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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似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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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乱如麻,终究要武力才能斩断。
“我听客人说过,东边的洛阳城有座天策府。”佛门清规戒律数不胜数,二狗只觉索然无味,兴致勃勃同正抄写佛经的人提议:“无胜,不如我们投军去,有了军饷就不愁吃喝了。”
无胜停了笔,仍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斟酌一阵开口道:“今日我受命要护送两家人下山西行,待我回来告知方丈,便与你一同下山。”
可是如今李长欢咄咄逼问:“你说好要跟我去天策投军,为何没有回来?”
他等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夜里狼牙兵打上古寺来了,都不见无胜的身影,无暇细思,只好负气独自往洛阳去。
征兵的人要记名,李长欢才想起无胜的好来。
二狗这名字难等大雅之堂,他琢磨半天,发现无胜虽然没叫过他二狗,也没喊过他施主,每每说着“你”就交代完了。
情急之下拿出无胜的字帖指了两个字,往后他就成了“长欢”,随天策上将冠“李”姓。
无胜从前惜字如金,后来遇上二狗,话也被闹得多了些,怎么现在一个字都不肯吐了?
无胜指了指喉咙摇头,示意自己说不了话,却让李长欢得意上了。
他笃定无胜不能回嘴,也不能拒绝,一个腾跃跳上了无胜的后背。
两人体格差距不大,往常都能把人压低两头,如今轻似鸿毛地,无胜闷哼一声,李长欢却没发现不对劲。
“无胜无胜我有名字了,叫李长欢,好不好听,我自己起的!”
“无胜你不知道,参军可真够累的,又累又哭,不过还好,大伙都很热心。”
“我和你说,我枪术练的可好了,可惜现在只有木枪,等我攒够钱换把上好的精铁枪,看我大败狼牙军!”
“我旷了一日操练,将军可是要罚我的。”
“不对,无胜,你知道杨将军吗?我怎么想不起这个人来了?”李长欢扒拉在无胜背上叫唤,无胜回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将他甩下去,只背着他埋头走路,稳稳当当的。
多大的人,还这么孩子气。
李长欢伏在无胜背上,慢慢熄了声,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好像瘦了。
昔日看无胜虽然不壮实,但不至于瘦削单薄至此,连脊背上嶙峋的骨骼起伏,都硌得他心疼。
渐渐地,脑子里好像起了一层雾,笼罩着本该存在的事物,李长欢只觉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长欢,是个好名字。”李长欢觉得自己和无胜极有缘分,兜兜转转总能再碰面,只是重逢不欢而散。
“你说我杀孽太重,你普渡众生,渡一切苦厄,你为何不渡我!”李长欢跟狼牙兵杀红了眼时,连握枪的手都在兴奋地颤抖,面对无胜却冷静得惊人,“你信佛祖慈悲,漫天神佛可见生灵涂炭!”
见这乱世如焚,流民载道,饿殍载途,死者枕藉,白骨盈野。
他见过千千万万个“二狗”一样的孩子在夹缝间求生,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而后“听说敌军连进三城,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守得住。”
“有少林僧兵与天策一同作战,胜算又多了几分。”与同僚闲谈时李长欢愣了神,他没想到无胜真要来渡他。
李长欢孑然一身,不是个惜命的,每每开山开虎、以一战多,大有些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气势。
哪怕胜算再多几分,若不是无胜的舍身诀,李长欢已丢了大半条命去。
好像入了天策府,见诸生死离别,洗练了李长欢昔日油嘴滑舌的市井气,他本欲独善其身,闻言七尺儿郎当醉卧沙场,还乾坤朗朗,又生出些豪情壮志。
只是战火不见颓势,李长欢在一次次战役中消磨麻木,只见源源不断的人命填进一座无底的坟茔。
渐渐生出些妄念。
两人分派不同,到底聚少离多,只有见到对方全须全尾的样子才能放下心来。
事常与愿违,最惊险的一次李长欢中了埋伏死里逃生,被抬在担架上时,他意识模糊,仍没错过远处奔来的无胜惊惧的面孔,他想等他醒了,要取笑他一辈子。
可是等真的醒了,在端着铜盆的无胜冷厉眼刀下,想插科打诨的李长欢噤了声,将满腹调笑吞了回去。
无胜冷着脸拿热毛巾为他擦拭,俯身按在脖颈上带起一片红,指腹下能知觉到那个人潺潺的生息如何流淌。
忽然他的手掌向下一直抚到纱布边缘——那道几乎横贯腹部的刀伤旁,缓慢地摩挲着,轻柔得发痒。
李长欢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心却似擂鼓地跳。
他只觉相贴的皮肤滚烫,彼此温热的鼻息无比清晰,对视的那一刻无胜幽深的眼眸里酝酿着从未见过的风暴。
他说:“你,要活着。”无胜的声音沉沉的。
“嗯。”李长欢破天荒地没能和无胜斗嘴,他肌肉绷紧,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他想说等仗打完了,但未来还遥遥无期,下文不明。
一定是天太热了,热到昏了头。
年少相识,也曾共患难,如今已是生死之交。
当年流寇横行,山匪阻路,下山的无胜拼死救下妇孺,因重伤在医馆昏迷了大半个月,归来已人去楼空。
他拄着禅杖在山门边望了半日,神情莫名沉肃。
那时一次又一次失约,终究是错过。
说到底李长欢何曾真心怪过无胜。
以为此生殊途,亦等到同归之日。
偏偏李长欢只觉得心慌,一切似梦非梦,他却不愿醒。
“……终是我天策将士镇守之地,少林僧兵已竭力抗击狼牙兵,不能再劳烦……
“此战九死一生!我求你万事保全自己为先!”
“家国之责于一肩,怎可担不起,怎敢担不起!”
……
“我等你回来。”
明明无胜嘴皮子没动,这些话又是谁说出来的?
回洛阳的路山水迢遥,还是一步步走到了终点。
终点。
李长欢一惊,已然清醒过来,按住无胜的肩膀连珠炮似地发问:“我们赢了对不对!杨将军在哪里,我要见将军!”
无胜机械地点着头。
前头就是天策府大门,李长欢三步一顿,急切又迟疑地往前走着,
身后无胜的眼神却变得晦暗不明,含着一股沉重的温和。
终于李长欢看见了一座石碑。
天策府,几尽覆灭。何尝不是惨胜。
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颓然跪倒在地,平静地看着无胜的龙爪手穿透自己的胸膛,抓出了一把——
折断的炎枪重黎。
这把炎枪重黎,是无胜卖了老和尚留下的佛珠给他换来的,是他成为天策后,珍而重之拥有的第一把,也是最后一把枪。
那是他的枪,亦是他魂魄所依。
三魂七魄残缺,因此记忆也缺了一角,以至于青年同无胜讲起话来带了几分少年意气,日渐昏沉。
现在一切该回归正轨。
幻术凝聚的身躯寸寸崩碎、化为齑粉,迷离的涟漪自断枪一圈圈荡开,无胜伸手只抓到一片虚无。
终分阴阳。
李长欢明白了为何一路上无胜要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那是一种看似近在咫尺,已然生死相隔的怀念。
“我以为你会带我回稻香村,毕竟我是在那儿见着你的。”
无胜仍抬着手没有收回,目光落在空虚的掌心,摇了摇头。
魂魄周身都是血腥味,李长欢身上沾染了太浓太重的杀孽。
李长欢看见无胜黑袍掩盖下,是他脊背上竟无一块完好的皮肉,纵然他在战场久经杀伐,心中仍是一恸。
他这样背了他的魂魄一程。
此生三遇三别,在稻香村乞儿没能等到小沙弥的馒头,在长安古寺少年人等了三天三夜,无胜都没有出现。
他们一直在等。
最后却是李长欢失了约。
“其他将士已安然往生,但我迟迟未能找到你的魂魄,不得已出此下策。”往生咒念了千百遍,无胜的嗓音喑哑不堪。
孤魂徘徊异乡久,尸骨无存,偏生无胜不信,以自身血肉为引饲鬼招魂百日,只为送他归途。
“我没能跟你去洛阳,如今能与你走一遍这条路,算不算扯平了?”无胜试着走慢些,再慢些,又怕魂魄消散难入轮回。
“你两次,我一次,怎么能算扯平?”李长欢嘴角扯起自嘲的笑,这一生如果清算,还能指望纠缠到来生吗?
昏时宜安魂送鬼,“愿尔此去,得生净土,常欢喜,无所苦……”
李长欢脚踏浮莲,一步步走在无胜念出的经文上,此岸与彼岸缥渺难渡,他忍不住回头看,看见天策府前长而空荡的台阶上,伶仃地站着一个人影,高而瘦,血染黑袍,在茫茫落日中,显出一种死寂沉沉来。
黄泉路漫漫,忘川水永世不歇,一句三缄其口的“共尔长欢”沉入水底,再无人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