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县令》白露未霜

16、黄皮子上身

　　柳如归一拍惊堂木，“不许在堂上吵闹，你们细细说来。”

　　“是。”两边都收了声，柳如归示意原告先讲述。

　　“大人，草民姓刘，叫刘长海。”男人讲述道，“我有个女儿，叫婉儿，从小聪慧乖巧，孝顺父母，性格再柔顺不过了。”

　　“上个月婉儿病了，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来也没用，我就想法子请了这孟神婆来。”男人唉声叹气道，“这孟神婆来替婉儿招魂，招了魂，婉儿是醒过来了，但是这性格大变，变得十分粗鲁凶悍。”

　　刘长海撸起自己的袖口，向柳如归展示自己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看给我打的，还有我娘子。”

　　“就是，大人，您看看我的脸。”女人诶哟诶哟地叫唤着，“这孟神婆分明是施了什么邪术，招回来的根本不是婉儿的魂，不知道是什么孤魂野鬼还是狐狸黄鼠狼的魂呢。”

　　他们二人脸上身上的伤口很深，看起来的确像是野兽撕咬的痕迹，想不到是个小姑娘造成的。

　　“大人明鉴。”孟神婆不愧是神婆，年岁长，比刘长海夫妇镇定得多，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一眨不眨，混沌地睁着，“是这姓刘的三催四请，非要我去给他家女儿看病的。我看那女孩昏迷不醒，想来是魂被冲撞了。”

　　“我就让这刘家准备了东西，给这女孩招魂。先是用女孩的贴身衣物，里面放上红枣，准备一碗定魂米，插三根香，埋一个鸡蛋，取女孩的一双布鞋摆在窗台上，鞋尖朝屋里，引女孩的魂回来。”

　　“我可没有施什么邪术。”孟神婆的眼皮原本是半耷拉着的，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姿态，这会全部睁开了。惹上了官司，也顾不上作态了，“我给那女孩招完魂，女孩醒了。”

　　她离开的时候，那女孩半睁着眼睛，木木地躺着，并没什么异样。

　　“他们说女儿性情大变，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孟神婆精准地抓住了刘长海话里的漏洞，“我也没见过那姑娘丢魂之前什么样子，他们家没教养好女儿可和我没关系。”

　　“什么没教养好女儿？”刘长海生气道，“左邻右舍谁不知道，我家婉儿从小就乖得很，就是从你给她招魂之后就变了，你招回来的根本就不是我家婉儿。”

　　“就是。”刘长海的夫人孙桂英也在旁指着孟神婆骂道，“你这骗子，是不是故意要讹我们家的钱？”

　　“你还我婉儿，还我婉儿。”刘长海在旁哭道。

　　“刘长福。”柳如归喝住他，“别哭了。你说你女儿婉儿性情大变。婉儿人呢？”

　　刘长海擦擦眼泪，“在家呢。”

　　“我便随你走一遭。”柳如归道。

　　她是不信鬼神的，什么邪术，招错了魂，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据他们的描述，这婉儿病了一场忽然性情大变，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倒的确奇怪。柳如归决定上门去刘家看看。

　　“是，是。”刘长海忙起身引路。

　　这刘长海是个商人，家里不像黄万福家那般富贵，但也算殷实，有一处小院落。

　　听见主人在外叫门，老仆人来开了门，柳如归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烤鸡香味从门里飘出来。

　　走进大门，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儿背对着他们坐在院子里，女孩穿着一条嫩红色的裙子，坐姿大咧咧的，一条腿屈起来半蹲半坐着，左手抓着一只烤鸡，右手撕扯下一条鸡腿放在口中大口大口咀嚼着。

　　“婉儿。”刘长海叫了一声。

　　女孩身子没动，把头扭过来，一双眼睛眼白白生生的，看人的时候头不动，只眼珠子动。

　　女孩看他们一眼，也不打招呼不说话，继续吃她的烤鸡，走近了可以看出，这烤鸡外面一层熟了，里面还没熟透，鸡肉泛着红色，女孩用牙齿撕扯着红色的鸡肉，大口吞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嘴角上沾着油花和鸡肉碎末，用舌头灵巧地舔去。

　　“嗬。”孟神婆吓得倒退一步，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抖了抖，“这丫头这神态不像个人，倒像是，像是个大仙啊。”

　　孟神婆说的大仙就是黄大仙，黄皮子。许多百姓认为，黄皮子有灵，或者说十分邪性，小心眼，睚眦必报。

　　有传说认为黄皮子修炼到一定的年岁，会向人类讨封，问来人，“我像人吗？”，如果得到肯定的回答，就可以成功脱胎换骨，化为人形。

　　如果没得到肯定的回答，黄皮子则会记恨在心，拒绝了黄皮子讨封的人，小则诸事不顺，厄运连连，严重的甚至可能连命都丢了。

　　柳如归也知民间有偷偷供奉黄皮子的。

　　这女孩的神态动作的确有些像是野兽，而不像人类，十分邪性。

　　刘长海拍着大腿哭道，“你这天杀的孟神婆，你看见了，这哪里是我的婉儿，分明是你招错了魂！也不知把什么东西招回来了啊。”

　　孟神婆见了这场景，也生出几分心虚来，磕磕巴巴道，“我可都是按照我姑婆教我的步骤来的，一步也没有错，我做神婆也十来年了，招过的魂几十个，都没有出过错，这可和我没关系啊。”

　　“怎么会和你没关系？”刘长海的娘子孙桂英顶着脸上的几道红色抓痕凑上来撕扯孟神婆，“你这假神婆，不知道施了什么邪术，是不是想讹钱？现在怎么办？”

　　“做什么做什么？”刘破胡上去把她拉开，“县令大人还在这呢，像什么样子？”

　　“你叫婉儿是吗？”柳如归上前两步，站在这女孩面前，女孩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嫩。

　　刘婉儿眼珠子动了动，“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尖细，不是像平常的少女那种轻盈的细细嗓门，而是带着点老态，伴随着牙齿摩擦的擦擦声，青天白日的，也让人觉得骨头里渗出寒气来。

　　就连见多识广的刘破胡也吓了一跳，“这小娘子怕不是真中了邪。”

　　孟神婆哆哆嗦嗦凑上前来，“这怕不是真被大仙给上了身了。要用铜盆打了水来照镜。”

　　李无亏也溜溜达达凑过来，“我从前在余杭也曾见过一个妇人，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那妇人原名沈云英，病了一场之后，偏说自己不是沈云英，是庞三娘，原本的沈云英能诗会画，醒来之后的庞三娘却不通文墨，反而爱舞刀弄棒。大夫说这是离魂之症。”

　　柳如归看着这少女婉儿诡谲的神态，“我也曾在书中见过有关离魂症的记载。”

　　“说人受到大的打击或者生病之时，可能会产生离魂之症，使人性情大变，和从前完全是两个人，但有时又会恢复从前的神智。”

　　但柳如归看这刘婉儿，觉得和书中记载的离魂症还不大一样，刘婉儿这模样，比起人类倒更像是野兽。但离魂症大概也有许多不同的表现。要说是什么黄皮子上身，柳如归是断然不信的，柳如归觉得这更像是离魂的症状。

　　“婉儿。”柳如归放轻声音，“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你阿爹阿娘？”

　　刘婉儿的眼珠子转过去，看向一旁的刘长海、孙桂英，直呼其名道，“刘长海、孙桂英。”

　　刘长海拍着大腿道，“哎哟，这是什么事儿啊，我是你阿爹啊。”

　　刘婉儿冷冷道，“你不是我阿爹，她更不是我阿娘。”

　　“县令大人，您说这可怎么办？”孙桂英伸手要拉扯柳如归，被刘破胡死死挡住，哭天抹泪道，“这定然是那孟神婆施的邪术，您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柳如归淡淡道，“神婆若真有这样的本事，此刻也不用站在这里了。”

　　孟神婆正要辩解，到嘴边的话被噎了一噎，这话听在她耳朵里自然不算什么好话，但是神婆也怕官司缠身，顿了顿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大人说的是，我就是按着祖上神婆传下来的方法给小娘子招魂，我可不懂什么邪术啊。”

　　“要请大仙上身可不是谁都能请的呢。”孟神婆看着刘婉儿，那神色竟然还有些艳羡，“我自己都没成功过呢。”

　　“你们家这小娘子是有缘人。”孟神婆脑子一转，“不如让她跟着我当徒弟吧，我正好还没收到合适的弟子…”

　　刘婉儿的眼珠子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盯着孟神婆，孟神婆被这眼神冻得一激灵，连忙摆手道，“我说错了，说错了，大仙您当我师傅还差不多呢。”

　　孟神婆连连拱手，一边拱手一边默默退到了人群最后，一副希望这大仙看不见她的样子。

　　原本在场众人就已经被这刘婉儿诡异的模样吓着了，孟神婆这么神神叨叨地来一出，众人都害怕地偷偷后退，离刘婉儿的距离更远了。

　　孙桂英盯着脸上的伤，“大人，您看这可怎么是好？这丫头留在家里搅得鸡犬不宁，您看我脸上，她爹脸上，连爹娘都敢打，接下来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呢？这丫头可不能留在家里了，要不大人把她带回去，关在你们县衙的大牢里吧。”

　　柳如归皱眉，看向刘婉儿她爹刘长海，刘长海只顾低着头哭泣，没有做声。

　　柳如归心道，这世上竟有这么狠心的爹娘，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到牢里去吗？

　　柳如归还没说话，李无亏已经先一步啧啧道，“这爹娘可真是狠心，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到牢里去。”

　　孙桂英噎了一下，“这位官爷，这可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没办法啊，她现在这模样，留在家里可怎么是好？”

　　“爹，娘。”一个胖乎乎圆墩墩的男孩流着鼻涕从屋子里跑出来，抱着孙桂英的大腿，“娘，我害怕，我害怕。”

　　孙桂英搂着儿子，柔声安慰道，“乖保儿，不怕不怕。”神情和刚刚简直是判若两人。

　　李无亏嗤了一声，歪头大声对柳如归道，“我看啊，这大概不是亲娘，是后娘。”

　　孙桂英被戳中了心事，色厉内荏大声道，“亲娘怎么了，后娘怎么了，后娘就不是她的娘了？我可没亏待过这丫头半点。”

　　柳如归皱眉道，“你们家小娘子是病了，又不是犯人，哪有关到牢里的说法。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延医问药。”

　　“刘长海。”柳如归对刘长海道，“听见了吗？女儿病了，该请大夫诊治就请大夫诊治，这可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女儿。”

　　“是，是。”刘长海连忙道，孙桂英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既然是生病，也不在衙门管辖范围之内，柳如归叮嘱了刘长海之后，带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