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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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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秘境第三重·忧
章节引语:
忧为心结,千丝万缕。
解忧之法,非在遗忘,而在直面。
直面过去,直面失去,直面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
然后,才能放下。
——《秘境志异·忧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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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前的空地上,四人静立。
燕北寒闭目调息,萧红衣在擦拭怒焰弓,梅霜落与苏南楼并肩而立,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虽然已经松开,但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去。
“第三重‘忧’境,”燕北寒忽然睁开眼,“是七重考验中最难的三重之一。忧为心结,根深蒂固。梅师困于‘忧’障七年,此关对她来说,尤为凶险。”
萧红衣停下动作,看向梅霜落:“霜落,你……”
“我自有分寸。”梅霜落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握着寒声弓的手却指节发白。
苏南楼看着她侧脸。
师父在紧张。
那个永远清冷如霜、从容不迫的师父,在紧张。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会守在您身边。”
梅霜落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秘境之中,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心障。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
“但至少,”苏南楼认真道,“弟子可以等您出来。”
梅霜落沉默片刻,点头:“好。”
话音未落,石碑光芒大盛。
“忧”字孔洞的光辉如潮水般涌来,将四人淹没。
这一次的传送,比前两次都久。
苏南楼感觉自己像是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久到几乎要迷失方向。直到前方出现一点光亮,他才挣扎着朝那光亮游去。
光亮渐大,化作一片熟悉的景象——
梅苑。
但不是现在的梅苑,是……很多年前的梅苑?
苏南楼站在庭院里,看着周围的景象。梅树比现在矮小许多,枝叶也稀疏,显然是刚种下不久。房屋的漆色还新,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是师父刚搬到梅苑时的样子?
他正疑惑,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
“……我不走!”
是梅霜落的声音,但比现在年轻许多,还带着少女的倔强。
“你必须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严厉,“青冥山保不住了!你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那师父呢?!师兄弟们呢?!我跟他们一起战死!”
“糊涂!”老者怒喝,“你以为死很容易吗?死是最简单的!活着才难!你要活着,替青冥山留下传承,替我们所有人报仇!”
“我不——”
“啪!”
清脆的耳光声。
苏南楼心头一紧。
屋里,梅霜落跌坐在地,捂着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之前在“喜”境中出现过的那位——梅霜落的师父。
“落儿,”老者的声音软了下来,“师父不是要打你,是要打醒你。青冥山这一劫,避不过。但梅氏弓道的传承,不能断。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只有你活着,青冥山才不算真的灭亡。”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断弓,正是苏南楼在月晦之夜见过的那把。
“这把弓,你拿着。它断了,但弓魂未散。等你将来修为够了,想办法修复它。这是梅氏先祖的弓,也是青冥山的象征。”
梅霜落接过断弓,手指颤抖。
“还有这个。”老者又递过一枚玉简,“里面记载着青冥山所有弓道秘术,还有……‘悲悯’的下落。”
“悲悯?”梅霜落抬头。
“‘悲悯’是七障弓之一,属水,主悲。当年梅氏先祖将它藏在青冥山,就是为了镇压山下的地火。如今青冥山将覆,‘悲悯’不能落入敌手。我已经将它送入虚空裂缝,这是裂缝的坐标和开启方法。”
老者蹲下身,看着梅霜落的眼睛:“落儿,你要记住,拿到‘悲悯’,你才有报仇的资本。但在这之前,你必须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
梅霜落泪如雨下:“师父……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老者擦去她的眼泪,“因为你是梅霜落,是我梅长空的弟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青冥山方向:“他们快来了。你从密道走,出山后直接去天枢院。陈院长是我的故交,他会照顾你。”
“师父——”
“走吧。”老者没有回头,“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你能回头的那一天。”
梅霜落咬着唇,握着断弓和玉简,一步步退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然后起身,冲入夜色。
苏南楼想跟上去,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庭院里,看着屋中的老者。
老者依旧站在窗前,直到梅霜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苏南楼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致后来者:
若见此信,青冥山已覆。
灭门者,非北狄,乃内贼。
贼首名号中带‘月’,位高权重。
落儿年幼,暂勿告知。
待她修为至‘天心’,方可示之。
梅长空绝笔。
写完,老者将信折好,塞进墙缝里。
然后,他整理衣冠,取下墙上挂着的寒声弓,大步走出屋子。
走向青冥山的方向。
走向死亡。
苏南楼站在原地,心中震撼。
内贼?
位高权重,名号中带“月”?
这是……青冥山灭门的真相?
难怪师父七年来追查不到线索,原来仇人根本不在北狄,而在大晟内部!
而且身份极高!
那师父知道吗?
看老者信中的意思,应该还没告诉她。要等她修为至“天心”境才能说。
可是师父现在已经是“天心”境了。
她知道了么?
正想着,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天枢院。
年轻的梅霜落跪在陈院长面前,双手奉上玉简和断弓。
“陈师叔,师父让我来找您。”
陈院长接过玉简,看完后长叹一声:“长空兄……何苦如此。”
他扶起梅霜落:“孩子,从今以后,天枢院就是你的家。你师父的仇,我们会查。但在这之前,你要先变强。强到足以手刃仇人,强到足以重振青冥山。”
梅霜落点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我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是疯狂的修行。
梅霜落几乎不眠不休,练弓、读书、钻研秘术。她进步神速,十六岁破“喜”障,十八岁破“怒”障,二十一岁连破“思”“悲”二障……
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
像一块冰,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
直到某个月晦之夜。
那是青冥山覆灭的第三年。
梅霜落独自在练功场练弓,忽然心口剧痛,整个人跌倒在地。
是“忧”障反噬。
那些被她压抑了三年的悲痛、自责、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看见师父倒下的身影,看见青冥山的大火,看见那些惨死的同门。
“师父……师父……”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陈院长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蹲下身,轻拍她的背:“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梅霜落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师叔……我梦见师父了……他说他冷……说青冥山好黑……”
“傻孩子。”陈院长叹息,“你师父若在天有灵,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这样折磨自己。”
“可是……可是是我害死了他们……”梅霜落泣不成声,“如果当时我留下,如果我更强一些……”
“留下又如何?”陈院长打断她,“多死一个人而已。你师父让你走,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是希望。青冥山的希望,梅氏弓道的希望。”
他扶起梅霜落,看着她的眼睛:“霜落,你记住,活着不是罪,弱也不是罪。有罪的是那些杀人者,是那些背叛者。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变强,然后报仇。”
梅霜落怔怔看着他。
“从今天起,”陈院长道,“每月月晦之夜,我会来陪你。直到你破‘忧’障为止。”
“可是师叔——”
“没有可是。”陈院长斩钉截铁,“我是你师父的故交,是他的师兄。他走了,我就该替他照顾你。”
从那以后,每月月晦,陈院长都会来。
有时只是陪她坐着,有时会讲些她师父年轻时的趣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她熬过那漫漫长夜。
就这样,又过了四年。
梅霜落的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成了天枢院最年轻的九重大师。
但“忧”障,依旧未破。
因为她不敢破。
破“忧”障要直面过去,要接受师父已死、青冥山已灭的事实。
可她内心深处,还留着那一丝奢望——奢望一切都是梦,奢望师父还活着,奢望有朝一日能回到青冥山,师父还在那里等她。
这奢望,成了她最大的心结。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雁回关。
但不是苏南楼记忆中的雁回关,是梅霜落视角的雁回关。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寻找“悲悯”的线索。然后,她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循声找去,在尸堆下发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浑身是血,手中死死握着一把断弓。
眼神像未熄的炭火。
梅霜落看着那个少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放手。
她救了他。
带他回天枢院。
收他为徒。
画面快速闪过——梅苑的日常,练功场的苦修,月晦之夜的相伴,论弓大会的惊艳,秘境中的并肩……
苏南楼看见了自己在师父眼中的样子。
看见了自己受伤时师父眼中的担忧,看见了自己进步时师父眼中的欣慰,看见了自己遇险时师父眼中的惊慌。
原来……师父一直在看着他。
原来……师父这么在乎他。
最后,画面定格在刚才“忧”境的幻象中——那个温柔笑着,说要带他云游四方的梅霜落。
那不是幻境随意制造的。
那是师父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渴望放下一切,渴望平静生活。
渴望……和他一起。
苏南楼心中剧震。
就在这时,所有画面碎裂。
他回到了石碑前。
梅霜落也刚从幻境中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她看见苏南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师父,”苏南楼上前一步,“您……”
“我看见了。”梅霜落打断他,声音嘶哑,“看见了当年的真相。看见了……师父留给我的信。”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七年的追寻,七年的痛苦,七年的自责。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仇人是谁,只是不想让她过早涉险。
原来她不是不够努力,不是查不到线索,是师父在保护她。
“名号中带‘月’……”梅霜落喃喃,“位高权重……会是谁?”
“师父,”苏南楼轻声道,“无论仇人是谁,弟子都会陪您一起报仇。”
梅霜落睁开眼,看着他。
眼神复杂,有感动,有挣扎,还有……一丝恐惧。
她怕。
怕把他也卷入这血海深仇。
怕他像阿木那样,因她而死。
“南楼,”她忽然道,“如果……如果我现在说,我们离开这里,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吗?”
苏南楼一愣。
这是师父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幻境中,第二次是在现实里。
但这一次,他知道,师父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在考虑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责任,放下一切。
只为他。
苏南楼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几乎要脱口答应。
但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破云军,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也想起了师父——真正的师父,那个清冷孤高、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师父。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师父。
“师父,”他缓缓道,“弟子愿意跟您去任何地方。但不是现在,不是以逃避的方式。”
他上前一步,握住梅霜落的手——就像她之前在幻境中握着他的手那样。
“等我们报了仇,等青冥山重建,等破云军沉冤得雪,到时候,弟子陪您云游四方。您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但现在——”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
“我们要战斗。”
梅霜落怔怔看着他。
许久,她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
“好。”她说,“我们一起战斗。”
话音落下,她身上气息骤然一变。
那股萦绕七年的沉郁之气,如冰雪消融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明朗,是坚韧不拔。
“忧”障,破了。
困了七年的心结,终于解开。
不是靠遗忘,不是靠逃避。
是靠直面。
直面过去,直面失去,直面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
然后,选择继续前行。
石碑光芒再起。
“忧”字孔洞暗下,“思”字孔洞亮起。
但这一次,苍老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反而是一个温厚的声音,从石碑中传出:
落儿,你能听见吗?
是为师。
梅霜落浑身一震:“师父?!”
这只是我留在秘境中的一缕残念。当你破‘忧’障时,它便会激活。
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仇人名号中带‘月’,你猜得不错,正是当朝国师——月无痕。
此人表面仙风道骨,实则心狠手辣。青冥山灭门,是他与北狄勾结所为,目的就是夺取‘悲悯’。
但他没得手,因为为师提前将‘悲悯’送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想从你身上得到‘悲悯’的线索。
你要小心。
还有,‘悲悯’就在秘境第七重。但想拿到它,你需要通过七重考验。
现在你已经过了三重,还有四重。
第四重‘思’,是你最大的考验。
因为‘思’境会逼你思考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你与南楼,究竟是师徒,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
梅霜落脸色煞白。
苏南楼也愣住了。
师徒,还是……什么?
“思”境的考验,竟然是这个?
石碑再次震动,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
第三重‘忧’境通过。
第四重‘思’境开启。
入者需谨记:思为心惑,过则伤脾。
明心见性,方得解脱。
光芒涌来。
这一次,苏南楼在传送中紧紧抓住了梅霜落的手。
他感觉到,师父的手在颤抖。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不管‘思’境里有什么,弟子都在。”
光芒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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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秘境之外。
苍云山脉深处,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儒雅,却眼神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月形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国师,秘境入口就在这里。”一个黑衣人恭敬道。
被称为国师的文士——月无痕,抬眼看着前方的石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梅长空啊梅长空,你以为把‘悲悯’藏进秘境,我就拿不到了?”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碑身。
“七障秘境……有意思。正好,让梅霜落那小丫头替我探路。等她拿到‘悲悯’,我再出手抢夺,岂不省事?”
“可是国师,”黑衣人迟疑,“梅霜落如今已是‘天心’境,又有赤诚弓在手,恐怕……”
“怕什么?”月无痕冷笑,“她再强,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本座修行百年,还收拾不了她?”
他顿了顿:“何况,她身边那个徒弟,可是个好棋子。苏镇北的儿子……呵呵,若是她知道,当年雁回关的惨案,也有本座一份功劳,会是什么表情?”
黑衣人低头,不敢接话。
月无痕挥挥手:“布阵,封锁秘境出口。等他们出来,一网打尽。”
“是!”
黑衣人迅速散开,开始布设阵法。
月无痕站在石碑前,望向秘境深处,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悲悯’……七障弓之一。只要拿到它,本座就能突破‘归元’,成为大晟第一人。到时候,什么皇帝,什么天枢院,都是蝼蚁。”
他低声笑着,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森冷如鬼哭。
秘境之中,危机四伏。
秘境之外,杀机已布。
而梅霜落与苏南楼,即将面对他们最不愿直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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