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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光花、幼蛛和妹妹 妹妹,他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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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还不知道昨晚才见过面的大少爷已经知道了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正站在小花园里寻找自己记忆中那少得可怜的几株月光花。
月光花是一种很特殊的植物,只在半夜开放,一夜过去后便会枯萎,但据说只要在它们盛开后的第二天将它们剪下,再用魔法师充满魔力和生机的血液供养,它们就能在花瓶中再次开放。
玛蒂尔达拨开花丛,看见那几株之前从未开放过的花朵正蔫头蔫脑地坠在细伶伶的花枝上。
正好女仆过来催促她快选几束让人放在大少爷的房间里,于是她顺手就把这些盛开过的月光花全都剪了下来。
“快点呀,选点好看的,我正好给大少爷多说一点你的好话,说不定大少爷会认你这个妹妹呢……”
玛蒂尔达背对着女仆,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银光轻轻一闪,她举起手,血液就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到灰白衰败的花朵上。
几秒后,莹润洁白的光晕就点亮了玛蒂尔达苍白的脸颊,将她黄褐色的眼珠、长而卷的睫毛、脸颊旁翅膀般的烧伤疤痕描绘得分外清晰,而她捧着这些月白花束低头看着它们,有一瞬间看上去像一座没什么情绪和温度的天使像。
飘在一旁的戴蒙缩了缩身体,知道她绝对是在那个什么大少爷的引导下发现了自己不对劲的地方。
他观察了她那么长时间,自然知道此时是这个铁石心肠的小女仆最心神动摇不安的时候。
如果放在之前他早就阴湿地缠上去趴在她耳朵旁边念叨着答应我答应我了,但现在他却只是缩在一旁,霸气侧漏的红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既希望她能在这种时候能想起他又不希望她在这种时候想起来——谁让他现在还不是很想要她的灵魂和身体。
十几秒的时间在他的纠结中飞逝而过,玛蒂尔达那种让他心悸和躁动的、如天使像一样的神情很快就从她的脸上褪去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放了血,她有些倦怠地眨了眨眼,还没做出什么其他动作恶魔就在旁边如临大敌地缩回了手,他警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发觉玛蒂尔达根本动都没动并且无人在意后才悻悻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心里疑惑得要死,如果没有碰到的话,那他怎么会觉得掌心和胸口在发抖发痒呢。
玛蒂尔达还不知道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恶魔已经自导自演了一出邪恶人类和纯情恶魔的戏码,她回过头,用另一只手将已经恢复了生机的月光花递给等在的女仆。
女仆惊喜地叫了一声,对她眨了眨眼,拿着花高高兴兴地走了。而玛蒂尔达碰了碰自己还在流血的掌心,难得有些迷茫了起来。
此前十几年她都在温斯特庄园当一名平平无奇的女仆,以健康安全的生活作为人生目标,后来某一天却突然被告知原来她是庄园主和女仆偷情的私生女。庄园主夫人被她气得生了病,庄园主对她不闻不问,就连本来关系还不错的小少爷都突然恶声恶气了起来。
然后又是生命威胁,又是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魔法天赋……
玛蒂尔达终于把那口气叹出来了,她四处看了看空荡荡的花园,头一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一直存在的事实——
人类会联合起来形成家庭、朋友和各种各样的关系,而这些关系构成他们生存、生活的大部分内容、方式、目的、动力乃至希望。
但是,原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诞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在这座小木屋里生存十几年,也许还要一个人死亡。她甚至不拥有一切新生儿出生时就存在的基础联系,于是她就像一只被困住的蜘蛛,在这唯一一根的细细蛛丝上摇晃欲坠。
十几岁的小女仆孤零零地站在花园中,新生的蜘蛛头一次被迫清晰地面临自己孤零零的困境,甚至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她的出生也许也只是一场巨大的、没有任何期待的阴谋。
黑夜已经要来临,比她强大得多的存在在背后窥伺,但她只能站在花园里,毫无还手之力。
她真的升起了几分绝望,她说:“戴蒙……”
他改变不了什么,戴蒙很清楚的知道。
这是他亲手创造出的能够重新经历人的一生中最深刻记忆的幻境,就算他没有出现,玛蒂尔达也依旧会发现她身体的不对劲,她必须要经历这些,因为这些已经发生,因为他们在一个月前才刚刚说了第一句话。
“戴蒙。”
但这是比那一个月里更纯粹的惶惑、难过与伤心。恶魔看着她,于是开始笨拙地翻找自己的身体,找不到,继续找,他找得有点着急、有点挫败,全然忘了他是个本质上就和蜘蛛不同、完全不需要蛛丝联系的恶魔。
既然不需要造物主又怎么会给呢,可他偏偏就是百分之百里的一点异变,本能都顾不得了,于是最后只能从自己恶魔灵魂凝成的血肉里榨出一点虚假的蛛丝,眼巴巴地捧着想去哄她开心。
比他虚假的蛛丝到来的更快的是一束金黄的花束,和一头金灿灿的卷发。
菲利斯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过来,金黄灿烂的花束没来得及递到她手里就被主人又扔到了一旁。
真正没有被庄园侵染一丝一毫的人看到她染了血的手,惊讶地叫了一声,连忙把她的手捧起来,伸手碰碰伤口,又手忙脚乱地松开,满心满眼地担心:
“玛蒂尔达!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我来帮你治疗。”
玛蒂尔达的视线从空中落回了菲利斯的身上。
真货的确比假货好,摇摇晃晃的幼蛛被拉住,冒牌货无形之间被人拆穿出了真面目,失落地又缩回去在墙角种蘑菇,看着真货着急忙慌的样子泛酸。
“呼,终于不流血了,你的脸色好苍白,现在还好吗,玛蒂尔达?”
呸,你连刚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只是幸运地和她是一个种族,比他更早出现的愚蠢蜘蛛。
假蜘蛛吐了一口毒液。
菲利斯没想着这个看上去戒备心就很强的小女仆能够回答,他已经做好要努力攻克这座大冰山的准备,但玛蒂尔达眨眨眼,竟然真的开口回答了他:
“我没事了,谢谢你,菲利斯。”
过于良好的待遇让他张大了嘴巴,语气中的真情实感和真心实意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被这个警惕的小女仆相信着感谢着。
菲利斯从前在和收养人游历时就最爱帮助别人,高尚的说他喜欢看到大家都幸福,卑劣一点的说他享受别人笑着感谢他夸赞他的时候,可帮助玛蒂尔达的感觉好像又是不一样的,那种快乐好像是从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满溢出来的。
满头卷发迎风飘荡,他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睛看着玛蒂尔达笑,露出一点小小的犬牙。
菲利斯说莉娜去拜访庄园主了,于是他一整天都顺理成章地和玛蒂尔达待在一起,玛蒂尔达在花园工作时他便蹲在一旁给她递工具,帮她整土帮她驱虫,仰着头好奇地指着这个指着那个问这些都是什么。
十几岁的男孩本来抱着报答收养人的崇高目标而来,现下却完全让交朋友的快乐和满足占了上风。
太阳快落山时玛蒂尔达坚持要和他分别,菲利斯有些依依不舍的和她挥手,小竹竿一样站在木屋门前不想走,玛蒂尔达站在木窗里想了想,对他招了招手。
菲利斯上前几步想听听自己新朋友要说什么,却看见玛蒂尔达从他带来的金黄花束里随手折出一支,冰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卷毛旁仿佛停留了一只金黄色的蝴蝶,玛蒂尔达应该是觉得有趣,两轮黄褐色的小月亮弯起来。
然后她和他挥手,说:
“明天见。”
菲利斯摸了摸耳畔的花枝,晕乎乎地转过身,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就像他曾在旅途中见过无数的花朵却从未亲眼见证一束花的成长一样,他曾经有过不少只见过一面的朋友,但却从未能建立起除了收养人以外的任何一个长期关系。
他和那些人谈论旅途中善变的天气、独特的风景,但从没有人和他约定过——
“明天见”。
原来是两个摇摇晃晃的蜘蛛在互相接近,明明都弱小可怜得要死,但谁让两根蛛丝就能组成网呢?
勒伦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黄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消息和线索。
熟悉的香味和暖黄的光芒,十岁后几乎也没住过几天的房间竟然也能显得静谧温馨。
他的思考放慢了一点,正好门被人敲响,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别别扭扭地走了进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后又飞快移开眼:
“呃,哥,好久不见。”
不太熟练的问候,勒伦却难得真心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大步走过去抱住了他,把他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开玩笑一样道: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也不是那个被我一个魔法就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屁孩了啊。”
威特尼炸毛,那点生疏就这么好像消融了,等到家常谈得差不多了,更年幼一点的那个抿抿唇,有点犹豫,有点为难地开口:
“那个,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私心里威特尼并不想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可他查了这么几天都查不出眉目,而虽然不甘心承认,大哥勒伦的魔法天赋从小就比他高,况且他不想玛蒂尔达……
他及时止住思绪,在大哥问询的耐心目光里一股脑地把之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是,自从这次回来后就表现的翩翩有礼的大哥的表情却僵住了,像一尊过度紧张时时刻刻都能碎掉的雕塑。
勒伦从弟弟的目光里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弟弟的描述让他轻而易举地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他有预感夏彻的阴谋应该和自己的那个“妹妹”有关,但没想到居然是……
弟弟正在焦急紧张地看着他,勒伦的心神却不可避免地飞远了一瞬。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了房间里所有香气的源头上,那几朵月光花正在漂漂亮亮的盛放,根茎浸在水里,带着微不可查的粉红色。
而在昨天晚上回到房间后他就将身上所有的月光花气息清除得一干二净,这几束花是谁送来的简直不言而喻。
妹妹,他把这几个简单的音节放在舌尖滚了滚,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个陌生的名词染上自己熟悉的吐息和热度。
一瞬间万般思绪和想象从他聪明的头脑里闪过,但直到最后,他也只是把它们反复咀嚼后藏进自己湿润的口腔,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