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晚》夏喃呢

5、第五章

　　“这儿呢！这儿呢！”

　　正说着，夜总会唯一的后门被猛地推开，只见刚刚消失的穆晴拽着一个满脸富态的大哥，兴冲冲地向他们走来。

　　大哥顶着造型别致的鸡窝头，用几乎戴满金戒指的手攥着穆晴的手腕，却不敢用太大的力。

　　因为前面这位矮他一头的萝莉正毫不留情地拧着自己的耳朵，疼的他吱哇乱叫，面目狰狞。

　　穆晴擅长寻找隐秘空间。进入夜总会之后，夏夜晚就让她撒开手脚，从总经理办公室开始查起。

　　案发突然，仓库偏僻，关于碎尸案的消息又没有走漏，他们老板应该是知道毒|品出事了，所以有很大可能就躲在夜总会里，想来一个灯下黑，避免被警察带去问话。

　　“疼疼疼！姑娘！姑奶奶！松手，松……”大哥一路哀嚎着被拖过来。

　　“被老板说着了！这货在办公室后头弄了个秘密接待室。” 穆晴将人往赵森跟前一搡，“还没等我打开门呢，自己就冲出来了。”

　　“给！他的钱包、卡包，哟，还有这个……”穆晴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样东西，最后举起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挑了挑眉，“手机？！这玩意儿可是刚上市不久，有钱啊大哥！”她戏谑地晃了晃手机，“哟！还用和文界面呢！”

　　孙喜亮抬头一看，立马认出了赵森，一边捂着被虐待过的耳朵，一边拼命地挤出谄媚又真诚的笑：“哎呦，赵哥！赵哥好！”

　　生意人最擅长变脸，由阴转晴立竿见影。赵森和夏夜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孙喜亮就冲上前来，一把握住赵森的手，好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哥俩。

　　“少来这套！问话！”赵森后退半步，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瞪了他一眼。

　　“问话，问话！您尽管问，我一定说实话。” 孙喜亮点头哈腰，试图从身上摸出打火机，没找到也不尴尬，嘿嘿干笑两声，“您几位吃饭了没？要不……我让人备桌饭菜，咱们边吃边聊？”

　　赵森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摆摆手：“别尽整那些有的没的！”

　　这时，一旁正在翻看手机的夏夜晚抬起头来，问：“三号晚上，你招待了一群朋友。都是什么人？”

　　大哥思索了片刻：“啊？三号？我想想啊……哦哦哦，我一群爱露营的朋友，我们一号……安山登山露营去了。三号晚上下山回来，就在我这地方聚了一顿。”

　　“不好意思……那个……”一个身穿应侍生制服的姑娘从后门那边探出头来，“请问哪位是夏先生？前台有您的电话。”

　　“我是，”夏夜晚往外走了两步，将手机钱包递给赵森，低声嘱咐：“查他通讯录，联系那天晚上所有在场的人。问清楚每个人的动向，当晚具体做了什么。”

　　赵森会意：“明白，不是行李箱，就是登山包。”

　　“还有，”夏夜晚补充道，“看一下那根偷电的电线通向了什么地方，十一长假，那户很可能会出游不在家，去电表公司查查这几天的用电量，或许可以知道抛尸人是哪一天打开的冰箱。”

　　“哦——”

　　通过用电量波动推算抛尸时间。

　　赵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今天又是跟夏顾问学到新思路的一天。

　　夏夜晚跟着服务员来到前台，拿起吧台上的听筒：“喂？”

　　“季公馆那边来信，约了明天下午点。”那头传来莫易慈的声音，“才不到一天，这也太快了点，不会是陷阱吧，老板？”

　　夏夜晚垂下的睫毛缓缓扇动：““……答应他。””

　　“啊？你真的……要不还是我去吧，你身体……”

　　“明天我会准时赴约。”夏夜晚的声音有几分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告诉他，外面太冷了，我不喜欢。”

　　……

　　翌日，午后三时，

　　古朴厚重的大门应声而开，门后出现的竟然是个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

　　她面容清秀，却仿佛天生缺乏表情，看见他这个名义上的客人，连一句基本的问候都没有，背手后退一步，示意他进来。

　　这应该就是阿莫口中那个买家小姐——“长得挺好看但总是冷着脸的姑娘”。

　　灌木墙又在他们周围摆起了迷魂阵，夏夜晚在后面观察着她，看这西装，这步伐，挺直的背，走路神态……感觉是和之前那个老管家一股模子里刻出来的。

　　走出“迷宫”，管家小姐推开一楼仅有的门。

　　“您请。”她微微欠身，头却不曾低下。

　　墙壁上挂满了古今中外的名画，乳白色的欧式沙发与实木茶几就摆在正中间。这是一宽敞会客厅，当然，和整座建筑相比，小到不能再小，小到让人疑惑，如果要去其他房间该怎么办？

　　从门口到沙发的短短十米，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四周，最后发现背对沙发的角落竟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与墙壁花纹连贯，好似一体。

　　管家小姐斟上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咳咳……”

　　夏夜晚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是为了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抬眼间去发现，这位管家小姐还站在他旁边，茶几与沙发的空档里，半张眼皮，目视前方，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一立一坐，高低落差再加上距离较近，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哪来敌意？难道是阿莫得罪了她，还是季方儒授意……

　　就在这时，沙发后的小门开了，门框与墙壁相碰发出轻响，二人同时转头。
　　季先生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衬衣，配着深灰色的背带裤，出现在门后的瞬间让人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民国时期留洋归来的少爷。

　　看见女孩的时候，季方儒似乎有些惊讶，即将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站在原地，远远地对她说道：“阿岩正在寻你，快些去吧。”

　　原本站如松的姑娘双颊“唰”地一下红透。她飞快地朝季方儒方向行了一个更深的礼，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匆匆从正门离去。

　　夏夜晚也站起身，点头哈腰道：“老板好。”

　　季方儒走过来，唇边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冷吗？”

　　他低着头，等着主人家先落座：“还好，还好，烦老板您记挂。小的……！”

　　一肚子的恭维话才开了个头，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忽然伸过来，附上他的身侧的手。

　　滚烫的温度令夏夜晚心头一悸，身体下意识向后躲，不料对方手腕微一用力，反而将他的手往前轻轻带了一下。夏夜晚猝不及防，踉跄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屏住呼吸，脖颈僵硬，眼睫低垂，视线不动声色地偏向一旁。

　　“刚填的汤婆子，暖暖吧。”

　　季方儒后退一步，坐到单人沙发中。夏夜晚一愣，手抬起来一看，一个圆卜隆冬的锦袋正持续向掌心输送温热，半敞的开口处，能看见里面是一个雕刻着镂空花纹的铜球，看模样大概是个古董。

　　夏夜晚尴尬地在原地怔了两秒，突然爆发出受宠若惊的大笑：“哎呦，您看，您这……哎呦，谢谢老板，感谢老板这么想着我，以后老板用得着的地方，小的赴汤蹈火，在所……”

　　“柿子还可口吗？”季方儒自然的拿起夏夜晚面前的茶杯，将冷掉的茶水倒进茶盘，重新续上新茶。

　　阿西点了下头，赶紧坐下，身体习惯性地前倾弓起，脸上笑容堆得更满：“好吃！好吃死了！不愧是老板亲自种的，就是和外面那些破烂不一样。小的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柿子！要是下次还有这种好事，老板还想着小的呗！”

　　季方儒抵在茶杯沿的双唇抬起，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阿西体弱，不必如此辛苦。”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虚心请教道：“您……这话……什么意思？”

　　瓷杯底座与托盘轻碰，发出微响。季方儒双腿交叠，小臂适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并非许小姐的手下。”

　　“……”少年瞳孔骤缩，惊慌摆手，“哎呦，老板，您这话说得……怎么可能，您要是有顾虑，现在就给巧儿姐去个电话，我的话不信，巧儿姐可是跟着刘五哥多年的老人了，她的话总……”

　　“季某也并非耳聋眼盲。”季方儒打断他，声音轻柔，却显锐利，“过去许多年，下江圈子里，亦无阿西身影。”季方儒把头向他偏了几度，眼底如一面澄澈至极的冰湖，“阿西，你到底是谁呢？”

　　“……”

　　“你们，在海外。对么？”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紧绷。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瘦削苍白的少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无奈、惫懒与几分痞气的笑。

　　“老板说什么呢，阿西听不懂。”

　　季方儒后靠，脊背陷进软垫中，目光高深莫测：“‘胶囊’。”

　　“它在此地出现不过两年，阿西如何……已有三年之期？”

　　“是吗？”少年不肯定也不否定。

　　“刘五落网，‘胶囊’也断了下线，阿西在此时莅临……”季方儒双眉微微上挑，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可是为了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眼前的阿西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还是市井风气吊儿郎当，但在不正经中透着一股子奸邪与狠厉。

　　“老板，新货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季方儒下颌微微扬起一个矜贵的弧度，“思博很感兴趣。”

　　阿西危险地眯起了眼，目光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奢华却密闭的会客厅，语气熟稔道：“这次怎么不见贝董事长？”

　　“阿岩忙碌，前日特地空出时间，只为亲自迎接专员。”季方儒浅笑道。

　　“迎接？”少年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老头的样子可不像是欢迎我来啊。”

　　茶水的热气蜿蜒而上，又在空气中消散。

　　“阿岩一向不喜言笑，连对我都无半分颜色，专员多担待。”

　　“哎呦，思博背后的老板都亲自见我了，哪能不给您这个面子。”阿西喃喃一声“思博……”而后重重点了下头，用感叹的语气道，“那可是百年老厂了……听说五十年前开始壮大，有几十年还把重心迁去了利国，直到78年左右才又回到下江，在……就在这后面那座——紫木山对吧？办的药厂，哎呦，老气派了！可见咱们这‘生意’，真是前途无量，蒸蒸日上啊，对吧？”

　　“……所以，话又说回来。”少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着市侩又精明的光，

　　“您都那么有钱了，干嘛还要……来蹚我们这滩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