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爱情》岭南笔客

1、好久不见

　　这是金锦第一次来港城。

　　她对港城的第一印象实在不好。

　　刚从西九龙出关时，天便飘了雨。

　　金锦向来不爱带伞，拿着沉重的行李更是不愿重上加重。

　　这场雨阻碍了她的行程。

　　幸好，她不是来旅游的。金锦心想。

　　她只是想离某个人更近一点，更近一点。

　　而这座城充满了那个人的气息，她在这里出生、读书、工作。

　　或许，那个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

　　现在，这座城的人说着她只能听懂几分的方言，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

　　这种陌生感让金锦恍了恍神。

　　原来，她便是在这样的城市里长大的，以她所陌生、所难以触及的方式长大。

　　*****

　　待雨停了，金锦便拖着行李箱觅食。

　　她要随便对付一顿午餐，这样才能避免晕倒在港城街头，成为港城明日的社会新闻。

　　而狭窄的街道上，烧腊店、茶餐厅最多。

　　金锦选了一间窗明几净的茶餐厅便进去了。

　　“请问几位啊？”服务员上前用粤语问道。

　　金锦露出茫然的表情。

　　服务员见此，转了普通话。

　　听明白之后，金锦报了“一位”。

　　服务员于是引着她到角落坐下。

　　角落有些昏暗，正好掩去了金锦眼下的青黑。

　　“你想吃些什么？要不要来个套餐？”

　　服务员的普通话略带些港式口音，但大致还是能听懂的。

　　金锦想到了初次遇见那人的时候，她也是带着这种口音的。

　　不过这些年通过与金锦多交流，她的口音标准了很多。

　　想起那个人，金锦不由地扬了扬嘴角，但转而又皱起了眉头。

　　她想，她需要一杯奶茶醒醒神，避免头脑发昏。

　　相比于那人钟爱美式咖啡，金锦更爱香甜的奶茶。

　　其实，港式奶茶苦味较重，并不是金锦的首选，但因其提神作用较强，如今也成为不得已的选择。

　　*****

　　雨又下了起来。

　　但金锦已经不关注天气了。

　　她正愣愣地看着茶餐厅内的电视。

　　电视上正播着娱乐新闻。

　　“昨日，恒远银行太子爷潘展鸿独自出席香江慈善晚宴，未见未婚妻隆庆集团二千金程令仪相伴。当记者问及何时与未婚妻摆酒结婚，潘生笑答如有好消息将告知广大媒体朋友……”

　　“十五年苦捱无人问，一朝入赘天下知。近日，喺华视做咗十五年茄哩啡的梁安宇与‘床垫大王’之女王思晴成婚，成功入赘王家，扬言将遵从夫德，做老婆背后的男人……”

　　“前两日有网友发现，被称为‘世纪好男人’的江丛与今年落选‘环球小姐’的18号佳丽高晓云双双出入同一酒店……”

　　电视声混合着雨声，都入不了金锦的耳了。

　　她失魂落魄，手微微颤抖着。

　　她很早很早就知道，程令仪不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但她仍无可救药地为她倾倒。

　　她甚至掩耳盗铃般不看不听关于她与她未婚夫的消息，以为这样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第三个人。

　　或者应该说，金锦以为只要不去想，便可以摆脱插足他人感情的耻与痛。

　　如果可以重来，还会不会陷入那样一段孽缘？
　　直到如今，金锦依旧不知道答案。

　　*****

　　如何抵达酒店的，金锦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天是灰的，路是湿的，车呼啸而过，一如她的心情。

　　她倒在床上，极需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但不知是那杯鸳鸯奶茶的后劲太大，还是新环境带来不安，她久久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一个小时后，金锦认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作为一个以文字为生的人，她这次并未带电脑出行，就算想工作也难为。

　　她只得拿出换洗衣物，去浴室整理自己一番，然后坐在窗边沙发上看海。

　　暑假刚过，港城的酒店从旺季进入了次旺季。港城是没有淡季的。

　　错开旅游高峰期的金锦便以合适的价格订了这个可以看到维港一角的房间。

　　可惜的是，今日的天气不适宜看海。

　　阳光是海的最佳伴侣。雨天的海往往显出一种浑浊的蓝。

　　即使是闻名海内外的维港，在雨天下也失色几分。

　　金锦其实对海并没有特别钟情。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只有无尽的山。

　　海，那只是课本里、电视上的名词。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来自海边的人，才对海生了好奇。

　　她独自看过三亚的海，亦与程令仪看过普吉岛的海。

　　在她看来，海其实并不比山浪漫。

　　它让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咸腥之气，让人无处可逃。

　　但今日，雨濛濛的维港亦令她舒怀几分。

　　她正在看程令仪见惯的景。可能，程令仪也正在与她看同一片景。

　　想到这一点，她笑了笑。

　　她拿出手机，向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它发送到微信“朋友圈”。

　　她不知道程令仪会不会看到，毕竟半年前她们就已经断了联系。

　　她们之间只有微信这一个联系方式，而微信是程令仪不常用的，她的交际圈都在WhatsApp、IG上。

　　为了了解更多程令仪的信息、心情，金锦偷偷“爬墙”关注了程令仪的IG账号。

　　不过，她从来都不点赞、不评论。甚至，她加了一堆并不认识的人，只为了不让自己的账号暴露。

　　然而，程令仪的IG账号断更了半年，相比于她以前半月一更的频率，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信号。

　　这半年，金锦想了解程令仪的动态，却苦于无门。

　　她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彼此之间的连接只有虚拟的社交账号与金锦在春城租住的房子。

　　所以，即使那间房子带给金锦痛苦的回忆，金锦也没有打算搬家。

　　万一呢，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但半年过去了，程令仪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金锦来到了程令仪的城市。

　　她在赌，她们之间还有缘，程令仪对她还有情。

　　如果赌输了，她想，她愿接受最后的惩罚。

　　*****

　　金锦将手机由静音调为震动。她希望不要错过程令仪发来的消息。

　　然而，直到晚餐前，除了各种软件的通知、垃圾推销信息，金锦并没有收到某人的一条消息。

　　暮色四下，金锦的心情也沉了下去。

　　外面的雨早已经歇了，霓虹初上。

　　被灯光装饰的维港似梦如幻，确实不负它的盛名。

　　金锦没有开灯，等待着夜色笼罩房间。

　　突地，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带来了沙发的微微颤动。

　　金锦喜形于色，连忙点进微信。

　　“你在哪里？”

　　但这条信息并不是程令仪发来的，而是她的母亲。

　　此趟出行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因为她的母亲一定会阻止。

　　从小到大，她的母亲都会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对她的生活强加干涉。

　　她不怨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与她相处。

　　而且，在一个星期前，她才向她出了柜。

　　她实在忍不了她所谓的结婚生子，所谓的安稳生活。

　　可能，她的叛逆期现在才到来。

　　她到现在还记得，母亲惊愕、愤怒的表情，以及那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晚，她们仿若不共戴天的仇人，而非有着血缘关系的母女。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要让我怎么办？你以后要怎么办？”

　　母亲的质问犹在耳边。

　　金锦闭上眼，将头靠着沙发背。

　　她不知道怎么办，所以选择不回母亲的消息。

　　*****

　　夜色渐浓，金锦选择离开房间去散散步。

　　港城依山而建，斜坡、楼梯多，走起来颇为费力。

　　但金锦只想放空自己，便漫无目的地走着，遇坡上坡，遇桥过桥。

　　不知不觉中，她转入了一条商业街，里面食肆众多，充满了烟火气，衬得金锦这个异乡人更为落寞。

　　金锦应该掉头的，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因为她讨厌热闹过后的离场。

　　但她看到了一间糖水铺，一间程令仪说要带她来吃的糖水铺。

　　程令仪嗜甜，钟爱吃港式糖水。但她认为春城的糖水不正宗，并扬言要带金锦到港城尝一尝老字号的正宗糖水。

　　金锦将她的那一句“诺言”记在了心间，也将那间老字号糖水铺的名称记在了脑里。

　　于是，她向光亮走去，走进那间糖水铺。

　　“靓女，要食D咩啊？”（美女，你要吃什么？）

　　看到金锦对着菜单犹犹豫豫，服务员热情用手推荐。

　　“第一次来啊，我哋嘅招牌有杨枝甘露、湘莲红豆沙、桃胶蛋白杏仁茶啦。”

　　金锦一笑，“那麻烦来个杨枝甘露吧。”

　　服务员转为普通话，“要不要吃点小吃啊，鱼旦要不要？很出名的喔。”

　　“那也来一份吧。”

　　“好的，请稍等。”

　　看得出这间店的确受欢迎，不一会，便有人到金锦这桌坐下。

　　搭桌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笔挺，看起来刚下班的样子。

　　金锦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低头玩手机。

　　“你好。”对面的男人发起了对话。

　　金锦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可唔可以加个Whats？”

　　“没有。”金锦冷冷回道。

　　“内地来的啊，你是来旅游的吗？”

　　金锦不再搭话。

　　看到金锦如此模样，那男人也不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餐品才上桌。

　　这间店的杨枝甘露用料丰富，酸甜的芒果、西柚搭配清甜的椰奶、软糯的圆子，甜而不腻。
　　但对于鱼旦，金锦并没有尝出它的特别之处。
　　在她看来，鱼旦与冰鲜的鱼丸无异。

　　一顿不知是晚餐还是宵夜的糖水过后，金锦在犹豫如何回酒店。

　　走路回去还是太劳累了，金锦选择了打车。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响起，原来是刚才的那个男人。

　　“啱啱撞到个大陆妹，问佢可唔可以加个Whats，好似曾佢钱咁。”（刚刚遇到一个大陆妹，问她可不可以加个Whats，好像欠了她的钱一样。）

　　听到“大陆妹”（这个称呼一般含歧视）三个字，加上那男人不忿的表情，金锦便知道他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于是瞪了他两眼。

　　那男人抬头望见金锦，略心虚地移开视线，并加快脚步走远了。

　　这是金锦在港城遇到的第一个不太友好的人。

　　金锦容貌出色，从小遇到的搭讪并不少，但她从来都是直接拒绝的。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动心的，谁知遇上了程令仪。

　　*****

　　雨夜，出租车，车窗外人与灯火在倒退，电台传出粤语女声，这一切仿似王家卫电影中的镜头。

　　“下面系元朗钟生的留言，佢话佢今日失恋，想点翻一首林奕匡的《高山低谷》送俾自己。”（下面是元朗区钟先生的留言，他说他今天失恋了，想点一首林奕匡的《高山低谷》送给自己。）

　　“呢位钟生，祝你早日走出失恋阴影啦，同样希望你可以爬到高山，快乐咁过生活。下面就将林奕匡的《高山低谷》送俾钟生。”

　　“站在树林内，就如没氧气。”

　　“在夕阳下，寂寥吧，没权利见你。”

　　“早知高的山低的谷将你我分隔两地。”

　　“你快乐过生活，我拼命去生存。”

　　“几多人位于山之巅俯瞰我的疲倦。”

　　“你继续盘旋，我继续埋藏我的爱恋。”

　　“没有终点，永没有终点，那永远极远。”

　　这是一首金锦加入了收藏夹的粤语歌，也是一首金锦在半年前的某一晚整夜循环的歌。

　　金锦觉得，这首歌的歌词，便是她与程令仪之间的最佳写照。

　　她们一个来自边陲小镇，一个来自繁华大都市，一个是拼命地生存的普通人，一个是可以轻松生活的富家千金。

　　如果没有意外，她们之间永无交点。

　　如果不是她强求，她们之间也不会如此纠缠。

　　再次听到这首歌，金锦不由红了眼眶。

　　她打开手机，依旧不见程令仪发来的信息。

　　金锦无力地将头倚靠在车窗上。

　　“下面，我哋来睇下‘港城刘亦菲’的留言，……”
　　“‘一夜暴富’话想点翻首《恭喜发财》，咁喜庆啊……”

　　“唔惊唔觉又要到say goodbye的时候啦，今日未点到歌嘅，听日趁早啦。”（不知不觉又要到结束的时候了，今天还没有点到歌的网友，只能明天早点来啦。）

　　金锦心不在焉地听着广播，视线游离于街景。

　　“滴滴滴滴”，交通灯响起行人通行的信号。

　　出租车停在红灯前。

　　与出租车并排的是一辆香槟色的宾利。

　　当视线扫过那辆宾利，金锦立马睁圆了眼睛。

　　里面的人似乎是程令仪。

　　当金锦想再看清，出租车却启动了。

　　“师傅，麻烦您跟着那辆宾利。”金锦急道。

　　“不去酒店啦。”

　　“先不去，先跟着那辆车吧。”

　　出租车司机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好的。”

　　金锦扶着前座，探着头紧盯着那辆宾利，并记下了它的车牌，“CK706”。

　　转了几条街之后，那辆宾利停了下来。

　　“咦，前面就是你要去的酒店，你要在哪里停？”
　　金锦这时才发现，出租车到达了自己下榻的酒店附近，而那辆宾利就停在离酒店还有几百米的停靠点。

　　她是看到我的朋友圈了吗？

　　她是来找我的吗？

　　金锦心中生出一丝暗喜，又恐不过是自作多情。

　　“这位小姐？”司机从后视镜望来。

　　金锦回过神，思索了几秒回道：“师傅，麻烦就在前面那辆宾利后面停吧。”

　　“OK。”

　　下车之后，金锦却失去了走上前的勇气。

　　她走上人行道，隔着四五米的距离，隔着薄薄的雨幕，隔着一层车窗，遥遥地望着。

　　原来，真的是程令仪。

　　车内的暖光照着她，渲染了她柔和的轮廓。

　　半年不见，她一如既往的漂亮。

　　此刻，车内的女人正微微失神地望着前方，而金锦就在路边痴痴地看着她。

　　可能觉察到“偷窥者”，车内的女人转过头来，就这样与金锦对上了视线。

　　她似乎极惊讶，神色有一刻的呆愣。

　　而后，她打开了车门，直直地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

　　朝思暮想的声音响起。

　　“好久不见。”

　　金锦听见自己这样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