霍南行受重伤的事，关系太大。”他现在甚至不叫他叔叔了，“监察组的人很快会来。”

　　监察组是一个独立于城市管理之外的组织，由强大的异能者组成，负责督查各个城市之间的管理。明面上来说 ，城市里面是绝对不能发生城主独裁的土皇帝行为，更不能发生逼宫、篡位之类的事。

　　就像人类不能对人类使用攻击性异能的规定。

　　哪怕霍南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得走程序。杀了城主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取而代之这种事，被监察确认之后，不是抓走坐大牢，就是死刑。

　　算是维持秩序的一个组织。

　　哪怕再有力量的个体异能者，遇到这种组织，也得掂量掂量。

　　宁繁动手之前就知道这个组织会来找他麻烦。但他正好又是S级别的异能者，就算犯了天大的重罪，也只是会被抓去充公。何况监察组的各种规定只是外人听起来无比严厉，实际上嘛，只要有能力办成了事儿，他们也不敢管。

　　毕竟能够悄无声息地把城主干掉了，又能有充分的理由掩饰这件事，没有让城里发生乱象，那么他们也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回事，宁繁就忍不住问：“商清昀呢？我怎么没有见到他了。”

　　霍明瑞：“……”

　　被当面问别人的去向，让他有一些古怪。

　　何况，现在的宁繁看起来柔弱极了，一副马上就能重新昏过去，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同宁繁说话，都怕声音大了，动作重了，把少年给伤着。

　　可他在这里忙东忙西，甚至为了宁繁，做了那些事……连邀功都还没来得及做。

　　宁繁却只是想问别人的事儿。

　　“我不知道。”他也只能实话实说，“从昨天起，我就没有见过他了。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

　　霍明瑞还不知道商清昀和宁繁签合同的事。宁繁于是随口解释：“还行吧。有点担心。”

　　霍明瑞：“担心吗？”

　　他终究没忍住：“你不担心我处理不好这些事吗？”

　　宁繁：“……那你是废物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