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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阿蛮仍旧没有躲过那个噩梦。

      再次被恶心醒时,阿蛮正带着全部的家当,缩在树上过夜,为了防止睡着后掉下来,她还将井绳拆了下来捆在腰间和树干绑在一起,当看到树下围绕的两双绿莹莹的眼睛时,阿蛮从未如此庆幸她有这个先见之明。

      那两头狼一直在树下盘桓至夜色变浅,逐渐成了黛紫色后,方悻悻离去。

      直到天明,阿蛮才敢下树,随意吃了点东西,阿蛮开始犯愁她的去路。

      她已经躲进了山的深处,若再往里走,或许她会直接误闯进狼窝,落得个骨头都不剩的下场。

      按照她的预想,这个深度也够了,崔裕凭可是个贪生怕死又懒又馋的人,在不确定她的行踪的情况下,没可能找得那么深。可是再次出现的噩梦让阿蛮很不安,有类似直觉一样的东西一直催着她继续往深山走。

      可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女郎,平素吃不饱,身体并不强壮,能护身的只有把柴刀,她并没有把握在和野狼狭路相逢时活下来。

      阿蛮就这么犹豫了许久,直到日头升得高高地挂在天上,她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还变得更浓郁了,阿蛮终于下定决心,固然惨死狼腹很惨,可她更不愿意让崔裕凭靠她再过一段花天酒地的舒坦日子。

      若是不幸遇上狼群,大不了,大不了先用柴刀结果自己,免受被活吃之苦。

      阿蛮做了决定,就立刻拔腿往山更深处走去,山路难走,她用柴刀劈开树枝蔓草,在老树的根须爬上爬下,飞鸟经过,啸叫振林,都能把她吓得立刻握紧柴刀,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四周。

      很快,她听到了远处多了人声,因为离得还有段距离,像是幻觉,可阿蛮现在最怕遇到人,她赶紧加快了速度,然而有一道黄色的身影迅疾地从背后蹿了出来,扑向了她,幸好阿蛮背上有被褥挡了一下,她才没被那畜生咬到。

      那黄狗一击未成,已停了下来引颈汪叫,显然在给远处的人指路。

      阿蛮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虽然不明白崔裕凭如何找过来,但立刻做了决定,她取出井绳结成个套索,那黄狗显然得了命令,找到人后就看着她,没再意图咬她,阿蛮结套索的时候,它大概没看懂她要干什么,所以没动静。

      阿蛮抓准时机,立刻将套索抛过去,正中蠢狗的脑袋,她并不心软,缩紧套索,确定制住了黄狗后,拿起柴刀就在狗身上砍了一刀,直到确定这狗没了行动能力,无法再给人指路后,她才拔腿跑。

      虽然她解决了这只狗,但最多是给自己拖延了逃跑的时间,崔裕凭回村去还能牵更多的狗来,他下定了决心,阿蛮是跑不出去的。

      绝望之际,阿蛮只能赌一把。

      她更换了逃跑的方向。

      如她所料找来的人确实是崔裕凭,可不单单是崔裕凭,他知道山大,于是又在村里找了好几个人,许了重利,结成张开的网,随着黄狗的指引来捉阿蛮。

      黄狗叫的时候,这七个人都听到了,一想到只要捉到阿蛮,五十两银子就能轻轻松松到手了,纷纷加快速度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就看到了从林木间穿梭过去的阿蛮的身影。

      “她在那里!”

      一声大叫后,宛若闻到血腥味的狼,个个抖起精神,互相指挥,布置方位,要把包围圈收得刚刚好,形成一个能刚好将阿蛮扣进去的布袋。

      眼看那口袋要开始扎紧了,有两个人看到那只被阿蛮砍死的黄狗,立刻想到阿蛮的凶狠,那人冷汗直冒:“她砍死了狗。”

      竟然被阿蛮吓住了,不敢再向前。

      崔裕凭气得暴跳如雷:“你们竟然还怕个小丫头片子?丢不丢人?”

      “你家阿蛮杀活物都不眨眼,身上又带着凶器,我们赤手空拳谁敢抓她?”

      于是其他几个人也停了下来,竟然就这么让阿蛮逃了出来。

      崔裕凭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肥羊又跑了,气得肝疼,和那两人吵得鸡飞狗跳,其余人互相递眼色也说要退出,崔裕凭看出他们是想坐地起价,很恼火不愿叫他们如意,可是又真怕阿蛮跑了,他还得回村借狗,这一来一回要耗多少时间,真要来不及了。

      于是崔裕凭咬咬牙,只好认命地给人加钱,至于加多少,自然又是番讨价还价,终于在宰了崔裕凭二百两后,在崔裕凭心疼地抽嘶声中,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撇下害怕的那两人,重新去追。

      阿蛮早跑远了。

      她的目的地是谢家的猎场,那是在山的那头,一直有人在打理,她得找人求助。

      她跑得飞快,中途有两次被树根绊倒,也立刻爬起来,就怕耽误一下,自己就要落到崔裕凭的魔爪中。

      只是很不幸,今日谢家贵主出游,猎场早被部曲看护了起来,阿蛮才露了身影,就有部曲执剑驱赶,阿蛮已经跑得力竭,后面索命的声音越来越近,阿蛮实在没办法,直接给这部曲跪了下来。

      “求诸位好汉行行好,给我条生路,我阿父滥赌成性,将我阿娘,姑姑卖了后,现在又要卖我好让他去赌。”

      那部曲听说倒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这时崔裕凭已经赶到,扬起不知何时捡到的树枝就要抽打阿蛮:“死丫头,你给我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部曲抬手擒住他的手,略一用力,就让崔裕凭发出惨叫,阿蛮立刻爬起来,躲到那部曲身后,掩面哭道:“他在家中对我动辄打骂,我三岁起就要给他端洗脚水,五岁就要踩着板凳给他做饭,他从不往家里拿钱,也不过问我的生死,我全靠吃百家饭长大,就算如此,他回了家若是见灶上没吃的,还要打我。”

      她在山里住了一夜,又跑了这般久,身上早不能看,所喜肌肤天生欺霜傲雪,一双眼儿水润乌亮,我见犹怜,又哭得这般柔弱无助,早叫部曲心软了,再细听她竟然过得这般惨,于是顿生英雄救美之心,一下子擒住崔裕凭,先给了他两巴掌。

      村人不期能遇见贵主出行,已是怯了一半,又想起村长的告诫,此刻自己正与崔裕凭待在一处,早吓得没魂了,见崔裕凭被打,当然是袖手旁观。

      可笑崔裕凭打起阿蛮时手上不留情,自己一挨打就叫得跟杀猪一样,终于引来贵主的注意,阿蛮与崔裕凭等人很快被带过去问话。

      羽箭咻声破空,只是一根三尺长的木头,却不知射箭之人蓄了多少的力气,竟然将一头六十多公斤的狼射翻在地,在草地上骨碌碌地翻滚到阿蛮面前,一双绿莹莹的眼已经黯淡,油然有几分死不瞑目。

      阿蛮吓了一跳,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去看,实在不敢相信让她提心吊胆大半夜,在她看来遇上后只能坐以待毙的山林之王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林间还有部曲在咄咄地驱赶更多的山兽。

      “怎么回事?”声音是从高处传来,略有些漫不经心,但声音质地如金玉般,清冷却雍容,隐含威严,有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

      阿蛮被这声音慑住,心里生了股很怅惘的叹息,原来这便是谢家的郎君,原来这就是世家的公子。只是开口说话而已,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云泥之别。

      那部曲单膝跪地,已将话回明白:“这老汉意欲将这小女娘卖了换赌资,小女娘不从,从家中跑了出来,这老汉便伙同村人来逮他。”

      “是这样吗?”仍旧是随意的语调,却让人有不敢撒谎的万钧气势。

      那几个村人立刻痛哭流涕地承认了,拼命跪在地上磕头请贵主恕罪。

      反而是崔裕凭那泼皮无赖劲上来,竟然扯着嗓子吼起来:“论起来我还是你舅舅,你怎么敢跟你舅舅这么说话?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猎场一静,村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崔裕凭,部曲更是忍不住回头看这不知死活无赖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只有崔裕凭的大嗓门还在回荡:“要是没我,崔玉骊那个贱……”

      羽箭撕云裂空,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阿蛮就听崔裕凭的大嗓音忽然被掐断了,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风压低长草的细微声响在几人之间喧嚣,俄而一股尿臊味起了,崔裕凭惨叫着倒在地上。

      “家母未有兄长,我更无舅父,再有冒名者,杀无赦。”那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高山之巅的万年冰雪,寒肃冷凛。

      即使他呵斥的是崔裕凭,阿蛮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她立刻反应过来,贵主完全压制得住崔裕凭,她只有这样一个能和崔裕凭彻底了断的机会。

      她惨然出声:“贵主在上,恳请贵主为民女做主,让民女能与连发妻都卖的畜生断绝父女关系。”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惊呆了,时人以孝为道,不孝更是刑律规定的不赦大罪,多的是儿女被父母卖为奴婢甚至卖到青楼那等腌臜地儿去,可他们顶多哭一哭父母狠心,没有人会与父母断绝关系。

      她这般不孝,竟敢主动断绝父女关系,她是不想活了吗?

      莫说未曾开化的村人,就算是识文断字的部曲也觉得阿蛮过分,崔裕凭此刻是被谢玉则吓住了不敢说话,否则早跳起来杀阿蛮了。

      就算是阿蛮,其实也是紧张不安的。

      从前村里也有女儿被卖到青楼去,村长媳妇心软,哭得不成样子,但也没搭手救一下,阿蛮不解,村长媳妇便告诉她:“你的命都是爹娘给的,爹娘要对你做什么,就算要你去死,你都得认了。”

      那时候阿蛮仍就懵懵懂懂,她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是她就算投生给崔裕凭这种畜生做女儿,她的命也是天然归崔裕凭的,反抗不得。如此,她的人生是那般的黑暗无望,时时刻刻都在走下坡路,直到把她彻底送进深渊为止。

      阿蛮不能接受村长媳妇的说法,她问了许多人,许多人给了她一样的答案,从那个时候开始阿蛮知道了,如果她胆敢反抗既定的命运,她会被押入大牢,甚至因此失去性命。

      为什么?命运真是不公。

      阿蛮不肯认命,她甚至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死就死,宁可曝尸荒野,也不愿成为肥料,去肥崔裕凭这个赌鬼的墓。

      她在人群鸦雀无声中给贵主磕头:“民女知晓民女的请求有违伦理律法,贵主就算要将民女投入大牢或者要杀了民女,民女也认了,只要不让民女做回崔裕凭的女儿,民女就算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是真的认命了。

      半晌,贵主开口,只一字,却落地千金:“允。”

      恍若云端飘下的渺渺仙乐,阿蛮愣了一下,不敢置信贵主竟然宽恕了她的罪过,给她这胆敢不孝的恶人一条生路。

      她激动地抬起头,这一眼,正好叫她看清了贵主的模样。

      世界忽然静了,云也不飘了,风也不拂了,就连呼吸都忘了,阿蛮屏息凝神,愣愣地傻傻地看着,眼睛连眨一下都不舍得,就怕眼前的仙人只是她的幻觉,眨一下眼就没了。

      然,谢玉则不曾将她的失态放在心上,已从容地拨转马头。

      光影如蝶翼自他艳若桃李的眉间振翅而起,掠过高挺的鼻梁,拂过风流的薄唇,最后被那冷若冰霜的气质融化,成了萦绕周身的积雪清辉。

      世上怎么有人,宛若谪仙人下凡?

      真要感谢他及时离开,阿蛮才得以呼吸,不至于活生生地将自己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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