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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谁想跟你 ...

  •   大宁国至和十五年的一个春夜,阴冷渐散,暖风习习。

      月亮已偏往西南,群星亦隐匿在深蓝的天幕中,昏然无光。

      都城晏京的各家各户都沉浸在舒适的美梦里。

      唯有信国公府的江珠噩梦连连。

      梦里的夜暗沉湿冷。
      天空泻下瓢泼大雨,瀑布一般从房檐上倾下来,汇聚在地面,几乎没过脚踝。
      这是一座陌生的府邸,院宇巍峨,游廊蜿蜒,在重重的雨幕中,根本望不到尽头。

      江珠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孤冷窒息,仿佛这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惊慌中冲进雨幕,奔跑,不停跑,用力跑。
      大雨冲刷着她单薄的身子。
      精疲力竭,冰凉刺骨,仍是找不到出口。

      梦里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炸雷,江珠猛地惊醒过来。

      头痛欲裂,浑身酸疼。
      江珠缓了一会儿,神志逐渐归位。
      透过香软朦胧的床帐,无奈地发现自己仍处在这个陌生气闷的地方,一阵烦乱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江珠是平义侯的小女儿,十八岁之前的日子俯仰皆欢,逍遥恣意,从不知烦忧为何物。

      却不想被一道赐婚圣旨拉下云端。

      她和信国公府三公子滕绍宗的赐婚圣旨。

      江珠当时觉着自己是听错了。

      和滕绍宗,怎么可能。
      京城谁不知她和三皇子容瑛两小无猜。
      皇帝也知道啊,还开过他们两个人的玩笑。

      待明白过来是真的,且无可挽回时,江珠扑通一声跳了河,吓得她大哥二哥也一头扎进了河里。

      平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只是乱也是白乱,赐婚一事终究无策可解。
      平义侯和夫人再百般不愿,也万万不敢抗旨,满心不情愿地匆忙将婚事筹办起来。

      要问江珠为何如此抗拒,还要从江滕两家祖上说起。

      平义侯祖上是军功起家,追随高祖起义封侯,传至江珠父亲江承茂,已是第五代了。
      江承茂娶妻陈氏,育有两子两女。
      长子江文深,次子江文直。
      大女儿江瑶,宗族中排行第二,小女儿便是江珠了,排行第三。

      江承茂的妹妹,也就是江珠的姑姑江容,入宫为妃,生三皇子容瑛,与江珠年龄相当,青梅竹马,互生情愫。
      长辈们也是心照不宣,都想的是时机到了便请皇上赐婚。
      却万万没想到一纸诏书下来,皇帝把江珠赐婚给了信国公家的三公子滕绍宗!

      这可是平地一惊雷,当头一棒了。
      若是别人也还罢了,怎么能是信国公家呢!

      说起平义侯府和信国公府的恩怨,那可真是缠缠绵绵,一波三折,无休无止了。

      其实最初两家关系是不错的,同是追随高祖四处征战,靠军功起家,情谊非比寻常。
      却因铁勒族的一次入侵,彻底改变了走向。

      那年是宁国初立,北方宿敌铁勒五万大军入侵边境。
      江珠的曾祖父奉命守城,滕绍宗的曾祖父率兵来援,却因半路遇上暴雪,延误了行军,不及救援。
      边城陷落,江珠曾祖父及部下五千士兵全部战死。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
      平义侯一家老小请求严惩信国公,却因皇帝的偏袒只是撤职了事。
      平义侯府上下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从此与信国公府反目成仇,再不往来。

      十几年后,岁月冲淡了些许哀思,皇帝和一些朝臣也有意说和两家,本是有些缓和了,却因一次马球赛再起波澜。

      江珠的大伯祖江询与滕绍宗的三叔祖滕之显分属两队,激烈交锋中,江询被滕之显撞下马背,重伤而亡。
      江家气极,将滕之显告到御前,非要其偿命。

      滕之显心里也觉不过意,加上之前的恩怨也是滕家理亏,便自己缚了双手,亲自到江家赔罪。
      江家一众兄弟悲痛之中失了理智,将滕之显打骂羞辱了一顿。

      滕之显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又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些,回家后又气又愧,没多久竟也死了。

      这下江家和滕家再无和好可能,且不只是反目成仇,而是不共戴天了。

      再到后来便是江珠父亲和滕绍宗父亲这一辈了。
      虽再没出什么离奇的事故,但江家和滕家各有一个女儿进宫,一个淑妃,一个贤妃,一个生了三皇子容瑛,一个生了五皇子容璟。

      两个皇子年龄相当,才学也不分伯仲,都是皇太子的竞争人选。
      而他们背后的江家和滕家也自然而然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敌。

      弄清了两家的恩怨,也就不难理解江珠的跳河自尽之举了。

      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跳火坑嘛!
      因为若最后是三皇子容瑛继承了皇位,滕家会灰飞烟灭。
      反之若是五皇子容璟坐了江山,江家也只能引颈受戮。

      而对于江珠来说,无论哪一方赢,她都无活路,即使逃得一命,也是一生被毁,再无幸福可言。

      面对死局,无可奈何的江珠登上了花轿,完成了一个潦草的、淡漠的婚礼。
      她甚至没能看到新郎的样子。
      只从红彤彤的盖头下面瞥见一抹袍角和玄色皂靴。
      进到婚房,枯坐到半夜,未见有人来,便胡乱倒在床上睡了。

      噩梦过后是难言的无助与孤寂。
      天将亮时,江珠才又睡了过去。
      正好眠时,猛听有人唤自己,忙睁开眼睛,却是丫鬟夏凌。

      “姑娘,该起了。”
      天色尚未大亮,屋内光线更是昏暗,衬得夏凌的脸色更加忧郁了几分。
      “姑爷来了,在屋外等着,说今日要进宫谢恩。”

      滕绍宗来了?
      江珠心里一紧,急忙起身。

      “姑娘莫急。”另一个丫鬟冬荷捧着衣物进来,边收拾边抱怨道:“谁家新郎官一夜不见,来了也不进屋的,依奴婢说,且让他等着。”

      “话不是这么说。”夏凌一面侍候江珠穿鞋,一面说道:“进宫谢恩哪是闹着玩的,回来还要祭祖,见舅姑......”

      江珠没理会两个丫鬟的抱怨与唠叨,只忙忙地洗漱了,坐到梳妆镜前。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先把今日应付过去吧!”

      江珠心里自是气闷的,但更多的是对往后日子的无助与恐慌。
      毕竟孤身来到这里,人生地疏,只有加倍小心谨慎,才有可能保全自己,不连累家人。

      夏凌与冬荷听了不再说话,手脚麻利地侍候江珠穿衣梳妆。
      因今日既要进宫谢恩,又要祭祖,那便不能过于简朴了,又不能艳丽,便选了一件蓝湖绉麒麟衫,织金缎兰草纹裙,头上插一对金簪,耳坠镶玉环,收拾停当了,只垫了两口粥,便住外去。

      此时太阳也刚露出一抹光晕,映得一面粉墙半明半暗。
      月洞门边上的海棠树下,一位年轻的男子背对着江珠,负手而立。

      江珠从前只远远见过滕绍宗几次,且从未正眼看过他,早忘了他长什么样。

      从背面看,个子很高。
      且站得挺直,似松似柏。
      发冠高束,深色罗袍,玉带勒腰,身姿舒展。

      倒有个贵公子的样子,只不知面貌怎样。

      江珠正想着,那滕绍宗听到动静,忽尔转身,四目刹那相对。
      滕绍宗眼神淡漠,江珠却没来由地心口一跳,慢慢垂了眼睛。

      原来这信国公家的世子长这个样子的。
      英俊,朗润。
      比之那些京城的世家子弟,更贵气、傲然一些。

      江珠之前想的是,这名义上的丈夫,只要不是那话本里的中山狼,能在这府中给自己留一方天地,互不干扰,便知足了。
      今日一见,相貌气质倒说得过去,却不知人品怎样。

      正胡思乱想间,猛听那滕绍宗开口道:“时辰还早,皇上还未下朝,不如先去祭拜祖先。”

      嗓音清润,吐字清楚,仿若秋风般温凉,听起来很舒服。

      只是他毕竟是新郎官,这一夜不见,连个场面话都不用说么?

      江珠抬眼望去,滕绍宗已手臂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却并无多余的表情。
      一双看似温润的月牙眼里却是深潭般的幽深沉寂。

      懂了,懂了。
      江珠顺从地抬脚跟上。
      对方的意思和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大概过了今日必走的流程,明日便可以不相往来了。

      也好,也好。
      江珠打起精神来,落后滕绍宗两步的距离,尽量保持优雅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走着。
      心里时不时地念叨一遍,顶住,熬过今日便好了。

      滕氏的宗祠十分阔大,比得上一户中等人家的宅院。
      江珠不好左右张望,低头进入,在司仪的引导下跪拜、上香、祭酒,也只一刻钟的功夫便退了出来。

      接着便是进宫谢恩。
      江珠坐了马车,滕绍宗骑马。
      在辚辚的车轮声和得得的马蹄声中挨到了皇宫。

      皇帝容敬方却没有见他们,只有皇后董氏受了他们的跪拜。
      董氏,四十许的年纪,容貌中等,头上珠翠堆满,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阵浓香。

      江珠从前也常见这位皇后的,对她说话的腔调并不陌生,只是今日这位皇后说话幸灾乐祸之调更为明显。

      先是赐了两柄玉石榴如意,又说道:“皇上政务繁忙,就不见你们了。珠珠也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了,三天两头地进宫来,这一嫁人,便再不能得闲了,侍奉公婆,主持中馈,养育孩儿......唉,女人这一辈子。”
      董皇后装模作样叹口气,又忙笑道:“瞧本宫说的是什么话,珠珠可不一样,滕世子,定不会让珠珠委屈的,对吧?”

      这话说的让人不适,江珠不禁皱眉,搜肠刮肚地想,从前不曾得罪于她啊?
      不应该吧。

      董氏是皇帝容敬方的原配,二十岁便被立为皇后,生大皇子容瑄。
      本是地位稳若泰山。
      只可惜大皇子长到三岁,身体仍是虚弱非常,双腿无法行走,是个残废,绝无继承皇位之望。
      而这之后董氏也再未生育。

      难道是被打击得心理变态了?

      江珠只谨记一个“默”字,并不多言,却听滕绍宗回道:“承玉(滕绍宗表字)岂敢,这婚事是娘娘赐下,江氏也必会以娘娘为楷模,勤勉持家,谨慎淑德,娘娘尽管放心。”

      什么,这婚事是皇后的主意?
      她为何要掺和江滕两家的恩怨,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江珠一时震惊不解,皇后再说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从宫里退出来,才又听到滕绍宗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话:“那对石榴如意收起来,扎眼。”

      江珠一愣,转头看了看夏凌手里捧的晶莹华丽的玉石榴如意,这次倒是很快明白过来。
      石榴代表多子多福嘛!

      ......
      江珠一口气堵在胸口。
      谁想跟你生孩子似的!
      你一个大男人扎什么眼,该觉得扎眼的是我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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