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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似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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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欢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第一眼看到的是晨光穿过破庙的墙缝,疏落打在对面端坐闭目浅寐的僧人身上。
怪哉,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校场睡着了,醒来却连练功服都换了,这一身干净的旧衣服看着眼熟,李长欢拂去衣服上的稻草,警惕地打量起庙里另一个活人。
那人高鼻深目,剑眉斜飞,端的是一副好皮相,可惜浑圆一颗脑袋光亮得很,身上玄色僧衣有些脏污,衬出人苍白浓重的病态。
脑子里电光一闪,巧了,长这样的和尚他正好认识一个,李长疑惑喊出对方的名字:“无胜!你怎么在这?”
一别经年,无胜竟像是老了一些,面容带着疲色。
无胜睡着无甚表情,睁眼亦无甚表情,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扫他一遍,又一转不转盯着他脸看,险些给李长欢看出一身鸡皮疙瘩来,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这秃驴自小一个德行,不爱搭理人,但李长欢又不得不搭理他:“秃子,这是哪?”
他站起来走动两步,才看到破庙四周俱是断壁残垣,焚毁的草野剩了劫火残灰,一只乌鸦被惊起扑棱着翅膀,不会陌生的是土地里凝结的血迹,带着腥气一点点缠住李长欢的脚。
这到底是哪儿,李长欢百思不得其解。
无胜却不答,起身提起包裹就要迈出门,转过头盯着李长欢看,像是示意他跟上。
疑惑又带点故友重逢的欢欣,不明就里的李长欢跟在无胜背后跌跌撞撞跟了一段路。
“喂,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想起上次分别时耿耿于怀的旧账,难得一见,李长欢可要找他好好算算。
无胜脚步一滞,李长欢便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捂着鼻子龇牙。
“无胜,你说话。”李长欢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揪无胜的衣襟,他可烦要仰头说话。臭和尚不知吃了什么灵药,十几岁时从小不点拔高了许多,现在生得比李长欢还要高半个头。
无胜自上而下朝李长欢看来,竟生出些睥睨的冷意。
好像那次李长欢也是这样俯视着他。
“小师父,留步。”
那时李长欢还不叫李长欢,他无父无母,自然也没有名字,诨名叫“二狗”,比村口的大黄还要低一头。
倚在桃树上的少年眉眼俊逸,笑嘻嘻掷下一颗桃子,不偏不倚砸在无胜合十的双手上,他接住后施了一礼,才抬头与对视。
二狗见无胜目光冷淡,觉得是他头一次见自己换了整洁的衣服才没认出来,跳下来一看,发现无胜都和他一样高了,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话。
两个少年沉默对峙着,最后石破天惊似的,二狗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秃子,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馒头?”
二狗从没想到还会在长安城遇到无胜。
昔日无胜跟着师父在稻香村化缘时,替八岁的二狗赶跑了同他争抢的混混,又拿出两个烧饼给他。
后几日二狗发现两个和尚总会分他点吃的,便厚着脸皮跟在他们身后,他撇撇嘴说“念两句狗屁不通的话就有饭吃,这我也能干。”
老和尚宽厚笑笑,教他念了几句经文,念得奇形怪状也不苛责。无胜年纪与二狗相仿,行事上却像一个小古板,从不同他胡闹,凉凉地垂了目光,念起“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来。
二狗没开悟的造化,听无胜念经只想睡觉,他天生天养,自由惯了,竟然就蜷在墙根处睡着了。
脏兮兮的流浪乞儿做不来什么活计,进不了富贵人家的宅院,二狗吃白食总归不好意思,吃不饱只能再去翻垃圾堆。
无胜端着稀粥到处找人时,只看见了又和大黄扭打到一块去的二狗,他皱着眉头拦住二狗的手:“别吃。”
“这可是白面馒头,我可不像小师父是个讲究人,我只知道自己不能饿着,贱命一条死不了。”二狗翻了个白眼,将馒头在并不干净的衣服上擦了擦,就要往嘴里送。
虽然是连下人都不吃的,隔了不知道多少夜、已经发霉的白面馒头。
无胜见拦不住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不吃这个,我就给你一个新的好的!”
“酉时你在村口等我,我一定给你!”
能听见无胜口中一次蹦出一长串不是经文的话,也算赚到,二狗笑嘻嘻地卖弄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听话地放下馒头,但也没舍得扔掉。
无胜想着施主家宽裕,说不定能讨到一块,心神不宁间却发觉,身前诵经的师父,头和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
老和尚在施主家中圆寂,也算得佛缘一桩,主人家特意蒸了一笼白面馒头招待赶来的僧人。
无胜虽然年少,并没有慌乱,先派人知会了山门中各位叔伯,又井井有条安置了大小事务,等他终于抱着一袋白面馒头朝村口跑去时,只看见大黄在啃咬一块冷硬的霉馒头。
月明星稀,大黄瞧见无胜,得意地吠了两声。
再见时从前那个和野狗争食的小乞丐已经长大了,成了酒楼里的帮佣忙前忙后。
他仍是叫二狗。
二狗没要无胜的馒头,他有钱了买得起,只是钱还不多,要想吃上荤的,还要抢客人的残羹剩饭。
他凑近左右两个鸡腿看了看,才恋恋不舍地把大一些的那个放到无胜面前。
无胜:“……”
二狗哪里是不知佛门规矩,无胜把碗推了回去,只啃着嘴里的窝窝头。
“你不晓得好东西,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这鸡腿可是我跟阿贵抢来的,再不吃我可要吃了。”
二狗口上絮絮叨叨说着,但无胜碗里的鸡腿他碰也没碰,倒是用筷子挡了无胜的手三五招,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无胜端着碗到外头给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叫花子,还指了二狗给人看。
这样的事发生了许多次,二狗却不长记性,只要善事经无胜的手,不肯收无胜半点银钱。
“你回去,替我给老师父上柱香便好。”
世事多冥冥之中巧合,他心中有愧,揽成了自己的恩欠与愧受。
他不晓得无胜每日下山要做什么事,也从不过问,只是备好素食,待每日酉时无胜将回山时,两人用餐时在台阶上上演一场“你听我说”,似乎成为了心照不宣的惯例。
有时无胜手指蘸了清水,就在青石板上写写画画,教二狗认字,纵使二狗不情愿,多少也听进去些。
二狗没想过未来怎么样,眼下世道艰难,他在酒楼先干上三年,五年,等到太平日子,攒够了钱总能想到要做的事情。
可是狼牙兵来了。
一把火便毁了酒楼甚至长安城,刀子嘴豆腐心收留了二狗的掌柜、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的大厨……
空门置身万丈红尘,不可独避风雨,方丈有远见,却无济世广厦,武僧们只能救下一小部分人,古寺里的往生咒日夜不歇。
从前二狗不晓得人的生死是怎样一番境况,但被无胜拉着逃走时,他那愚钝的脑子里突然开了窍,这叫“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