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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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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朝堂惊变·沙场初鸣
卷首语
建昭十五年,梁惠帝李焕暴病,太子李坚年方十一根基未稳,其余皇子或资质平庸或体弱多病,皆不堪大任,惠帝立临终前下旨命征远王穆烁摄政。
穆烁常年驻守函谷关,仓促间接下托孤遗诏,率三万精兵连夜赴京平乱,斩杀外戚、内宦、朝臣中心怀不轨者近千人,以军权威压□□朝局。
东夷、南蛮、西戎、北狄闻风而动,举兵大肆进犯。四境诸将未得主帅令者不得退兵,多有战死。大梁维系百余年之繁荣荡然无遗,九州二十四城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乱世已起,群雄浮出。
——《梁史·动荡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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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扬州夜雨
章节引语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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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凌家别院“听雨轩”。
凌霄推开沉重大门时,庭院里落叶满地,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这是凌家在江南的产业之一,父亲凌曦年轻时曾在此读书习剑,后来传给长子凌霜管理。但凌霜常年行走江湖,此处便渐渐荒废了。
“至少比客栈安全。”风承影检查了门窗,确认无人潜入,“今夜先在此歇脚,明日我去打听北上的路况,你去凌家商铺探听消息。”
凌霄点头,两人简单打扫了主屋,燃起炭盆驱散秋寒。
夜色渐深,窗外忽然下起雨来。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瓦片,让这座荒废的别院更添几分萧瑟。
凌霄睡不着,抱着沧澜琴坐在窗边。风承影在整理行装,将谷子给的药一瓶瓶检查,分门别类收好。
“风兄,”凌霄忽然开口,“你说……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风承影手中动作顿了顿:“我离京三年,但以我对那些人的了解,此刻的京城应该已经暗流汹涌。惠帝病重,太子年幼,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我父亲虽奉旨摄政,但穆家毕竟手握兵权,那些世家大族不会轻易服气。”
“你担心穆伯父有危险?”
“危险肯定有。”风承影在凌霄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但更让我担心的是长姐。她常年驻守北境,若京城有变,她必会率军回援。可一旦她离开函谷关,北狄定会趁机南下……”
他没有说下去,但凌霄听懂了未尽之意。
穆嵚若回京,北境危;穆嵚若不回京,京城危。
这是两难之局。
“所以你才急着回去?”凌霄轻声问。
“是。”风承影看着窗外的雨,“我虽不愿卷入朝堂争斗,但穆家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况且……”他苦笑,“我这条命,本就是穆家给的。”
凌霄心中一动:“此话怎讲?”
风承影沉默良久,久到凌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出生那年,北狄大举入侵,父亲率军死守函谷关,母亲在京城难产。是长姐,那时她才八岁,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了宫中的保胎药,才保住母亲和我的性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雨夜特有的朦胧:
“后来母亲还是因产后虚弱落下病根。长姐便把我带在身边,教我习武,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的道理。她常说,穆家的男儿不能只会在沙场拼杀,还要懂得朝堂权谋,懂得黎民疾苦。”
凌霄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风承影说起身世。
“可她自己呢?”风承影的手微微握紧,“因为是女子,从小就要戴上面具,伪装成男子。十三岁上战场,十六岁独当一面,十八岁一战成名……人人都说穆嵚是杀神,是战神,可有谁知道面具下的她,也会累,也会痛,也想做个寻常女子?”
雨声渐大,掩盖了他声音中的颤抖。
凌霄伸出手,轻轻覆在风承影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所以,”风承影抬起头,眼中有着坚毅的光,“这次回去,我不只要帮父亲稳定朝局,还要想办法,让长姐不用再戴那面具。她是穆嵚,是穆家长女,不是什么杀神,不是什么怪物。”
“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风承影摇头,“但总要去试一试。若连试都不试,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凌霄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骨子里的执着从何而来——那是对家人的深爱,是对不公的反抗,是对“本该如此”的命运的挑战。
就像自己,明知沧澜琴是祸非福,却还是选择背负。
“我帮你。”凌霄说。
风承影怔住:“什么?”
“我说,我帮你。”凌霄重复道,语气坚定,“让穆嵚做回自己,让穆家不必再隐瞒。这件事,我帮你一起做。”
“凌霄,这太危险——”
“危险的事,我们做得还少吗?”凌霄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烛光下格外温柔,“寒潭遇袭,药王谷血战,蚀心散,龙血藤毒……哪一件不危险?可我们都闯过来了。”
他顿了顿,直视风承影的眼睛:
“风承影,从你把我从寒潭里捞起来那天起,我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了。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你要护的人,就是我要护的人。所以,别再说‘危险’,别再说‘不必’。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与你并肩。”
风承影呆呆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凌霄认真而坚定的脸。
许久,他才哑声道:“你……何必如此。”
“因为,”凌霄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值得我如此的人,不多。而你,是其中一个。”
话音落,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雷声滚滚。
而在雷声的掩盖下,院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
风承影瞬间吹熄蜡烛,凌霄将沧澜琴护在身后。黑暗中,两人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至少有五个,训练有素,正从不同方向包围听雨轩。
“是冲我们来的。”风承影压低声音,“你待在这里,我去——”
“一起去。”凌霄打断他,“对方人多,分开反而危险。”
风承影犹豫片刻,点头:“好。但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沧澜琴。”
“我答应。”
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风承影从腰间抽出短刃,凌霄则握住了青霜剑——这把剑自药王谷一战后,风承影便赠给了他,说“你使剑比我使剑更有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忽然,破空声起!数支弩箭穿透窗纸,直射屋内!
风承影一把推开凌霄,短刃挥舞,将弩箭尽数格开。但更多的弩箭接踵而至,如雨点般射入。
“走!”风承影低喝,一脚踢开后窗。
两人翻身跃出,落在庭院中。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院中站着七个人,皆着夜行衣,蒙面持刀。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在雨夜中泛着幽蓝光泽。
“毒剑高寒。”风承影认出了那把剑,心中一沉。
高寒,阎罗殿四大杀手之一,以剑法诡谲、剑上淬毒闻名。死在他剑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穆二公子好眼力。”高寒的声音沙哑难听,“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风承影。隐姓埋名行走江湖的滋味如何?”
风承影握紧短刃:“阎罗殿的消息倒是灵通。”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高寒冷笑,“有人出十万两黄金,要墨行舟的人头,附带一个穆岩。这笔买卖,划算。”
凌霄上前一步,与风承影并肩:“谁雇的你们?”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高寒一挥手,“杀!”
六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风承影迎战三人,短刃如电,招招致命。但他的腿伤终究影响了身法,一个不慎,被一刀划破左臂,鲜血顿时染红衣襟。
凌霄这边更是凶险。他内力受蚀心散所限,只能发挥七成,面对三个高手的围攻,渐渐落入下风。青霜剑虽利,但对方的配合默契,攻守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高寒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雨中观战,眼中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凌霄!”风承影见凌霄险象环生,心急如焚,想要过去救援,却被三人死死缠住。
一个黑衣人抓住破绽,一刀直劈凌霄面门!
凌霄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刺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凌霄忽然弃剑,双手在胸前结印。
沧澜琴无风自动,琴弦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好!”高寒脸色骤变,“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凌霄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琴弦上。血珠触及琴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以血饲琴,通灵召魂——”凌霄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沧澜一曲,诸邪退散!”
琴音炸响!
不是之前药王谷那种有节奏的曲调,而是狂暴的、混乱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嘶吼!
音波以凌霄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雨滴倒卷,落叶粉碎,地面龟裂!
六个黑衣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生死不知。
高寒虽然及时运功抵挡,但仍被音波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他惊恐地看着凌霄:“你、你竟然会‘血祭琴音’!这是凌家禁术,你就不怕反噬而亡吗?!”
凌霄单膝跪地,又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反噬又如何?总比死在这里强。”
风承影冲过来扶住他,手都在颤抖:“你疯了!谷子先生说过,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用一次禁术就少三年寿命!”
“三年寿命,换你平安,值得。”凌霄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高寒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怨毒,但终究不敢再上前。血祭琴音的威力他见识过,就算能杀了这两人,自己恐怕也要重伤。
“好,好!”他咬牙道,“今日算你们走运。但凌霄,你用了血祭琴音,蚀心散的毒性必定加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说罢,他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夜中。
风承影想要去追,却被凌霄拉住:“别追……他剑上有毒,你手臂的伤……”
话未说完,凌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凌霄!”风承影抱住他软倒的身体,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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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停了。
凌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内药香浓郁。他挣扎着起身,胸口剧痛,忍不住咳了几声。
“别动。”风承影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将药碗放在床边,扶凌霄坐起:“先把药喝了。”
凌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昏了多久?”他问。
“三个时辰。”风承影在床边坐下,解开自己左臂的布条——伤口已经发黑,显然中毒不浅,“高寒的剑毒很厉害,我用谷子先生给的解毒丹压制,但也只能撑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解药,否则这条手臂就废了。”
凌霄心中一紧:“去哪里找解药?”
“高寒的毒,只有他自己有解药。”风承影重新包扎伤口,“或者……去找他背后的人。”
“你怀疑雇凶的人就在扬州?”
“不是怀疑,是肯定。”风承影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昨夜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这是苏家护卫的腰牌。高寒是阎罗殿的人,但昨夜那六个杀手,是苏家培养的死士。”
凌霄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确是苏家之物。
“所以苏家不仅雇了阎罗殿,还派出了自家死士。”凌霄冷笑,“他们就这么想我死?”
“恐怕不只是想你死。”风承影沉声道,“高寒最后那句话,说有人出十万两黄金,要你的人头‘附带一个穆岩’。这说明,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
凌霄心中一动:“你是说……对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止知道,还想一箭双雕。”风承影站起身,走到窗边,“凌家二公子和穆家二公子同时死在扬州,你说,凌家和穆家会如何?”
凌霄倒吸一口凉气:“会反目成仇。”
“没错。”风承影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凌穆两家若反目,江湖与朝堂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苏家便可趁机坐大,甚至……图谋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那四个字让凌霄心头沉重。
九幽锁龙阵,传国玉玺,《帝王心术》……这些难道苏家也知道?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扬州。”凌霄强撑着下床,“去京城。那里虽然危险,但至少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苏家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凌霄打断他,“谷子先生的药还能撑两个月。这两个月,足够我们到京城,也足够我找到蚀心散的解药。”
风承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好。但这一路,你必须听我的。不能再动用禁术,不能再逞强。”
“我答应。”凌霄顿了顿,“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治伤,不能因为怕耽误行程就硬撑。”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关切与坚持。
最终,风承影妥协:“我答应。”
简单收拾后,两人离开听雨轩。为了避免再被跟踪,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从城西一处废弃的水门出城,租了一辆马车,沿小路北上。
马车颠簸,凌霄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风承影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卷地图,仔细研究路线。
“从扬州到京城,走官道要经过徐州、兖州、冀州,至少半月。”风承影指着地图,“但官道太显眼,苏家定会沿途设伏。我们不如走水路,沿运河北上,到德州后再转陆路。”
“水路安全吗?”
“运河漕帮的帮主与我父亲有旧,可以托他照应。”风承影道,“而且运河上商船往来频繁,苏家就算想动手,也要顾忌影响。”
凌霄点头:“听你的。”
马车行了半日,在一处小镇停下歇脚。风承影去采买干粮和药品,凌霄则在客栈房间休息。
他盘膝坐在床上,试图运功疗伤。但蚀心散的毒性在昨夜动用禁术后果然加剧了,真气运转到心脉处便滞涩难行,反而引发一阵剧痛。
“咳咳……”凌霄捂着胸口,额上渗出冷汗。
房门被推开,风承影提着药包进来,见状急忙上前:“怎么了?”
“没事。”凌霄强忍疼痛,“就是运功时有些不适。”
风承影握住他的手腕诊脉,脸色越来越沉:“毒性又深了一层。凌霄,你必须答应我,这一路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动手,更不能动用沧澜琴。”
“我尽量。”凌霄苦笑,“但若真有危险,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伤。”
“那就让我来保护你。”风承影认真道,“凌霄,我知道你很强,知道沧澜琴很厉害。但这一次,让我来当你的盾。你只需要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凌霄看着他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软了。
“好。”他轻声答应,“我尽量……不逞强。”
风承影这才松了口气,从药包中取出几样药材:“我在镇上药铺找到这些,虽然比不上药王谷的,但也能缓解毒性。我去煎药,你先休息。”
他转身出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凌霄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但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有人愿意为他挡在身前,有人愿意与他并肩同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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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德州码头。
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开阔,千帆竞发。风承影找到漕帮的船队,亮出穆家的信物,很快便被安排上了一艘运粮船。
船老大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姓赵,对风承影很是恭敬:“穆公子放心,这条水路我们走了几十年,保证平安无事。您二位就在舱里休息,到了通州我叫您。”
船舱虽小,但干净整洁。凌霄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繁忙的码头。
“再有七八日,就到京城了。”风承影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碗热茶,“到了京城,你先去凌家在京的府邸,那里应该有人接应。”
“那你呢?”
“我直接回穆府。”风承影神色凝重,“父亲既然急召我回去,定有要事。我必须先去见他。”
凌霄点头:“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风承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凌霄:“这是穆家的信物,你拿着。到了京城,若有急事,可去城东‘春醪酒肆’找林掌柜,他会帮你联系我。”
凌霄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玉佩上刻着穆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苍鹰。
“那你呢?怎么找我?”
“凌家在京的府邸在城南梧桐巷,我知道地方。”风承影道,“安顿好后,我会去找你。”
两人约定好,便不再多言。
船起锚了,缓缓驶离码头。运河两岸,秋色正浓,枫叶如火。
凌霄看着渐渐远去的德州城,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江湖,朝堂,家族,责任……所有这些,都将在这座京城里,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而他和他,都将在这张网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船行水中,浪花翻涌。
前方,是看不见的迷雾,和注定要面对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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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塞北秋风烈马,江南烟雨杏花。
本该在江南烟雨中抚琴论道的两个人,却被卷入越来越深的阴谋漩涡。
扬州夜雨的血战,是警告,也是宣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等不及了。
而他们的北上之路,注定不会太平。运河的波涛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杀机?
京城在望,朝堂的腥风血雨即将扑面而来。
他们准备好了吗?或者说,乱世之中,真的有人能准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