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爱情》岭南笔客

2、雨夜相逢

　　半年之后的再次相遇，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50厘米的距离，昏黄的街灯，得以让金锦看清程令仪的脸。

　　她似乎瘦了，下巴尖了些。

　　目光再移下，白色翻领西装外套下是一条抹茶绿的吊带长裙，裙子显出了纤细的腰身。

　　“你瘦了。”金锦脱口而出。

　　“嗯，你什么时候来港城的？”程令仪淡淡问道。

　　看到程令仪淡然的表情，金锦按下了沸腾的情感。

　　“今天刚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令仪顿了一顿，“因为看到了你的朋友圈。”

　　听到此答案，金锦喜上眉梢。

　　“你一人来港城，不太放心。”程令仪补充道。

　　金锦对她扬起了笑容，“我还以为你屏蔽了我呢。”

　　程立仪轻叹一声，“我没有屏蔽你。你要在港城待几天？”

　　说起这个问题，金锦回到了现实，“旅游签不能逗留超过7天，所以我订了6晚的房。”

　　“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金锦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来找你。”

　　程令仪拢了拢外套，移下目光，不与金锦对视。

　　“阿锦，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金锦心中一涩，“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继续。”

　　雨又大了，飘进了街边商铺的遮阳棚。

　　程令仪看着雨，低声说：“阿锦，这不仅仅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横着很多东西。”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想你。”金锦哽咽着说。

　　程令仪红了眼眶，“阿锦，我们都不是小孩了，该放手就要放手了。”

　　金锦苦笑，“感情，是我最不能控制的东西。令仪，你能控制吗？如果真的想放手，你怎么还会担心我，还来找我？”

　　程令仪微微仰头，与金锦对视，“阿锦，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作为朋友，我还是会担心你，还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金锦转身掩面，不想让流泪的自己出现在程令仪面前。

　　为什么程令仪要这么好呢？好得让她不想放手。

　　“阿锦？”程令仪伸手拉她的手臂。

　　金锦不肯转身，只是无声哭泣着。

　　程令仪不再说话，亦不再动作。她知道，金锦最不想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狼狈样子。

　　她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等她平复情绪。

　　要说难过，其实，她的并不比金锦少。

　　但是，她们之间总得有一个人来做那个最理性、最冷漠的人。

　　而她比金锦年长，比金锦更明白两人之间的难以为继，最适合做那个人。

　　她其实有点后悔了。

　　如果不来找金锦，她们之间应还能维持一种冷却的状态，而非如今这般，痛苦再度上演。

　　*****

　　程令仪是在傍晚时分看到金锦的朋友圈的。

　　当看到那张维港照片时，她微微一惊，心绪凌乱。

　　近三年的相处让她十分了解金锦的脾性。

　　金锦估计是跑来港城找她了。

　　金锦虽然看起来冷，却是最重感情的，而且有点倔。

　　但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理金锦的到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程令仪只得放下手机，“请进。”

　　助理推门进来，“Grace，潘生到咗啦，系会客室等紧你。”（Grace，潘先生到了，正在会客室等你。）

　　程令仪示意自己知道了。

　　待助理关好门，程令仪轻叹了一声。

　　本来她答应了昨晚与潘展鸿出席慈善晚宴的，但后来一些工作出了问题，她只得加急处理。
　　为了补偿潘展鸿，程令仪便约他今晚吃饭，顺便向外展示一下程、潘两家的关系依旧。

　　看了两眼手机，程令仪做了决定：她与金锦之间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

　　她走进更衣间，重新补了补妆，便搭着潘展鸿的车到餐厅。

　　“Grace，工作上嘅野仲未处理好咩？我睇你一副心不在焉嘅样。”（Grace，还没处理好工作上的事情吗？我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潘展鸿一边为程令仪布菜，一边关心地问。
　　程令仪摇摇头，“可能未训好。”（可能是没睡好。）

　　“你自己要多D注意身体啊，你睇你，又瘦咗，3号风球都可以吹得起你。”（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你看你，又瘦了，3号台风都能将你吹起来。）潘展鸿边摇头边絮叨。

　　“你几时变得咁啰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唆。）程令仪笑了笑。

　　潘展鸿耸耸肩，“鬼叫你哋一个两个咁不省心。”（谁叫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不让人省心。）

　　“你讲你屋企果位就好，唔好扯埋我。”（你批你家里那位就好，不要牵扯上我。）

　　潘展鸿啧了一声，“讲真嘅，你同果个金锦真系不联系啦？”（说真话，你和那个金锦真的不联系了吗？）

　　“我同佢早已结束，无谓再联系。”（我和她早已经结束了，不必再联系。）程令仪垂下眼，淡淡说道。

　　做了十几年朋友，潘展鸿如何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开玩笑道：“新人胜旧人，Terrence有个friend啱喺国外翻港，又啱好学艺术，要唔要介绍你哋两个识下？”（新人胜旧人，Terrence刚好有个朋友从国外回港，又刚好是学艺术的，你们两个要不要认识一下？）

　　“敬谢不敏。”程令仪白了他一眼。

　　潘展鸿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

　　晚餐结束回到家已经10点了。

　　程令仪并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沙发上，望着大落地窗外的维港。

　　她这里的视野很好，前面并无建筑物遮挡，可以一览270度的维港美景。

　　但于她而言，窗外的景色早已看厌。

　　金锦在做些什么呢？

　　是否也与她望着同一片景？

　　她是一个人来港城的吗？

　　她要待几天？

　　如果等不到她，金锦是否就真的失望了？

　　半年不见了，她变得怎样了？

　　程令仪的思绪起起伏伏，但都与一人有关。

　　半个小时后，程令仪拿上车匙，穿上刚脱下的鞋，再次出门去了。

　　她从金锦朋友圈的定位，看到了金锦所住的酒店，于是驾车往那边去。

　　夜晚真的会令人冲动，程令仪心想。

　　到了酒店附近，程令仪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她将车停在离酒店最近的停靠点，但并未下车。

　　她望着那栋酒店大楼，眼神温柔又悲伤。

　　她与金锦之间横着太多的东西，性别、阶层，还有婚约。

　　虽然她与潘展鸿并不是真的未婚夫妻，但他们之间的婚约全港皆知。

　　这是金锦心中的一条刺。

　　她对自己成为第三者有着极为强烈的厌弃。

　　虽然，她们之间并不存在事实上的第三者。

　　但与潘展鸿的联姻又是难以避免的，如果没有潘展鸿，可能也会有李展鸿、刘展鸿。

　　而潘展鸿是最好的联姻对象，他们两人从小相识，是十几年的朋友，而且潘展鸿有着自己的伴侣，同样的同性伴侣。

　　在所谓的上层社会中，同性可以地下恋爱，唯独不能让世人知道，否则便失了颜面。

　　其实，对于是否失了颜面，程令仪也并不看重。
　　她只是需要潘家支持她的姐姐夺得隆庆集团的话事权。

　　隆庆集团本不属于她们的父亲，更不应属于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想了很多之后，程令仪正想驾车回去，却在后视镜看到了被薄薄雨幕遮挡的熟悉身影。

　　她连忙转过头，向车窗外望去，正与金锦对上了视线。

　　原来真的是金锦。

　　她条件反射地打开车门，连雨伞也没有拿，鞋也没有换，直直地走向了金锦。

　　原来，她是如此思念金锦。

　　“好久不见。”

　　她听见自己如此说道。

　　“好久不见。”

　　她听见金锦如此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