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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短歌行(四) ...

  •   兖王妃方兰汀已经哭成了泪人,见沈磐来了,顾不得有旁人在场,她便扑上来跪下,“长公主!王爷他不见了!我让人去找,找遍了他能去的地方,可就是找不到他……他留给我这封……这……这封……”

      沈磐接过已经被泪水打湿的一张纸,上首“和离书”三个大字写得既潦草又绝决。

      兖王要和离,要与方兰汀乃至方继昌断绝干系。

      不知为何,沈磐感到一种隐秘的窃喜和迟来的哀痛。

      若放到三年前的任何一天,她都会“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可现在的她想到了刚才心如死灰的沈斫,而眼前的方兰汀与她的夫婿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除了心如磐石的她,应当无人能承受住再死一人的打击。

      可一个人要死,谁能拦得住?

      方兰汀还在哭:“王爷说,他和陛下多有误会,这三年里若不是皇后娘娘一直在调和他们的关系,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他一直说他对不起陛下,现在更对不起皇后,若不是皇后娘娘出声提醒他,长缨卫都去解救他了,不然皇后娘娘也不会被刺……他还说他对不起长公主,对不起很多人……我真的太怕他想不开了……”

      她抱着沈磐的腰,“长公主,求您救救他吧!他真的从来没有坏心,这一切他都无可奈何!他真的……从来都不想要这样……”

      从来都不想要这样……无可奈何……从来没有坏心……救救他。

      沈磐稳住心神对长缨卫道:“去找京兆尹,让他们全城搜寻兖王的下落……不,城外也要找……不要惊动陛下。”

      方兰汀不住地磕头:“谢长公主!谢长公主!”

      沈磐后退一步,绊着自己的裙摆摔到张永一怀里。

      他的怀抱,依然是温暖的。

      可她太冷了,就算是烈火焚身也暖不起一点。

      沈磐撑着他的手腕站直,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得五感闭塞、气息欲绝。

      “长公主!”

      众人都慌乱起来,张永一刚要打横抱起沈磐,她便缓缓睁开眼睛,抓着他的衣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我带你去休息。”

      说完,也不容许拒绝,张永一抱起沈磐就往外走。他知道东宫里一直有间房是留给沈磐的,就在演花殿边上,但他终究没去过,最后还是抱着她来到了演花殿。

      宫女生起了火盆,殿内黑魆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他都知道了。”

      张永一给她掖着被子,“都知道什么?”

      “是先皇。”

      是永济帝和长桫王庭做的交易,要让沈斫死。

      沈磐靠着张永一凄笑:“虎毒不食子,他年轻时还能徒手与虎相搏。”

      “元良一家可以是意外,二哥的死可以是意外,后来要杀我和沈斫,也可以说是意外,要杀璩儿更能是个意外。他什么都想做成意外,这样哪怕东窗事发,他最爱的幺儿还能这么麻痹自己、这么去原谅他。”

      可那时候,西北新侯与东宫的争端还没上台面,自然也没有这么多的意外和身不由己,结果永济帝就在谋划了,不惜与狄人勾结。所以东北的一场场仗,全有来自化隆皇宫里这个宰割天下的皇帝的筹谋吗?所以东北的仗能一场场地打下去,一直都有他的默许吗?直到他派在宁远的大将军陆微死了,他这才不甘地悬崖勒马吗?

      好荒谬啊!

      应该只是她的恶意揣测吧。

      他是个心狠手辣、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的皇帝,也是个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的皇帝,不然方继昌、霍辄等人会为他前后驱驰直到最后心灰意冷?

      太荒谬了。

      沈磐靠着张永一,“他迟早都要知道的。”

      张永一知道这个“他”是沈斫。

      “就算兖王也死了,他也应该能撑住的,他还有沈含章……”

      “他还有你,磐磐,你也要好好的。”

      沈磐长息一声,逐渐睡去。

      **

      天很快就亮了,内阁众人一夜未归,三司更是灯火通明,京兆府传来消息时,东宫还沉寂在一种久违的痛苦里。

      张永一刚放下沈磐,她就醒了。

      初晨的演花殿更冷,沈磐一个哆嗦又扑在张永一怀里。

      他就抱着她这么坐了一夜。

      “兖王有消息了。”

      张永一点头,帮她裹着裘衣。

      “他死了吗。”

      “还不知道。”

      他拥着沈磐站起,殿外的脚步声已经越发嘈杂,终于,张永一推开门,蒲成骧面色凝重:“长公主,兖王殿下的尸体在靖远门外官道旁被发现,是自刎的,用的是霍辄留下来的剑。”

      众人的呼气都化作白雾,将视野模糊。

      “他要去紫微宫?”

      蒲成骧点头:“那条小道就是通往紫微宫的,兖王应该是从马上摔了下来,然后就……”

      “陛下知道了吗?”

      “还没。”

      “那去告诉他吧。”

      蒲成骧一愣,但他不去多加考究,只服从地答应下。

      “刑部有回复了吗?”

      “首辅大人还有阮尚书已经等在了丽正殿……”

      “让陛下去吧,我要出宫回府了。”

      蒲成骧看一眼张永一,便不再多问。

      “出了这些事,你很快就要回东北了。”

      沈磐慢慢地踩雪走。

      张永一扶着她不放手,反正他们在东宫独处一夜的事情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他再不需要躲躲藏藏不敢去牵她的手,况且,他要一辈子陪沈磐。

      “明年国丧,不会有灯节了。”

      张永一握住她的手,“那就明年,明年如果回不来,那就后年……”

      “好残忍啊。”

      张永一愣住。

      沈磐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又蓄上了泪。

      “要我一辈子牵挂你。”

      牵挂你,愿你不要死在东北,不要死在谁的刀下、剑下、槊下、戟下,也不要病死、毒死、饿死、冻死,更不要因为她而死。

      崖然说她病了,她病得确实很重。

      一边愧对过去,一边畏惧将来。

      而现在的她,就像是走投无路、拔剑自刎的兖王,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身不由己、谁也救不了她。

      她多希望自己早早地死去,最好是死于意外,死在永济二十九年的冬天。那时她满心满眼期盼着沈斫归来,太子夫妇健在,璩儿、玥儿还能打闹,元良一家马上回京,更不用说其他人,都幸福美满地等着过年。

      但她又觉得遗憾,又惋惜见不到张永一。

      可见到张永一的那个晚上出了裘衣藏针案。

      这从来都不是悲剧的开端,却让所有悲剧赶场子投胎般在眼前接连上演。

      **

      沈磐再也不管朝中事了,张永一也再没出现,听崖然说,他又走了,带着转递长桫的国书去了东北。

      日子一度平静下来,她甚至想去找沈碧,到江南换种活法。

      但那天,沈斫突然来了。

      他一夜之间长大,一夜之间又变回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沈斫。

      他老了不少,头发都有些白了。

      沈磐有些认不出。

      他对自己的笑也没多少,他只是刻板地说着事实:“姐,听说你这里的梅花开了。”

      沈磐转身领他走,“是,怎么了。”

      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沈磐忍受不了这种冷漠,便自言自语道:“东宫的梅花不是早就开过了吗,城郊的梅花也谢了,就我这棵,开得特别晚,当年说要找一棵胭脂梅的……”

      沈磐的话戛然而止,沈斫探头看,眼前是座漂亮的花厅。

      “绕个路吧。”

      沈斫没多问,只跟着她走上游廊,不过几步,那玉梅便隔着栏杆送来了冬尽春盛的一场雪。

      这场雪纷纷扬扬,让人恍惚今夕何夕。

      沈斫看得入迷。

      这棵梅花树自从它栽下,沈磐就只领张永一一人看过,还是它枯枝无花的落魄时候,亏得他翻遍了化隆,还记得她这里种过一棵梅花,还开在盛春雪尽之时。

      沈磐直觉,他心里有事,或许想和自己讲。

      但沈斫只是一味地看雪。

      “你今天来,不会只是来看花的吧。”

      沈斫赏着雪,赏得神情都舒展开来。

      “嗯,不是。”

      但如果这株梅花能让他暂且开怀,今日专程前来看花也无不可。

      沈磐陪他继续看,他却忽然问:“这座花厅的角度最好,为什么不能进?”

      “怕触景生情罢了。”

      “你和张永一……”

      “嗯,怕想起他。”

      “你喜欢他,他爱着你,为什么要疏远呢,你们曾经朝夕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沈磐笑道:“那时心里只想着局势,一时间忘了,我和他从来不是一路人。”

      “从前不是,何妨殊途同归?”

      沈磐抿唇,再笑道:“那也太残忍了吧?把一个人拖下深渊,再用‘唯一’二字锁住他。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张永一是你的至交,你定然不忍见他这番遭遇。”

      沈斫不敢看她脸上的笑,只是沉默片刻后说:“别糟践自己。”

      “我是这种人吗?”沈磐终于笑出了真情,“这话是我以前骂你的,自轻自贱,你自己一退再退,让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不想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反倒说自己活该、让自己认命。”

      “你可真不像我沈磐的弟弟啊。”

      沈斫扬起唇角,“因为有你当姐姐,所以我也不需要那么坚强,你是真正的战士,为我荡平一切,为我风雨不倒。”

      沈磐一哂。

      “所以,对不起磐磐。”

      沈磐一怔,“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至亲,我不护着你我去护谁?”

      “让你这么累……”

      沈磐笑了,“能者多劳罢了,我高兴着呢。”

      沈斫的笑,是泥塑菩萨脸上剥蚀下来的一片漆。

      “我只希望你能高兴。”

      “我怎么不高兴了,陛下能够拔冗,来看我,看我的花,我高兴着呢……”

      沈斫笑出声,“所以……磐磐,我要去一趟紫微宫,想让你帮我陪陪含章。”

      沈磐挑眉,“我说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合着今天上门,是来求我办事的?”

      她叉腰质问:“什么时候不去、为何现在去紫微宫?”

      沈斫喉头一涩,“事情太多太杂,今天才料理完,我想早些去,不然会错过你的生辰……”

      沈磐扬眉,“竟然还记得我要过生辰?算了,那就不与你计较了,记得早去早回,如果真的错过了——”

      被横了一眼,沈斫抿唇笑笑,“肯定不会,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磐磐一定会笑纳吧?”

      “哦?什么礼物?”沈磐倏然凑近,将沈斫吓了一跳,背上心虚的冷汗越来越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这么虚,该不会要捉弄我吧?”

      沈斫咳嗽两声,“怎么会,从小都是你捉弄我,我怎么捉弄得了你?反正这礼物你别推拒,不然搞得我太没面子了。”

      “好好好,你去紫微宫,替我上柱香吧。”

      沈斫点头,依着栏杆坐下,又咳嗽两声,“想喝点水……”

      “吹着风了?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你等着,我就来……”

      沈磐跑没了影。

      **

      其实今日是有点奇怪的,但难得他们姐弟叙话这么投机,沈磐心里一高兴,便也少想很多关节。

      其实多想想,也能想出来的。

      也能想到,他专程前来又支开自己,还编出了紫微宫,当然要翻过栏杆,躺在这梅树下长眠不醒。

      她早该警醒的,去什么紫微宫,他是要死了。

      砌下落梅如雪乱。

      原来他是来看雪的。

      而她沈磐,是他死前还要应付的阻碍。

      她该将手中盛着热水的茶杯摔碎,以示自己被欺骗和抛弃的愤怒。

      还想让她照顾沈含章,还说事情又多又杂总算在今天料理完,还敢说要过她的生辰,还敢说礼物。

      他知道自己这么累,还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磐磐,又要让你一个人扛下去,又要让你一个人去坚强。

      他怎么敢的,就不怕她吃尽自己的慈悲心肠去虐待他的含章、杀了他的挚友、让他和齐妙延泉下不得相逢!

      他怎么敢的啊!

      真正留她一个人。

      沈磐还是没摔杯子,怕摔尽了这种安详。

      他笑得真安详,仿佛了结了夙愿、再无遗憾而寿终正寝。

      死后元知万事空。

      可她还活着。

      **

      团圆找来时,沈磐坐在廊下,一直看着天井里、梅树下、雪地中的沈斫。

      自从她认识沈磐以来,她就最喜欢鲜亮的颜色。

      今天是赤霞紫,是天井上的晚霞。

      雪落在上面,颜色更深,像是干涸的一滩血。

      团圆大惊失色:“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短歌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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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万岁!后续会更新番外(敬礼) 预收《迷失天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