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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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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血祭沧澜
章节引语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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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二十一年,夏至。
苍梧山的夏天,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隐云谷中,草木葱茏,鸟语花香,溪水潺潺,仿佛世外桃源。
竹屋前的石桌旁,风承影正在为凌霄梳头。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如此:清晨为凌霄擦拭身体,梳头更衣;上午抱着他到院中晒太阳,为他读诗抚琴;下午采药熬药,照顾他的饮食;晚上则守在他床边,对他说话,说京城的事,说函谷关的事,说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凌霄依旧沉睡不醒,但脸色渐渐红润,呼吸平稳,就像睡着了一样。谷子说,这是好现象,至少性命无忧。至于何时能醒,谁也不知道。
“凌霄,今天天气很好。”风承影一边为他梳头,一边轻声说着,“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很香。你记得吗?去年在药王谷,瞿姑娘种的栀子花也开了,你说那香味让你想起江南的春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你还能跟我说话,还能对我笑。现在……你什么时候才能再对我笑一笑?”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风承影放下梳子,握住凌霄的手,贴在脸上:“没关系,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屋外传来脚步声,谷子端着一碗药进来。
“风小子,该喂药了。”谷子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风承影憔悴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日夜操劳,自己身体也要垮的。”
“我没事。”风承影接过药碗,小心地喂凌霄喝药。
虽然凌霄昏迷不醒,但吞咽的本能还在。风承影每次喂药都要花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喂,生怕呛到他。
谷子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中酸楚。
这两个月,风承影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照顾凌霄,晚上就守在床边,稍有动静就立刻醒来。他原本健壮的身体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平远将军的威风?
“风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谷子犹豫良久,终于开口。
“什么事?”
“关于凌霄的伤……”谷子声音低沉,“我最近研究古籍,发现一种可能让他醒来的方法。”
风承影猛地抬头:“什么方法?!”
“但这个方法……很危险。”谷子看着他,眼中有着不忍,“需要用到‘血祭沧澜’。”
“血祭沧澜?”风承影疑惑。
“这是凌家古籍中记载的禁术。”谷子解释道,“沧澜琴以人血饲之可通万物之灵,这本是传说。但古籍中说,若以深爱之人的心头血为祭,弹奏《招魂曲》,或许能唤回沉睡之人的魂魄。”
风承影眼中燃起希望:“那就用这个方法!”
“可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谷子厉声道,“施术者需割开心口,以心头血浸润琴弦,弹奏全程不可中断。一旦开始,要么成功唤回魂魄,要么……施术者血尽而亡!”
风承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我来。”
“你疯了!”谷子怒道,“你身上的龙血藤余毒未解,本就时日无多。再用这种禁术,必死无疑!”
“可我活着,又能活多久?”风承影平静道,“谷子先生,您说过,我身上的余毒最多还能撑半年。半年后,我还是会死。既然如此,不如用我这残命,换凌霄一线生机。”
谷子怔住了。
他看着风承影,这个年轻人眼中有着看透生死的淡然,有着为爱赴死的决绝。
“你……真的想好了?”谷子声音发颤。
“想好了。”风承影点头,“谷子先生,请您教我‘血祭沧澜’之法。无论成功与否,我都感激您。”
谷子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许久,他才睁开眼,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倔。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教你。但你要答应我,若事不可为,立刻停止,保住性命。”
“我答应。”风承影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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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月圆之夜。
谷子说,血祭沧澜需在月圆之时进行,此时天地灵气最盛,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寒潭边,凌霄被安置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周身铺满了谷子准备的药草。沧澜琴摆在他身旁,琴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风承影站在琴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
谷子和瞿妍站在远处,面色凝重。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开始吧。”谷子沉声道。
风承影点头,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月光下,那具修长矫健的身躯上,从左肩到后背覆盖着巨大的穿花青鬃狮纹,及至侧腰到前腹化为妖异鬼魅的狂风卷浪图,横贯胸口的则是一条腾云四爪龙纹——那是无上权柄的象征,也是穆家儿郎的荣耀。
但此刻,这具身躯上,即将多一道致命的伤口。
风承影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凌霄,”他望着青石上沉睡的人,轻声道,“若此法能换你醒来,我死而无憾。若不能……黄泉路上,我等你。”
说完,他用力刺下!
匕首入肉,鲜血涌出。
风承影强忍剧痛,将心头血滴在沧澜琴的琴弦上。说来也奇,鲜血触及琴弦的瞬间,竟被迅速吸收,琴身发出幽幽红光。
他盘膝坐下,将染血的双手放在琴弦上。
第一声琴音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琴音,而是带着血色的、凄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鸣!
风承影的双手在琴弦上飞舞,指尖的血混着琴音,化作一道道红色的音波,笼罩在凌霄周身。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但眼神坚定,毫不退缩。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凄厉。
寒潭水面翻涌,雾气弥漫,整座山谷都在震颤。鸟兽惊飞,草木低伏,仿佛在为这场逆天改命的禁术让路。
谷子和瞿妍在远处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能看见,风承影的胸口还在流血,那血顺着身体流下,染红了身下的青石。他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显然失血过多。
但他还在抚琴。
一曲《招魂曲》,奏的是生死不悔,奏的是情深似海。
琴音中,凌霄的身体忽然微微颤动。
“有效!”瞿妍惊喜道。
谷子却脸色大变:“不好!风小子的气息在减弱!再这样下去,他撑不到曲终!”
果然,风承影的身体开始摇晃,抚琴的手也开始颤抖。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停。
为了凌霄,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抚琴。
琴音进入高潮部分,更加凄厉,更加悲壮。寒潭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整座山谷被红光笼罩。
凌霄的身体颤动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皮也在微微抖动,仿佛随时会醒来。
但风承影,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凌霄睁开了眼睛,对他微笑。
“凌霄……”他喃喃自语,“你醒了……真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风承影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前倾倒,伏在琴上。
琴弦尽断,琴身裂开。
血祭沧澜,曲终人散。
“风师兄!”瞿妍冲过去。
谷子也急忙上前,检查风承影的情况。
还有一丝气息,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口的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经脉俱损,已是油尽灯枯。
“快!抬回屋!”谷子急声道。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风承影抬回竹屋。谷子用尽毕生所学,金针封穴,丹药续命,总算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师父,风师兄他……”瞿妍哭着问。
谷子摇头,声音沙哑:“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转头看向青石上的凌霄,忽然愣住了。
凌霄的眼皮,在动。
“凌霄!”谷子冲过去。
凌霄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仿佛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谷子……师父?”他声音虚弱。
“是我!是我!”谷子老泪纵横,“孩子,你终于醒了!”
凌霄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我……睡了多久?”
“两个月。”谷子扶住他,“你先别动,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凌霄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谷子的手:“风承影呢?他……他在哪里?”
谷子沉默。
凌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竹屋的方向,看见瞿妍哭着跑出来,看见谷子眼中的悲痛,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不可能……”他挣扎着下地,踉跄着向竹屋跑去。
“凌霄!你慢点!”谷子急忙跟上。
凌霄冲进屋内,看见风承影躺在床上,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风承影……”他扑到床边,握住风承影冰冷的手,“你醒醒……你看看我……我醒了……我真的醒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凌霄转头,看向谷子,眼中有着近乎绝望的恳求:“师父,救救他……求您救救他……”
谷子摇头,声音哽咽:“孩子,风小子为了救你,用了‘血祭沧澜’的禁术。他以心头血为祭,弹奏《招魂曲》,这才唤醒了你。但他自己……失血过多,经脉俱损,已是……”
“必死无疑”四个字,他说不出口。
但凌霄听懂了。
他呆呆地看着风承影,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师父,您说过,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凌霄轻声道,“他为了我,以身殉道。那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你要做什么?”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凌霄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瞿妍:“瞿姑娘,麻烦你,把我的琴拿来。”
“凌霄,你刚醒,不能抚琴!”谷子急道。
“不是抚琴。”凌霄接过沧澜琴——琴弦已断,琴身开裂,显然已经毁了,“师父,您可知道,沧澜琴还有一个秘密?”
谷子一愣。
凌霄抚摸着琴身,缓缓道:“此琴可通万物之灵,可破九幽锁龙阵,这些都是真的。但它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用途——以琴主之魂为祭,可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什么?!”谷子震惊。
“这是凌家代代相传的终极禁术,名为‘琴魂祭’。”凌霄看着风承影,眼中有着温柔的光,“以我的魂魄为祭,换他重生。虽然我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至少……他能活着。”
“不行!”谷子厉声道,“绝对不行!风小子拼了命才救回你,你若这样做,他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凌霄笑了,“他为我死,我为他死,这不就是情深似海吗?师父,您就成全我们吧。”
谷子还要再说,凌霄已经咬破手指,在琴身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
说来也奇,那符文一画成,破损的琴身竟发出耀眼的光芒。断裂的琴弦自动接续,发出嗡嗡的鸣响。
“凌霄!住手!”谷子想要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凌霄盘膝坐下,将琴横放膝前。
他看了风承影最后一眼,轻声道:“风承影,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若有来世……算了,没有来世了。但我不后悔。”
说完,他闭上眼,双手按在琴弦上。
没有琴音,只有一道璀璨的光芒从琴身爆发,将凌霄和风承影笼罩其中。
谷子和瞿妍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听见凌霄最后的声音:
“以我之魂,祭此琴身。换他重生,魂飞魄散。天地为证,生死不悔——”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最终,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破云霄!
整座苍梧山都在震颤,鸟兽惊飞,风云变色。
光柱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散。
当谷子和瞿妍能看清时,凌霄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而沧澜琴,彻底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风承影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凌霄……”他喃喃自语,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坐起,“凌霄!”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凌霄,看见消散的琴粉,瞬间明白了一切。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响彻山谷。
风承影扑到凌霄身边,抱起他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凌霄!凌霄!你醒醒!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
但怀中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谷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瞿妍也哭成了泪人。
风承影抱着凌霄,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谷子,眼中有着死灰般的平静。
“先生,请您……为我们准备后事。”
谷子怔住:“你……”
“我要陪他一起去。”风承影轻声道,“他为了我魂飞魄散,我岂能独活?黄泉路上,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风小子,你别做傻事!”谷子急道,“凌霄用性命换你重生,你若随他而去,他的牺牲就白费了!”
“不会白费。”风承影摇头,“他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但活着的方式,由我自己决定。”
他将凌霄轻轻放在床上,为他整理好衣衫,梳理好头发。
然后,他走到桌边,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父亲穆烁的灵位: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穆家延续香火,不能为国尽忠。但孩儿此生,无悔。请父亲原谅。”
第二封给新帝李坚:
“陛下,臣穆岩已死,平远军交由林飞将军统领。望陛下励精图治,还天下太平。臣去矣,勿念。”
第三封给谷子: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凌霄与我,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请将我们合葬于寒潭边,不必立碑,不必祭奠。让我们安静地长眠于此。”
写完信,风承影走到床边,最后看了凌霄一眼。
他俯下身,在凌霄唇上轻轻一吻。
“等我,我来了。”
说完,他拔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痛苦。
只有解脱。
“风师兄!”瞿妍想要冲上去,却被谷子拉住。
谷子摇头,泪流满面:“让他去吧。他们……本该在一起。”
风承影倒在凌霄身边,握住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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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寒潭边。
两座新坟并立,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满地的栀子花瓣。
谷子和瞿妍站在坟前,默默祭奠。
“师父,他们……真的就这样死了吗?”瞿妍哽咽道。
谷子长叹一声:“生同衾,死同穴。这或许,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他将两封信交给瞿妍:“这封信给林飞将军,这封信给陛下。我们……也该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谷子望着远方的天空,“这场乱世,还未终结。但我们这些医者,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那些该负责的人吧。”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转身离去。
寒潭水依旧,雾气依旧。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此抚琴,再也不会有人在此相遇。
苍梧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谷子和瞿妍知道,有些故事,已经刻在了这座山里,刻在了这段历史中。
很多年后,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
苍梧山寒潭边,葬着一对痴情之人。一个是平远将军穆岩,一个是凌家琴师凌霄。他们相识于寒潭,相知于乱世,最终相殉于情深。
据说月圆之夜,寒潭边还能听见琴音。
那是沧澜琴最后的声音,也是他们永不磨灭的爱情。
而现实是,大梁的乱世还在继续。
北狄虽退,但元气大伤。新帝年幼,朝堂不稳。世家争斗,民不聊生。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些,都与那对长眠于寒潭边的人无关了。
他们终于可以远离纷争,远离痛苦,在另一个世界,永远相守。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最奢侈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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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不为良相,必为良医。
但医者能医病,不能医命,不能医心。
血祭沧澜,琴魂祭天,这是两个人为彼此献出的最后一份深情。
一个以命换命,一个以魂换魂,最终双双赴死,同穴而眠。
他们的故事,在最美的时候戛然而止,在最爱的时候永世长存。
这或许是一种悲剧,但也是一种永恒。
乱世尚未终结,但他们的爱情,已经成了传说。
而传说,往往比现实更长久,更动人。
苍梧山的栀子花,年年都会开。
就像他们的爱情,永远都不会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