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封 ...
-
孟非晚打开车门时，正好看到秦乐知对着手上拿着的烟盒发呆。
重逢见面时闻见的烟草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淡化，转为了熟悉的木质香，可孟非晚依旧对那晚闻见的那道香水味记忆尤新。
陌生又刺鼻，跟原先她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有时候也会感到懊恼，为什么总是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格外敏感，即使它们从未再在之后的生活出现过，即使这些细节也根本与自己无关。
孟非晚什么都没和秦乐知提，但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风和着微光一起灌进车里，秦乐知的动作在看到孟非晚的身影后有一瞬间变得无措，猛然从放空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捏在手心里的烟盒立马被他扔到一旁，再掩饰般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孟非晚将他略显笨拙的举止尽收眼底，却没有选择戳破，在副驾平稳地坐上后她扣上安全带，呆呆地直视前方。
“聊好了？”
秦乐知仿佛都没什么发生过一般，向她试探询问。
他这道问话又让孟非晚想起早上祝霞打来的那通电话，可她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向秦乐知开口，心里只期待着对方能主动提起这事，自己再去摸索对方的想法。
虽然依照秦乐知的性子，她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他已经答应了祝霞。
“嗯。”
孟非晚捂着口袋里的手机点点头，没有把这唯一的那份顾虑说出来。
车子在她的应答中缓慢启动，渐渐驶出校门，穿过热闹的人群，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在密闭的空气中发酵。
于是孟非晚还是没忍住把车窗打开，试图把这浓郁的氛围吹散。
“今天想带你去见个人。”
她一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秦乐知也刚好把车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似乎是在盘算些什么。
秦乐知这么一说，那个横在他们中间所谓的“适应期”也应该是要结尾了。
她坐直了身子，把视线收回，假意拿出手机四下滑动，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是你上次和我提过的那个人吗？”
红灯在等待回答中的间隙一跳，车子再次向前移动，往她常去的医院方向开。
“你……今天的状态可不可以？”
秦乐知平视着前方，答非所问，他甚至放缓了开车的速度，等待孟非晚的回答。
似乎只要她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他就会立马调转方向，往别处去。
孟非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表现得太过于闪躲，让秦乐知产生了误会，以至于现在两人僵硬的对话让她感到十分地不适应。
但不能否认的是，今天确实是发生了太多突如其来的事，不仅打得她措手不及，就连秦乐知也说不定。
眼下这个节骨眼，孟非晚也不想再添什么别的乱子了。
“我没事，本来就一直没什么事做，闲了这么久，那就今天吧。”
而且，孟非晚也不喜欢现在这样。
摆弄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消息提示从手机上方弹出，显示联系人的名字是【唐箐】。
她点进去，最新的一条内容只显示着一句“你在忙吗？”
而上一条却显示在早上十点三十六——
【小晚，婚礼的请柬收到了没？我这边显示快递已经签收了。】
这条...为什么她完全没什么印象。
孟非晚皱着眉头仔细算了算时间，霎时意识过来那会手机是在秦乐知手上的。
而早上秦乐知出门前从餐桌上顺走的东西...
她犹豫了片刻，忍住了往秦乐知那边看的冲动。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个遍，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孟非晚才敲着屏幕回复唐箐，还特地在话里面强调。
【收到了，谢谢唐箐姐提醒，我会按时参加的。】
几乎是她回复的下一刻，对面就有了下文，发来的还是语音。
语音很长，她本来还是习惯点的转文字。
一转念没反应过来，直接点了播放。
“顺便你要不要再问一下你男朋友有没有空过来参加......”
语音的前半段直接毫无保留地在两人耳边放大，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孟非晚直接用力往音量键一按。
瞬间又是鸦雀无声。
这下她是真的不敢往旁边看了，可是眼下秦乐知没反应，她刚刚那样反而更显欲盖弥彰了。
本想说些什么缓解，没想到秦乐知却先行开口了，话里听不出情绪。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你有事先处理。”
孟非晚讪讪笑出声，长舒了一口气。
“好，不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戳着手机屏幕，生怕再点错，根本没想起来刚刚其实已经把音量按没了的举动。
于是唐箐刚刚的前半段话，终于有了全文。
【顺便你要不要再问一下你男朋友有没有空过来参加？大家难得一聚，真的都挺想见一见的，一起沾沾喜气，而且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柳城，有个人陪着你总归是好的。】
唐箐发来一大段，孟非晚读完后都不知道要不要回复，唐箐又继续找补。
【李一杰也说想对上次的事向你和你男朋友当面道歉，如果实在不能来，我们大家再找别的机会一起吃顿饭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觉得你来来回回的也有点麻烦。】
一看到这个名字，孟非晚就立即明白过来意图了。
这怕不是参加婚礼，是赴鸿门宴。
想要道歉什么时候道歉不能，他们和李一杰现在都在宁城，要见面又什么时候不方便？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李一杰非得借唐箐的婚礼做这样无厘头的事情。
孟非晚没忍住嗤笑，觉得这人和以前一样依旧没什么变化。
唐箐对她说的这番话可能真没想那么多，但李一杰在她那边一定夸大其词了不少，导致她咬定了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有意想替两人解决矛盾。
虽然李一杰可能并不这么想。
这么嚣张跋扈的人，那天相亲发生的事他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或许，也只是单纯想要她出丑也说不定。
其实孟非晚可以痛痛快快地解决和李一杰的矛盾，但是秦乐知的参与，会让整件事变得很复杂。
秦乐知顺走了她的婚礼请柬，大概也是在等自己和他坦白这件事。
他真的在等自己去“利用”他。
孟非晚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
如果真的避无可避，那就直接了当地面对解决吧。
一颗心如释重负，打算就这么破罐子破摔。敲下最后一行字，点击了“发送”。
【好的，我晚点会问问他的。】
*
等秦乐知把车停到医院停车场后，孟非晚那些所有打着退堂鼓的想法也全都消失了。
下了车秦乐知领着孟非晚走到门口，示意她等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串号码。
对面大概是没几秒后就接了，秦乐知便开口道：“到了，你现在有没有病人？行，那你有空的话就下来领我们过去。”
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孟非晚大概判断出电话的另一头或许是周诚。
秦乐知停了片刻，没有说话，但是手机却还挂在耳边，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为难。
“那你让她下来吧，我们门口等她。”
他一脸沉重地放下电话，在转向孟非晚的那一瞬还是挂起了笑容，“抱歉，场地可能要变化一下。”
孟非晚摆摆手，表示可以接受，也愿意等一会。
医院里来来往往，光线将周围的环境切割成阴阳两半，宁城才算刚刚入了秋，风吹得不算扎人，却依旧带着些凉气，万物带着簌簌的声响垂落，只为迎接这场秋的到来。
不知怎的，孟非晚突然有点恍惚，好似又回到多年前的那场大雨，秦乐知撑着黑伞，站在她面前，领着她躲进公园的雨幕里，互相诉说着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那年的柳城，就连冬天雨也下个不停，大抵是寒冷与温暖在同一处汇聚，注定要在她的人生中赋予一段潮湿的回忆。
可谁也不肯为她降临一个完整的晴天。
而奢求了很久的一场雪，竟也是从别处偷来的。
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个人，来去匆匆，短暂停留，都将自己扔在原地。
好似只有现在面前的这人，支撑着孟非晚往前走过一程。
即使后来，他在自己的人生中，消失了十年。
“孟非晚。”
秦乐知的声音在这时像是弥补所有回忆的缺口，透过遥远的雨季，幻化成面前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旁。
“嗯？”她有点失神，扭过头看他，却发现他也在抬头望着天空的太阳。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回...”
孟非晚琢磨着，突然意识过来秦乐知所说的“回去”是指哪。
“嗯，回柳城。”
“我答应你妈妈了，还有你朋友的婚礼，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无论怎样，我们一起解决，不需要想着考虑给我麻烦或者顾忌我的想法。”
她捏紧衣袖，听面前的人一字一句说道。
明明早有猜测秦乐知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在他此刻戳破孟非晚先前所有的回避与伪装，还是会感到局促与焦灼。
孟非晚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就算往后的人生都是一个人踽踽独行，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所有困难。
这个世界孤独的人太多，需要被拯救的人也从来不少，可谁也没办法，将目光汇聚在所有人的身上，所以她的那些不堪即使没有人看到，孟非晚也从来不会产生怨怼。
她只愿自己依旧能保持那些悲悯与敏感，为自己依旧能感知到身边的幸福与痛苦而觉得庆幸，听孟文的话，选择做个善良的人，这就足够了。
可是秦乐知，像是在人群中，唯独把目光只留给她自己一个人一般，想要与她同肩，也想与她一起解决出现在她人生中的所有困难。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信任我，就这一点就够了。”
太阳投下的温度愈发强盛，最后一丝凉气都被催促着奔走。
“秦乐知。”
对方显然被她这声称呼吓到，霎时间站着动也不敢动了。
孟非晚重重叹了口气，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从身后经过的一家人。
如果没有和他重逢，是不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会如往常一样平淡，她写不出书，只能靠着吃药的日子，瞒着祝霞，瞒着罗嘉泽，也瞒着任楚妍，不会有人知道现在的自己在经历着什么，也不会有人在她身旁与自己作伴。
无处诉说，无人理会，安分守己地听着祝霞的话不停地相亲、最后结婚，将自己的所有理想与追求葬送在这样不甘的日子与情绪中。
“我不想再听你说'利用'这样类似的词汇了。”
她又把视线收回，低头去看秦乐知的影子。
“对于我而言，你不是工具，也不是我用以摆脱任何困境需要依仗的条件，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现在便是什么关系，如果因为我自己的事情为此给你带来了困扰，我也不希望你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孟非晚边说着，边观察秦乐知变化的神情，确认自己的措辞并没有让他产生困扰，才继续往下出声。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没有说要利用你的想法，相反，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但如果你把我的这份信任当做我们这段关系的附属物，那还不如趁早了断的好。”
面前这人的表情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台精准控制的仪器，不想让自己的举动暴露出一分一毫的破绽。
“秦乐知，你在听吗？”
他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抬起眼来对上孟非晚的目光，坦坦荡荡的，但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你这意思，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明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但孟非晚总觉得他的这句话里掺杂着几分真心示意的探询，有那么一秒，这个问题确实是把她哽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非晚抿着唇，煞是苦恼，她一个人说了这么多，怎么这个人就是抓不到重点呢。
“你说的我都懂。”秦乐知忽然答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利用'，我真没想那么多，但也可能是我说话的方式过于直接了，让你产生了这么多顾虑。我所说的'利用'，是想允许你能光明正大地和我袒露那些你不能向其他人袒露的，允许我以合适的方式去参与你的生活，同时，我没有觉得你把我当工具，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我这么做。”
“天底下那么多人，唯有你能让看到我自己的价值。”
孟非晚的脑子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要让秦乐知为她这般付出，那一两年的短暂的情谊，真的把他们之间链接得如此之深了吗。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情绪不断随着周遭的一切变化而变化着。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这处角落，薄薄的几张检查表与收据单便足以概括这一天的生活。
可如果眼前的世界真的很糟糕，你愿不愿意停下脚步留意经过四周的美好。
比如阳光，比如微风，比如一句简单的，安慰的话语，又比如，能无论风雨，都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如果他们能够暂时地掩盖你的那些烦恼，我希望你四季都能平安且无忧无虑。
“你...”
秦乐知的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他拿出看了一眼，又收回口袋。
他抬眼笑问，一扫刚刚两人之间的所有阴霾。
“人快下来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孟非晚松了松手上一直被她捏紧衣袖，整颗心被秦乐知的这一句话弄得七上八下。
“什么？”
话到嘴边又停了片刻，秦乐知回头往医院里面一看，才大方自然地开口问她。
“你愿不愿意我以男朋友的身份，去参加你朋友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