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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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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晨光格外温柔,金辉透过薄纱窗帘,在夏晚风的书桌上铺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窗外的鸟鸣清脆婉转,衬得屋里愈发安静,只是这份惬意,却半点没落在桌前的人身上。
夏晚风快被这满桌的习题和笔记折磨得喘不过气了。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声,叶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瓷盘搁在桌角发出轻响。
她看着女儿依旧埋首书写的背影,桌上还敞着半瓶风油精,瓶身沾着点淡淡的清凉味,显然是用来强撑着提神的,眼底便漫开几分笑意。
“这才周末,倒比上学还用功。”叶兰捻起一块苹果递到她手边,这些天夏晚风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从前放学就往外跑,如今整日闷在屋里啃书做题,心里满是欣慰,“看来咱们小晚风是真收心了,好好加油,总能考个像样的大学。”
“哎呀妈,你就别取笑我了。”夏晚风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嘴角扯出点无奈的笑。
她是真被上周的周考刺激到了,榕城一中本就是市里的重点,升学率居高不下,对高三生更是严苛,周考雷打不动,一日一套卷更是常态,一轮复习早在高二下学期就走完了大半,她是暑假穿来的,生生落下了一大截,周考成绩出来时,红叉叉爬满了卷子,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便连夜列了份量身定制的学习计划,红笔标着重点,黑笔写着每日任务,把仅有的时间压榨到了极致,翻课本补笔记,对着知识点反复啃,对着错题逐道抠。
若非上辈子经历过高考,有过扎实的学习底子,怕是此刻早已手足无措,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叶兰见她笔尖不停,眉宇间满是认真,也不再多打搅,只叮嘱了句“别熬太狠,记得吃水果”,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盼着孩子有出息,她也不例外,只是看着夏晚风这股子猛劲,心里还是悄悄打了个底,想着这孩子性子跳脱,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时的她怎会料到,日后夏晚风真的考上了好大学,她反倒要红着眼眶,收回此刻这轻飘飘的想法。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伴着偶尔传来的风油精清凉味,从清晨熬到午后,又从午后坐到傍晚。直到周末最后一天的下午,夏晚风握着笔,在那个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计划本上,对着最后一项任务,郑重地打上了一个红勾。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脊背的僵硬都散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在床上,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怔怔的,竟有些恍惚。
这般埋头苦读、拼尽全力的模样,竟莫名回到了上辈子的高三。
那时的她,一边顶着高考的压力上学,一边利用课余时间捡废品挣学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却又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苦中作乐。
原生家庭的阴霾,从记事起就没散过,父母偏心妹妹,她的童年里,从来没有多少温情。
六岁那年,嗜酒的父亲婚内出轨,被母亲捉奸在床,两人闹得天翻地覆,最后扯了离婚证,母亲只要了妹妹的抚养权,而她,被判给了那个不成器的父亲。
父亲整日饮酒赌博,家底很快被挥霍一空,后来更是沾了毒,最终因杀人锒铛入狱。
那年她才十六岁,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硬是熬了过来。
从那以后,她一边上学,一边捡废品、打零工,挣学费,挣生活费,尝遍了人情冷暖,也熬尽了所有委屈。
直到父亲入狱后,她才敢真正抬起头,走出那个压抑的小房子,才发现外面的天,根本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一直下着雨。
高考结束,她卖掉了那个充满噩梦的老房子,拿着攒下的钱,去了外地的985,临走前,她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这个让她遍体鳞伤的地方。
……
思绪翻涌,过往的种种在脑海里闪过,酸涩又难熬,夏晚风轻轻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压下去。
比起上辈子,她来到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知足了。
在这里,她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不用在寒夜里捡废品,不用担惊受怕父亲酒后的打骂,有疼她的妈妈叶兰,有和睦的邻居,有温热的饭菜,有安稳的住处,哪怕这只是一本书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人间,可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却熨帖了她上辈子所有的委屈。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只是书中的一个配角,知道这世界终有落幕的一天,她还是想好好做好身边的每一件事,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辜负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也不辜负拼尽全力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床沿,暖融融的,夏晚风闭上眼,嘴角轻轻勾了勾,心里一片安稳。
“晚风,晚上别在家做了,咱们出去吃。”叶兰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几分轻快。
夏晚风正蜷在床上缓神,闻言扬声应了句:“好啊,听妈的。”
收拾了下书桌,简单理了理头发,母女俩便出了门。
拐过两条街,进了家常去的火锅店,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牛油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微凉。
叶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着菜单问:“还是鸳鸯锅吧?清汤给你,红汤我吃。”
夏晚风弯着眉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这些日子她半点辣不沾,原是随口提的,倒没想到叶兰记在了心里,连吃火锅都特意依着她的口味来。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汤咕嘟咕嘟滚着红油,清汤里飘着葱段和红枣,温温的暖。
肥牛、嫩肉、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夏晚风捏着筷子,蘸着麻酱夹起一块清汤涮的嫩牛肉,吃得眉眼弯弯,和叶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满桌的烟火气,衬得日子格外安稳。
吃到一半,菜刚上齐,她抬眼夹菜的功夫,余光瞥见隔壁桌有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手肘撑着桌面,正侧头朝她这边,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用看正脸,夏晚风也知道是谁。
她愣了愣,下意识朝那边点了下头,便赶紧转回头,假装继续吃菜。
约莫八分饱,夏晚风搁下筷子,跟叶兰说了声去洗手间,便起身往走廊走。
火锅店的走廊铺着木质地板,灯光比大厅柔和些,走到拐角处,却见靠窗的位置立着个人。
他垂着脑袋靠在窗沿上,一只手随意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星火在微凉的风里明明灭灭,淡淡的烟圈从他唇间散出,飘向窗外的夜色。
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应一两声,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夏晚风没敢往前走。
书里写路翊是天生的天道宠儿,家境优渥,样貌拔尖,成绩更是常年霸榜年级第一,是榕城一中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仿佛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烦恼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看着他的背影,却半点看不出天之骄子的张扬。
他微微佝偻着肩,垂着的脑袋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夹着烟的手指微微蜷着,连那点星火的光亮,都衬得他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夏晚风站在原地,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她总觉得,路翊给她的感受,从来都不是书里写的那般耀眼顺遂,反倒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消沉,像蒙着一层薄灰的星子,看着亮,却少了点鲜活的快乐。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侧头朝这边看来。
走廊的灯光揉开淡淡的暖,路翊侧头看来时,眉峰微挑,夹着烟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下意识将烟往窗沿外侧挪了挪,压着的通话声也顿了半拍,浅褐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为平淡。
“先挂了。”对着电话那头低声道。
挂了电话,他将烟掐灭扔一边的在垃圾桶里,指尖捻了捻残留的烟味,才开口:“这么巧。”
声音里还带着点刚讲完电话的沉哑,混着走廊飘来的火锅牛油香,倒不显得突兀。
夏晚风定了定神,从方才的怔忪里回神,往前走了两步,没提他打电话的模样,也没问他为何独坐在这,只笑了笑应声:“嗯,刚吃完出来上洗手间。”
两人隔着半步站在窗边,窗外夜色漫进来,裹着秋日傍晚的微凉,大厅的热闹声隐隐飘来,倒让这角落多了几分安静。
夏晚风忽然想起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手往裤袋里探了探,指尖触到糖纸的褶皱和软糯的糖块。
说起来这还是孟清枝前几天塞来感谢巷子里帮忙的,她不爱吃甜,便随手装了几颗在兜里,竟留到了今天。
她抬手摊开掌心,两颗裹着米黄糖纸的大白兔奶糖躺在手心,糖纸上的兔子图案被揉得微微发皱,却依旧鲜亮。她将手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推了推:“给你。”
路翊垂眸,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点疑惑,没伸手。
夏晚风怕他不收,只随意笑了笑,又把掌心往他跟前送了送:“兜里揣着的,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吃。”
她没提糖的来历,只当作是自己随手带着的东西,简单又自然。
路翊看着她的掌心,灯光落在她细细的指尖,带着点刚碰过火锅的温热,两颗奶糖安安静静躺着,清甜的糖香漫开,轻轻压过了方才残留的烟味。
他沉默两秒,缓缓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将奶糖捏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糖纸被捏在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谢了。”他将糖揣进校服口袋,眉峰微松,眼底的沉郁淡了些,唇角竟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没事。”夏晚风收回手,攥了攥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还留在掌心,她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还在等我。”
“嗯。”路翊点头,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低马尾的发梢随脚步轻轻晃,很快拐进了大厅的热闹里。
他低头摸出口袋里的奶糖,指尖捻着米黄色的糖纸,灯光下糖纸泛着软乎乎的光。
拆开一颗,醇厚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甜轻轻裹住了心底的沉郁,连带着方才电话里的烦闷,都淡了大半。
另一颗被他仔细塞回口袋,指尖捏着糖纸的褶皱,想起方才夏晚风递糖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揣了颗小太阳,竟让这微凉的秋夜,都暖了几分。
夏晚风回到餐桌旁,叶兰抬眼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言简意赅道:
“碰见个同学,说了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