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夜哭婆（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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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树林仿佛食草动物的胃，黑暗，潮湿，闷热，空气混着奇怪的味道以及浓重的湿润。
蒋轲玹没有拿伞，她穿了一件不影响行动的透明雨衣，将裤子全部扎紧进了雨靴里。
她脸上戴着进来前竺雀硬塞给她的夜视仪，因为没料到会用到这玩意儿，所以能源并不是很充足，蒋轲玹并没有实时打开它。
当然，用不上最好。
黑暗的丛林中到处都是水坑，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双脚便裹上了一层难捱的冰凉，但脸部的温度却很高。
头顶时不时响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鸟鸣，不知名的虫子聚集在手电光的周围，她只能勉强看清周围几平方米的面积，却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
“歪歪歪，听得见吗？”
手上的对讲机响起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便是乜修雅的叫喊。
“小蒋队长，你和宿先生汇合了吗？”
蒋轲玹看着面前没有尽头，不见半个人影的黑色丛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点点头。“当然，我们现在正往林子深处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井了。”
“OK OK，那就好，保持联系。”乜修雅压根没想到蒋轲玹会睁眼说瞎话，“不过你们那里好安静，宿先生在你旁边吗，怎么都没听见他说话？”
“嗯……”蒋轲玹蹲下身，终于摸到了一根合适的长木棍，稍加修饰的谎话脱口而出，“找外援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他似乎心情有点不太好，你有什么东西要和他沟通吗？我可以把对讲机给他，我回避。”
“不不不，不用了，你和他沟通就好了。”乜修雅家的惊吓隔着对讲机都能感受到。
没有员工喜欢在老板生气的时候主动上去触霉头，除非他今天想辞职，顺便给积怨已久的老板最后一击。
蒋轲玹得逞地笑了笑，“行，那我先挂了，保持联系，OVER。”
“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林子再次变得一片死寂。
蒋轲玹说谎了。
不仅是宿同尘并不在她身边这件事，别说宿同尘进了林子这件事，实际上她压根不知道这家伙去了哪里——宿同尘断联了，在他们赶到林子边缘的那段时间，对方就像突然进了隔离区，再也联系不上。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死是活。
但是这些都不能说，于是她只能像没事人一样挂断了反复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的电话，告诉自己的队员们宿同尘很好。
否则他们是不可能允许他独自进来的。
你可以的小蒋，你可是独自面对A级爱丽丝的强者！蒋轲玹叉着腰给自己打了一会气。
事情一结束，回去后她就把那家盯了好久的自助给吃了！
蒋轲玹用那根长棍子四处试探，戳死了一只企图攻击他小腿的大虫子，望着怪物深渊巨口般的前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所以现在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找到井，二是尽量避免和这片林子里的东西有正面冲突……
“沙沙沙——”
蒋轲玹的身体一顿。
密集的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不正常的草木晃动声，女孩立刻后退，背部紧贴在最近的树上，她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启动脸上的夜视仪，霎时间，黑暗中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躲在树梢的长条环蛇，贴着草皮窜过的啮齿动物，听见上膛声转身奔逃的未知哺乳动物。
但环视四周，她并未看到任何一个能与其猜测匹配的东西——那个，或那群一直跟着她进林子的东西。
这玩意没用。
蒋轲玹干脆单手将夜视仪拆了下来，挂到背包上。
她抬手举枪，直直对着那片黑漆漆的丛林深处。
诡异的沙沙声停了，躲藏在暗中的东西似乎不明白自己如此隐秘的伪装是如何被勘破的。
整片丛林仿佛只有明暗间对峙两人的呼吸声。
蒋轲玹听着自己的心跳开始默数。
五，四，三，二……
“哗啦——”强劲的腥风扑面，蒋轲玹下意识扭身□□，身后传来“轰”地巨响，她失去平衡，余光里，那颗几秒前她倚靠的巨树此时已被拦腰折断。
她摔倒在地。
“砰——”手枪走火，子弹射向空中。
枪声惊醒黑夜里飞鸟，一片混乱中，她听见了金属被踩断踩碎的细微声响。
蒋轲玹朝自己的腰间摸去，那里空空荡荡——被踩碎的是对讲机，对方切断了自己与外部的通信。
“呲啦。”
手电光在黑暗中垂死挣扎，最终还是灭了。
黑暗霎时间汹涌而至。
……
「这种时候要怎么办？」
凌晨两点，空保大学的地下靶场还站着两个人。
「哪种时候？」宿同尘站在玻璃桌前，组装着训练用的枪械。
蒋轲玹晃了晃了手上的夜视仪，「我猜并不是每一种异常都能被这玩意儿看到，那这时候要怎么办？」
宿同尘的手指前推，“咔哒”一声，弹匣入槽，「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并不是针对怪异的夜视仪，它很普通，你在任何军事行动中都能看见它。」
蒋轲玹：「可在刚刚的测试里，玻璃柜里的那些东西一些能看见，一些却不能。」
宿同尘：「因为你看见的是你本来就应该看见的部分。」
「我……」蒋轲玹盯着手里的夜视仪突然有些卡壳，但下一秒，她的思路就顺畅了起来，「我看见的都是物理畸变型异常？这个类型拥有实体，祂们需要被人看见。所以反过来，如果夜视仪失灵，那对面大概率就是——认知污染型？」
蒋轲玹：「这种情况下就根本用不上枪了？」
宿同尘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很好，但还有一种特殊情况。」
「你是说爱丽丝那种？」即便早已脱离了那惊悚诡奇的环境，蒋轲玹仍旧后背发凉。
认知污染与物理畸变二性共存的怪异毕竟少见，人不能总这么倒霉，掉落率0.0001的SSR稀有款总不能连续被她遇见两次吧？
宿同尘没直接回答，反问道：「那把朱雀送你的HB06，你还带在身上吗？」
「我做梦都揣在怀里。」
「现在装弹，上膛。」宿同尘走到她的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低垂的眼眸看着她手里的枪。
蒋轲玹只感觉自己正被一团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背控制不住绷直，举枪依言照做。
「咔哒。」
「打开保险。」宿同尘顿了顿，「然后，闭上眼。」
「哈？」蒋轲玹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发出，眼睛就被一只手给遮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睫毛扫在手心上。
「把枪抬到你觉得应该放的位置。」
睁眼瞎的蒋轲玹感觉自己被身后的人半搂进怀里，对方的胸膛正因说话而轻轻震动。
心率莫名加快，但蒋轲玹没多想，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枪上，「什么叫应该放的位置？」
「就是第六感告诉你，猎物最可能出现的位置。」
「第六感？」这么玄乎？蒋轲玹忍不住问，「万一感觉错了怎么办？我可是那种选择题排除后剩下两个选项，二选一都会选错的人。」
宿同尘似乎笑了，笑声很轻，轻到仿佛幻觉。
「不会错的。」青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当你真的感觉到祂们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我试试。」蒋轲玹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线被阻断，缺少眼睛指引的其他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雨水在菌类的伞盖上破碎，蛰伏于草丛中振翅的飞虫，轻轻扫过自己小腿的植物茎叶，潮湿空气里泥土的气味。
一缕缕与现实影像相对应的线条被重新排列，整合，重新搭建，它们颤抖闪烁，又清晰无比，在这些线条无序又反复的运动中，她捕捉到了一些隐匿在现实阴影里的怪异形状，以及……
一只……不。
是一群。
她被包围了。
脑海深处，响起宿同尘的低语，「现在，开枪。」
“砰——”
“汪嗷——”子弹出膛瞬间，一声惨叫伴随着大片凭空出现的血迹四处飞溅。
堆满了潮湿腐败枝叶的森林地面上，突然出现一具光腹腔破裂，四肢抽搐，光裸着的狗人尸体。
但蒋轲玹看都没往地上看一眼，她没有丝毫停顿地朝着虚空中连开数枪，“砰砰砰——”
收枪毫无预警，她猛地弯腰。
“咚。”
蒋轲玹行云流水地躲过迎面劲风，一个后撤拐弯，脸颊被隐形利刃削掉的树枝擦过。
一开始她还没确定枯井的位置，但既然祂们不希望自己靠近那里……
就说明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蒋轲玹拼了命地朝那群狗人袭来的方向冲去，空荡荡的身后响起连续不断的密集脚步声，草丛被踩扁，树木被撞倒，兽散鸟飞，啼鸣不绝，一群看不见的发疯野兽正追着个孤立无援的少女，随时要将她扑倒在地，撕碎分食。
蒋轲玹借着几次遮蔽物的阻挡朝空中开了几枪，被子弹击中的畸形尸体凌空下坠，挂在树梢上，瘫倒在泥土里，又马上便被倾泄而下的脚印踩踏成肉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东西正离她越来越近，甚至——越来越多。
她的肺要爆炸了。
前一秒在头顶惊起的飞鸟被无形的巨齿撕成两半，蒋轲玹感觉自己的肩膀一凉，余光瞥见自己的肩头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大股大股的血水短短几秒内染透了白T，并随着奔跑的轨迹在落满枯叶的山坡上散下猩红。
蒋轲玹精疲力竭地抬头，雨不知何时停了，被水雾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乌云渐散，月亮露了出来。
月光下，那口被漫长时间深藏于森林深处的枯井终于重见天日——她找到了。
奔跑速度放慢的瞬间，身后突然扑来一道遒劲的风。
祂们追上来了。
蒋轲玹想要抬手，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右手和右臂的存在，因失血过多，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天旋地转间，她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刺痛让大脑闪过一道道白光，蒋轲玹竟然看见了狗人模糊不清的实体。
右腕勉力抬起，扣下板机，子弹出膛，
“砰——”
庞然大物的右腿被洞穿，它轰然倒地。
结束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肾上腺素退潮般下降，被大脑刻意忽视的剧痛重新席卷全身，蒋轲玹感觉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她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再作出任何动作，仿佛一棵挺拔但枯萎的树，孤零零地立在森林中央。
带着雨水潮湿气息的风穿过丛林，它带来了上风口处那股浓烈的激战后的血腥味，以及……
一股从她头顶流泻而下的，熟悉腥臭的呼吸。
属于野兽骚臭温热的呼吸。
祂没死。
而且站在了自己面前。
灭顶的绝望裹挟着理智，红红白白，开膛破肚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占据脑海，幻痛席卷全身，呼吸骤停。
她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向后仰去，后腿被老树裸露在土地外的树根绊倒，接近极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失去重心，蒋轲玹感觉头顶的树冠在旋转，被树叶遮蔽的天空离她越来越远。
她尝试用左手举枪，但狗人獠牙撕开的伤口比想象中的要严重，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左臂的行动。这一刻蒋轲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她要死在这里了。
她猛地闭上眼。
天旋地转。
……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击她的后脑，她跌进了被冰雪气息环绕的怀抱里。
枪在脱手的瞬间被接住，一只右手从她的身后越过她的右肩，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手指被放在板机上，重复着记忆中那千百次的训练。
“砰——”突枪声响起，血花在面前炸开。
“第十五杀。”
头顶传来青年的说话声，他揽住了蒋轲玹的腰，有力支撑住了她后仰倒的动作。
“破纪录了，小蒋队长。”他说。
剔透的月光下，她侧过头，望见了宿同尘低垂的睫毛，以及那双祖母绿眼睛里，自己苍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夜哭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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