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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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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秘境第一重·喜
章节引语:
喜乐侵心,首障也。
幻境之中,喜为至甜之毒。
沉溺者,永困虚妄;
清醒者,得见真实。
——《秘境志异·喜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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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前的梅花开得正好。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身形清瘦,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像极了那些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
“落儿,怎么愣在那儿?”老者走到梅霜落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七年不见,连师父都不认识了?”
梅霜落浑身僵硬,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七年了。
整整七年,她只能在梦里见到这张脸。醒来时,枕边总是一片湿痕。
她曾无数次想象,如果师父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会责备她修为停滞,还是会安慰她往事已矣?
现在,师父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梅师!”萧红衣一把拉住梅霜落的手臂,“这是幻象!你清醒一点!”
梅霜落猛地回神。
是,这是幻境。
青冥山早已化作焦土,师父早已战死。
眼前这个,只是秘境根据她的记忆制造出来的幻象。
可是……太真实了。
师父眼角的皱纹,手上的老茧,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甚至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红衣也来了?”老者转向萧红衣,笑眯眯道,“你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
萧红衣脸色一变。
这幻象连她都知道?
“这位是……”老者看向燕北寒和苏南楼,“落儿新收的徒弟?还是……”
“师父!”梅霜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老者疑惑,“哦,你是说七年前那场大火?那确实凶险,不过幸好为师早有准备,启动了护山大阵,总算保住了青冥山的根基。”
他轻叹一声:“只是你当时受了惊吓,记忆混乱,为师便让你下山游历,静养心神。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七年……落儿,你在外面受苦了。”
梅霜落如遭雷击。
护山大阵?保住了根基?
难道……难道当年青冥山并没有被灭门?师父并没有死?
不,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师父倒下,亲眼看见青冥山化作火海。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她逃出来时,整座山都已成了焦土。
“梅师,别信他!”萧红衣急道,“当年青冥山的事,我也在场!山都烧没了,哪来的护山大阵?”
老者摇摇头:“红衣,你还是这么冲动。当年那场火是很大,但护山大阵确实启动了。只是启动时需要清空所有人,所以我让落儿先走,自己在阵眼坐镇。可能你们离得远,看错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梅霜落的心乱了。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师父真的没死,万一青冥山真的还在,那她这七年的痛苦、自责、挣扎,算什么?
“师父……”她上前一步,声音颤抖,“您……您能证明吗?”
“证明?”老者笑了,“傻孩子,这需要证明吗?你看这青冥山,梅林、竹楼、小溪,不都好好的?你摸摸这梅花,闻闻这香气,这能是假的吗?”
他摘下一枝红梅,递给梅霜落。
梅霜落伸手接过。
花瓣柔软,带着沁人的冷香。花枝上的刺扎进指尖,微微的疼。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
“梅师!”燕北寒忽然开口,“您看苏师弟。”
梅霜落猛地转头。
只见苏南楼站在不远处,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像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他手中握着赤诚弓,弓身微微发烫,显然也在经历考验。
“南楼!”梅霜落想过去,却被老者拦住。
“别急。”老者温和道,“每个人进入秘境,都会面对自己的心障。那孩子心中有结,让他自己解开比较好。”
“可是——”
“放心吧,这里是第一重‘喜’境。”老者道,“喜乐侵心,但不会致命。他若能破障,修为必能精进;若不能,也不过是困在幻境中一段时间,不会有性命之忧。”
梅霜落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她看向苏南楼,又看向眼前这个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幻象。
喜境。
七情第一障,喜。
秘境放大她心中最深的渴望——与师父重逢的喜悦,青冥山未毁的庆幸。
这喜悦太甜,甜到让人愿意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可是……如果沉溺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师父,”她深吸一口气,“您能带我去看看护山大阵吗?”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慈祥:“当然可以。阵眼在后山寒潭,走吧,为师带你去看。”
他转身,拄着拐杖往梅林深处走去。
梅霜落跟了上去。
萧红衣想跟,燕北寒却拦住她:“让她自己处理。这是她的心障,我们插手反而坏事。”
“可是——”
“相信她。”燕北寒看向梅霜落的背影,“她是梅霜落,不会这么容易被困住。”
萧红衣咬牙,最终还是没跟上去。
她转头看向苏南楼,发现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但表情已有了变化——从呆滞,变成了痛苦。
显然,他的幻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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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楼看到的,是雁回关。
但不是尸山血海的雁回关,而是战前的雁回关。
城墙完好,旌旗飘扬。守军将士在城头巡逻,炊烟从营房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父亲站在城楼上,背对着他,望向关外。
“爹……”苏南楼喃喃。
苏镇北转过身,露出一张威严却温和的脸:“南楼,过来。”
和上次弓心测试的幻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苏南楼没有停在原地。
他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踏上城楼台阶。
他知道这是幻象。师父说过,秘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考验心性而制造出来的幻境。
可是……太真实了。
父亲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脸上那道疤还是当年与北狄作战时留下的。他甚至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那是边军将领特有的味道。
“怎么才来?”苏镇北拍拍他的肩,“今天不练兵,陪爹喝两杯。”
“爹……”苏南楼声音发涩,“雁回关……守得住吗?”
苏镇北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有爹在,有破云军在,雁回关固若金汤。”
“可是——”苏南楼想说,可是我知道结局。我知道三天后这里会变成尸山血海,知道您会战死,知道三万将士无一生还。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父亲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那是一种深埋心底,不愿示人的疲惫。
“南楼,”苏镇北转身,望向关外苍茫的草原,“爹跟你说实话。这仗……不好打。北狄这次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还有鬼弓军助阵。破云军只有三万,兵力悬殊。”
他顿了顿:“但爹不能退。身后是北境十三城,是百万百姓。爹若退了,他们怎么办?”
苏南楼握紧拳:“那……那也不能送死啊!可以向朝廷求援,可以——”
“援军不会来了。”苏镇北苦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这话里有话。
苏南楼心头一震:“爹,您的意思是……”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苏镇北回身,看着他,“南楼,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查明真相,才能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真相?什么真相?”
苏镇北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塞进苏南楼手里。
那是破云军的调兵令牌,只有主帅才有。
“这个你收好。若爹有不测,你就带着它去京城,找兵部侍郎林大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爹!”苏南楼急了,“您到底在说什么?!”
“来不及细说了。”苏镇北忽然脸色一变,望向关外。
远处,烟尘滚滚。
战鼓声由远及近。
“他们提前了……”苏镇北喃喃,随即一把推开苏南楼,“快走!从密道出关,去天枢院!”
“我不走!”苏南楼咬牙,“我要跟您一起——”
“这是军令!”苏镇北厉声道,“苏南楼听令!即刻从密道撤离,不得有误!”
苏南楼浑身一震。
军令如山。
他是军人,必须服从军令。
可是……可是这一走,就是永别。
“爹……”他红了眼眶。
苏镇北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活下去。连爹那份,一起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拔出战刀,走向城墙。
“破云军!备战——”
吼声震天。
苏南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也知道,这是幻象,不是真实。
可是……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真的。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是真的。
他握紧手中的调兵令牌,铁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活下去……”他喃喃,“查明真相……”
幻境开始崩塌。
城墙龟裂,旌旗燃烧,喊杀声震耳欲聋。
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
但苏南楼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场他经历过一次的地狱。
直到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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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深处,寒潭边。
潭水幽深,寒气逼人。潭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阵纹,正是护山大阵的阵眼。
“就是这里。”老者指着石台,“当年那场大火,就是靠这个阵法挡住的。你看,阵纹完好,说明阵法还在运转。”
梅霜落走到潭边,伸手触摸潭水。
刺骨的冷。
确实是青冥山寒潭的水温。
“师父,”她忽然问,“当年您启动阵法时,用的什么做阵眼?”
老者一愣:“自然是青冥山的山心石。”
“山心石?”梅霜落转身,看着他,“青冥山的山心石,早在百年前就遗失了。这件事,只有历代掌门才知道。您……真的是我师父吗?”
老者脸色一变。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梅林枯萎,竹楼崩塌,寒潭干涸。
老者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一团雾气。
雾气中,传来一声叹息:
“落儿,你长大了。”
那确实是师父的声音,带着欣慰,也带着遗憾。
“师父……”梅霜落声音哽咽,“真的是您?”
“是我的一缕残念。”雾气中,老者的面容若隐若现,“当年我确已战死,青冥山也确已覆灭。这秘境根据你的记忆,制造出这个幻象,是想考验你——面对至亲复生的喜悦,你是选择沉溺,还是清醒?”
梅霜落泪流满面:“弟子……弟子多想相信这是真的。”
“但你选择了清醒。”老者的声音温和,“这很好。喜乐侵心,易使人迷失。你没有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说明这七年的苦没有白受。”
雾气渐渐消散。
老者的身影越来越淡。
“落儿,记住,”最后的声音传来,“‘悲悯’在秘境第七重。想拿到它,你必须通过七重考验。这第一重‘喜’,你已过了。但后面六重,一重比一重难。”
“师父!”梅霜落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雾气散尽。
她又回到了石碑前的空地。
萧红衣和燕北寒还在,苏南楼也醒了,只是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恍惚。
“霜落!”萧红衣冲过来,“你没事吧?刚才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吓死我了!”
梅霜落摇摇头,看向苏南楼:“你呢?”
苏南楼深吸一口气:“弟子……看到了雁回关。”
“破了?”
“破了。”苏南楼握紧赤诚弓,“虽然很难,但弟子撑过来了。”
梅霜落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燕北寒走过来:“恭喜二位通过第一重考验。‘喜’障已破,修为当有精进。”
确实,梅霜落感觉体内真气流转更顺畅了,困了她七年的“忧”障,似乎松动了一丝。
而苏南楼更是直接突破,从“入门”境初期,一跃到了中期。
“这就是破障的好处。”燕北寒道,“每破一障,修为便进一层。若能连破七障,便可直入‘化境’。”
他顿了顿:“不过,这才第一重。后面六重,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石碑再次亮起。
七个孔洞中,“喜”字孔洞的光芒暗了下去,“怒”字孔洞亮起。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重‘喜’境通过。
第二重‘怒’境开启。
入者需谨记:怒为肝火,过则伤身。
压而不发,是为上策。
光芒笼罩四人。
这一次,苏南楼有了准备,闭目凝神。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军营里。
不是雁回关,而是陌生的营地。周围都是身穿黑甲的士兵,来来往往,杀气腾腾。
鬼弓军的营地。
而他自己,也穿着鬼弓军的铠甲。
“喂!发什么愣!”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百夫长叫集合!快走!”
苏南楼被推搡着往前走。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些鬼弓军,是屠杀破云军的凶手。
是杀害父亲的仇人。
现在,他却要穿着他们的铠甲,听他们的号令?
怒意如野火,在胸中燃烧。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怒”境。
秘境要考验的,就是他如何控制怒火。
他不能失控。
至少,现在不能。
走到校场,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正在训话:
“……这次攻打天枢院,是大单于亲自下的令!天枢院藏有七障弓,拿到手,咱们鬼弓军就能一统弓道界!到时候,什么破云军,什么边军,都是土鸡瓦狗!”
天枢院?
苏南楼心头一紧。
他们要攻打天枢院?
那师父……
“你!”百夫长忽然指向苏南楼,“看什么看!不服气?”
苏南楼低头:“不敢。”
“哼,量你也不敢。”百夫长冷笑,“听说你是新来的?以前是破云军的降兵?”
周围响起嗤笑声。
苏南楼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降兵?
他宁死也不会降!
“抬起头来!”百夫长喝道。
苏南楼缓缓抬头。
百夫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听说,破云军主帅苏镇北有个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该不会……就是你吧?”
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南楼身上。
苏南楼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杀意。
他知道,自己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死在这里。
可是……承认?
他若承认是苏镇北之子,这些鬼弓军会立刻把他撕碎。
否认?
那是对父亲的背叛。
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就在这时,他想起师父的话:
“怒为肝火,过则伤身。压而不发,是为上策。”
也想起父亲的话:
“活下去。连爹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平静道:
“百夫长说笑了。苏镇北的儿子,早在雁回关就战死了。我只是个普通小兵,侥幸活命,投奔贵军。”
百夫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等攻下天枢院,拿到七障弓,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百夫长。”
苏南楼低头,眼中寒光一闪。
怒?
他当然怒。
但怒不是发泄,而是力量。
他要活下去。
活到能报仇的那一天。
活到能保护师父的那一天。
这,才是真正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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