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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短歌行(五) ...

  •   近来朝中又发生了很多事,但乏善可陈,唯一值得一说的该是菁明书院着火,大儒宁晨铎葬身其中。

      李闻达惴惴不安。

      他的儿子李圜去书院里与即将赴任的故友道别,恰好目睹了火灾。

      宁晨铎的学生都要去救,但火势太大,救不了人反倒要送自己的命。但愿意以命相送的大有人在,可这些人最后只是朝着熊熊烈火磕头。

      因为那火中传来了琴音。

      是一曲《短歌行》。

      他们都说,这是魏文帝的那首《短歌行》,以文帝思亡父为喻,诉尽了宁先生对先帝的哀痛。

      但宁晨铎与兖王的师生情响动京城,他和先帝着实没什么感情。

      必然只能是这首《短歌行》了。

      李闻达听冉琢明隐晦地说过,长平长公主对宁晨铎的死不屑一顾,但沈磐终究是沈磐,她对宁晨铎再有不满也不会诉诸朝野,该有的追赠一个不少。

      不,他说错了,现在的沈磐已经是长平大长公主了,新帝年幼,连话都说不利索,朝中一应事宜都需要她来拍板。

      垂帘听政、牝鸡司晨,这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不满。

      所以首辅冉琢明再三请他来文正殿喝茶,就是要他捂好下面那些年轻不知事的人的嘴巴。

      这不是冉琢明的作风,但冉琢明就这么做了。

      哦对了,冉琢明会请他喝茶,是因为那自从梅依径南下后就空悬已久的总宪之职最终落到了他的口袋。

      但李闻达没有多少开心。

      这个位子一点也不好坐。

      他急匆匆从察院爬上文正殿时,殿内已经有人在说话了,进去一看,是冉琢明和方继昌。

      自从去年兖王自杀后,启新帝就将方继昌从兖地调回,刚好一番扒拉,重新把他塞上了吏部尚书的缝隙,而原本的天官卿澈早在启新初年就自请回到南海道,这样,除了一个梅依径,堪堪将这副班子凑成了永济末年。

      “哦,闻达来了。”冉琢明招呼他坐下。

      “是又出什么事了吗?”这已经是李闻达当上左都御史以来养成的口头禅。

      冉琢明和方继昌的脸色都说不上差,只是将一份奏疏推给他,他略略看了,喜上眉梢,“好啊,长桫入贡是为阴谋,张将军只用了两个月,多番掩饰迷惑,兵不厌诈,便以几百人的队伍直击长桫王庭,还俘虏了长桫王和众多王子,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大扬我大楚的国威,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也难怪冉琢明一直让他不顾一切地捂那些小年轻的嘴巴,原来是大长公主支持东北搞大动作,所以大后方的化隆城内一定不能出岔子。

      “确实是件好事。”冉琢明出声,又将另一份草拟的诏书推给他。

      李闻达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这……这是殿下的意思?”

      冉琢明点头。

      李闻达试探问:“这会否太激进了?”

      方继昌道:“房尚书也曾是这么说的,但殿下早先还拟过另一份方案。”

      他从袖中掏出一页纸,李闻达直接懵在原地。

      李闻达看完,方继昌就把这页纸给撕了,“这三年的仗,大楚是举全国之力,如今乘胜追击,国内更是空虚不已,近几年都再受不了战火的打击,所以殿下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大楚不是吞不下长桫,只是东北偏远,民风顽固,此后的教化、管辖、治理都是大问题,况且吞并长桫,西北诸部落定有骚动。现在虽然还是启新四年,但幼主当国,不乏有想来碰碰运气、试试刀的……”

      李闻达连连点头,“是这样的,还是要稳妥些。”

      他拿起这份奏疏,“长桫暗害懿德皇后,还谋害了小公主,累及众人,危害深重,长桫王不思反省,反而趁火打劫,多亏张将军随机应变,朝内又有殿下坐镇,这才没让他们得逞。如今他们咎由自取,为先帝陪葬,符合法礼,扶持多罗王子,也算是给长桫百姓的一个交代,多罗王子纯善,长桫由他治理,想来边境宁矣。”

      冉琢明点点头,又推来一本奏疏,李闻达放下手中的又拿起它,看得胆寒,又连忙朝二人认错:“是臣的失责!居然让这种居心叵测之人搅乱朝野……”

      方继昌摆手,“殿下不禁物议,总宪是承陛下的懿旨办事,都是奔着言论开放、百家争鸣而去的,这是好事,只是大楚还没到这个时候。殿下也是一心为了大楚好,只是身在风波之中难以掌舵,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暂且越俎代庖……”

      “懂,闻达都懂的,是闻达疏忽了,差点酿成大错。”

      冉琢明道:“不,你做得很好了。其实,这倒让我想起一事。”

      “大人请讲。”

      冉琢明又拿起桌上的一卷圣旨,李闻达略一迟疑,但还是展开查看。看完,他不禁奇怪:“这是先帝的诏书?可为何这里没有加盖首辅之印?”

      随即他了悟过来,“是殿下不愿?”

      方继昌道:“就算愿意,也怕不能。”

      李闻达倒吸一口凉气,“这……”

      冉琢明又举起那本抨击沈磐私情混乱、不知检点的奏疏,“这里面尽是脏水,也不乏有真事。去年张将军带长桫使团回京,他没有先行入宫拜见陛下,反而去了公主府,这是真;再有后来皇后出事,在东宫他和殿下独处一夜,这也是真。这些都是先帝亲口与我说的。”

      沈磐和张永一定然是有情的,不然启新帝也不会下这样的诏书,要撮合他俩成婚。

      但是,沈磐早有个准驸马云勉,还曾有个准驸马嵇阑,更曾有个准驸马霍开武。这些都好办,已经死了的人就不必去管,而对云勉就更简单了,赔上更好的赏赐作为蹉跎年华的补偿,让他寻个借口自行退婚保全颜面。

      但是……

      方继昌直白道:“殿下已经在风口浪尖,若与张将军缔结婚姻,只怕要拖累了张将军,大楚的边境还需要张将军这样的帅才,殿下为了大楚的社稷,便只能暂却私情。”

      李闻达刚要夸赞沈磐的深明大义,就见冉琢明又拿来一份奏疏,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是张将军的,与捷报一同送回的。”

      李闻达展开,不由得手抖。

      张永一竟然公然向沈磐求婚。

      这奏疏竟然还送到了内阁。

      他难道不知化隆城里在传些什么谣言吗?不提其他,说沈磐私德不修、与他暗度陈仓的只是小喽喽,说沈磐以情色笼络朝臣的已经下大狱了,再说沈磐和他狼狈为奸、要谋篡沈氏江山的更被逮入了诏狱,刚才那本造谣的御史只怕马上就要被撸成白身、流放海南了,而他张永一,居然还敢往刀尖上撞!

      李闻达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冉琢明:“殿下当然是回绝的,只是这份奏疏远没有请婚这么简单。”

      李闻达再读一遍,“去年破敌之功臣一一受赏,独独张将军一连推拒,说是要等到长桫事定方肯接受赏赐,这么看来,先帝的这份诏书,应该就是张将军要的赏赐。如今张将军主动提起婚事,看来是真想以此功求得殿下青眼,若是殿下回拒,那该给出什么封赏,这应当是个大问题。”

      方继昌笑道:“这就是我们今天找你来的目的。”

      明晰了此行关键,李闻达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这也是有先例的……”

      冉琢明摇头:“霍辄将妹妹送入后宫,后来又有了兖王,他的先例不能循。”

      “那就封个爵,给个世袭?”

      方继承道:“殿下是这么想的,正好长桫要立新王,边境还需有人坐镇,殿下就想给他一个世袭,让他的子孙世代镇守东北。”

      冉琢明点点头:“这是好,只是朝中恐起议论。”

      李闻达立即起身,“这件事闻达必会竭力促成,还望二位大人放心。”

      送走了李闻达,方继昌直言:“你心里有话,就说出来。”

      冉琢明叹息:“只怕张将军那里,会有怨怼。”

      “唉,谁让殿下不愿意呢?好了,宁晨铎之事还需快些料理,他那里存着不少兖王的文章,全是永济年间给先帝的各种贺辞,不意外殿下不忍看见。但这些文章要如何处理,还是要问问殿下的。”

      **

      长桫王新立之事耗时颇多,还要整顿边境,分发朝廷送来的赏赐,安抚边将,一番忙碌过后再次入冬。

      张永一是先行回来的,他什么也不说,只换过了衣裳就往宫里来。

      这时已是薄暮,宫门即将下钥,他卡在这个当口从通化门入宫,沈磐知道时,他人已经等在了东宫。

      为免前朝非议,她只能让内阁补上诏书,让张永一一回京就入宫觐见。

      东宫里多嘴的舌头已经被她拔了,现在的东宫密如铁桶,内阁里她又打过了招呼,所以在这里见他并无不妥。

      还是在演花殿。

      “数月不见,你的脾气也见长了。”

      张永一谢过团圆的指点,就站在门边。殿内依然没有点灯,但沈磐坐在火盆前烧着东西,四周还算暖和。

      张永一没合上门,只挡在门口,挡着风与雪。

      “为什么要这样?”

      沈磐不答,反而说起了宁晨铎:“这些都是兖王的文章,有给沈斫的贺生,有给他的诗歌,各种思念和赞扬,每年都有好几篇,也有不少写得不错,全都存在宁晨铎那里。”

      从前沈磐对宁晨铎极其恭敬,绝不会直呼其名,何况宁晨铎已死,她只会千百倍地恭敬。

      可她的话里,全是讥诮,还有怨恨。

      张永一想起她第一句话中那个“也”字。

      她的脾气也变得更坏了,自从沈斫死后。

      “他也想调和他们兄弟两个的关系,但他从来都没想明白,他们两个本无龃龉,他怎么调和都不会有用。他活了多少岁啊,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兖王一死,他还将兖王生前的文章拿给沈斫看。”

      沈磐嗤嗤笑起来。

      张永一难以呼吸。

      “那时我气极了,以为是他要替他最喜欢的学生报仇,他难道想不到沈斫会愧疚吗?他难道想不到这些陈年的情谊都可以轻易地压垮他吗?他就不能多想想吗!有人想得太多,有人想得太少……”

      宁晨铎绝无此意。

      所以他也愧疚至死。

      “他们说,宁晨铎手上有把琴,叫作‘羊左’,这是把断琴,修复之后的音色远不如初,但宁晨铎最看重这把琴,所以最后,他在火场里用这把琴弹《短歌行》,让人不要救他……”

      她苦笑起来,“已然断情,奈何以情自困?可笑啊,又是一条人命。”

      她有些出神,火舌舔到她的手指都没有反应,张永一连忙冲过去,带起的风和漏进来的雪刚好吹歪了火焰。

      沈磐回神,自己的手已经握在张永一手中。

      她这才觉出疼来。

      “为何不留下,好歹是个念想。”

      沈磐仰头看着殿内程设,“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我还需要什么念想?况且,这也不是他的东西,留着,是想让千百年后的人们感念他们之间的情谊吗?又不是曹子桓曹子建,有那一句‘黄初八年正月雨’就够了,史书万卷,写得了什么?”

      她看向张永一。

      数月不见,数年不见,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不曾变,或许他也沉默了起来,或许他也多了忧虑和城府,但他相貌如故、心澄如初。

      多好的一个人物。

      张永一也看着她。

      “为什么要一个人呢。”

      因为孤独能够吃人,会吃了他又吃了她,一生一世,也只会是他一个人。

      他看着沈磐一字字复述那年沈斫的话:“得一知己,相守白头,生当合衾,死亦同穴。”

      沈磐笑了,“沈斫做到了。”

      齐妙延头上的是雪,他头上的是白梅花,这也算“相守白头”了。

      “他解脱了。”

      “所以我恨过他,把活着的人抛下。”

      张永一吐息,忽然吟道:“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会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子忘。我酒既旨,我肴既臧。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陆机的《短歌行》。”

      “嗯,天下不是只有一首《短歌行》,一切也都在变好,未来的一切都会是更好的。”

      沈磐笑:“张永一,我……”

      她说不下去,眼泪就滴到手背。

      沈磐甩开张永一,快步跑出了温暖的演花殿。

      那么安逸的地方,总会让人生出安逸的谬想。

      张永一追了出来,“你不需要用折磨自己来纪念,他们一定希望你能过得更好,而不是永远也走不出。”

      手抵额头,沈磐倚靠在栏柱上。她闭目凝思,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嗤嗤”笑了出来。随后,她一偏头,就看见了张永一。

      他从混沌走进灯笼投下的幽幽光里,像是从梦中逐渐浮现。

      沈磐又避而不谈,只笑道:“张将军现在今非昔比,可不能再跟着我形影不离了。”

      张永一不再像从前那样,似是不堪沈磐这样的挑逗,局促地垂下视线妄言自己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直直看着沈磐。

      宫灯被无情西风灌入冬日不退的冷气,又被无名东风的阳春玉手轻轻摆正,明明灭灭,来来回回,似是灯本身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撩拨,心烦意乱,几欲熄灭了结。

      这一明一暗,勾勒出沈磐眼里的晦涩。

      她想,张永一说得太对了,有这样一个人陪她走出迷宫也好,总好过一个人在里面苦苦挣扎。但事到如今她清醒了,她走进了迷宫,也该由她自己走出。

      为什么要拖累一个清白无辜又真心实意待人接物的人呢?又如何笃定他会永远愿意牵过自己,一同走过那永无止境的迷宫呢?

      他的人生路漫漫长。

      就算是兄弟姐妹这样的血脉勾连、至亲至近的情感纽带捆缚着两个人,但无休止的抑郁堕落迟早会逼疯另一个曾经健康的身体,身心康健如张永一,与自己走得太近,也会传染生病。

      且他也没法带自己走出,自己搭建的迷宫。

      他从来不是自己的灵丹妙药,遗忘是。

      但她不敢忘,不敢忘那一双双睁大的眼睛,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那一场场大火,那一声声哭喊,那一次次期待。

      可现实中只有如同元良清白赴死的绝望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就像化隆城永夜的黑暗,落在她和张永一的身上。

      “张永一,我想要的,都在过去了。”

      “我在将来,也在现在。”

      沈磐的世界又模糊了,她感慨一声:“怎么还没变心呢?天地大,自有更好的在前面……”

      “前面不会再有。”

      “你不是说,未来的一切都会是更好的吗?”她笑,又问:“你还是喜欢我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是,张络爱沈磐。”

      听见这些,她还是会发自内心地高兴。

      是啊,她该高兴。

      那她怎么不笑呢?

      不笑怎么显示出她的高兴呢?

      不用让张永一知道她是高兴的,好歹要让她自己知道她该有多么欣喜若狂。

      可她怎么不笑呢?

      便是眼中涌泪,这泪也是苦恨的。

      他多么可信。

      可是张永一,她连自己都不相信了,怎么能信他呢?

      沈磐硬是挤出一个笑,“张永一,我说过的那句话,还是挺对的。”

      张永一微愣,她说过太多话来推开他,所以反应许久他都想不出是哪句话。

      明明自己已登堂入室,她也默许了、答应了要再爱他一次。

      沈磐笑道:“你只是被我一句娶我的话蒙住了眼睛,这才晕头转向耽误至今。世上如我这般直白的人少,但世上不乏直白之人,恰恰好这个人是我,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所以你以为你喜欢我,喜欢到想娶我。”

      她撑着栏柱,转身面对他继续道:“可如果我没说过那句话,你还会因为后来的事情生出这么多想法么?”

      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狡辩,但张永一神色还是微微僵硬。

      他们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你只是见过的女子太少,素得太久,所以那么多机缘巧合下来,你便昏了头。”

      沈磐就见,他第一次难掩痛苦地垂下眼睫,嘴唇也颤如风中的雪片。

      沈磐终于不再逼着自己笑了。

      她一点也不想笑,这样勉强的笑也毫无半点安慰作用。

      安慰自己都没用,何况是被自己无情敲碎了一次又一次的张永一。

      一次又一次,给他希望,又无情敲碎。

      她只是太善变了。

      是吧,太像一个疯子了。

      “我想要的都在过去,所以很感谢你。”

      沈磐笑,扶着栏柱,转身往更幽暗迷离的远处走,“我的脾气越来越坏,身体也越来越差,但我会好好地活的,你可以放心了……”

      更多的话,张永一也听不清了。

      她像是他在宁远边塞堡垒中做的一场梦。

      梦只属于夜晚,她也回到了黑暗。

      廊外簌簌落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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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万岁!后续会更新番外(敬礼) 预收《迷失天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