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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礼尚往来 调查推进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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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推进到第三日,线索便断了,刑部毫无头绪,玄川王却不知从何拿到了威远镖局参与祭品运输的签押文书、飞云楼瓷瓶的铸造批次记录,以及二皇子府一名外门客与镖局中间人的往来书信。
他将这些证据理成一条完整的链条,写成一份措辞精当的案卷,直接呈到了御前。
案卷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二皇子府外门客韩渠勾结威远镖局,在祫祭祭品中下毒,意图嫁祸太子。
永昌帝看完案卷,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二皇子当众请罪。他跪得端端正正,语气诚恳而克制,说自己管教不严,府中门客胆大妄为,自己难辞其咎。他愿意交出韩渠及涉案账房,并自请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明眼人都知道,禁足三月不过是不上朝不出府,他在临渊城的漕运、水师、商路照样运转。
永昌帝准了他的请罪,罚了禁足三月。没有责怪太子办事不力,也没有追究右相周延儒监管礼部失察。一场几乎毁掉祫祭大典的毒案,最终落在一个外门客和一个镖局小头目头上,就此结案。
皇甫璟接到萧云琛的消息时,正在别馆与孙济川核对转移商路的最后一批物资清单。一个不起眼的下人装作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了他身上,借机塞了纸条给他,上面只有六个字,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老地方,来喝茶。”
他找了借口离馆,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从后门出去,沿柳巷穿过半座东城。玄川王府的后门藏在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巷深处,门上朱漆已有些斑驳。他叩了三下门环,开门的是许凌之,他今日依旧没有佩剑,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蓝直裰,见了他微微点头,低声道:“王爷在书房等您。”
皇甫璟穿过回廊,两侧的秋海棠开得正盛,在暮色里红得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炭火。廊下新换了一批绢纱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素白纱面映在青石地面上,每盏灯都隔了恰好十步,灯光与灯光之间的暗影便像一圈圈年轮。
他知道这并非随意布置,那些看似散漫站在廊下的侍卫,每个人都能在三步之内拔剑封住相邻两个灯位的空隙。
书房里烛火通明,萧云琛歪在太师椅上,手中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他今日穿了一身霁蓝色锦袍,发冠束得比平日端正,案上摊着那叠誊抄的案卷,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两只茶盏。其中一只茶盏已斟满,放在客位一侧,杯口还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他进门的时辰。
“坐。”萧云琛没有起身,只是用短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茶是刚沏的,二皇兄送的碧螺春。今年新贡的,比他平时自己喝的都好。看来这回他是真心疼了。”
皇甫璟依言坐下,拿起案卷翻了几页。证据链确凿得不像话,签押文书、往来书信、瓷瓶铸造批次、镖局中间人的供词、银钱往来的票号存根。
每一个环节的时间都对得上,每一个涉事人的身份都清晰可查,从韩渠到威远镖局,从飞云楼到祭品运输路线,一条线串下来严丝合缝,倒像是当事人主动投案自首。
“这些东西,王爷是从哪里拿到的。”皇甫璟合上案卷,抬起眼。
萧云琛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短剑搁在案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自然是受人所托。”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用短剑的剑柄将案上那碟桂花糕往皇甫璟面前推了推。
“尝尝。府里新换的糕点师傅,比上次你来时那个强。”萧云琛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仿佛方才推那碟糕点不过是顺手为之。
皇甫璟没有伸手去拿糕点。他看着萧云琛,将方才在心里转了几圈的问题问了出来:“韩渠与镖局中间人的往来书信,一个外门客,做事会留下这么多把柄?”
萧云琛端起茶盏,在杯沿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碧绿的茶汤泛起极细的涟漪。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着皇甫璟,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你跟你父亲一样敏锐,若是你同我一边,我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好?”
皇甫璟垂着眼,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许凌之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二殿下府中遣人送来一份礼单。送礼的人还在偏厅等候,说二殿下吩咐,务必请王爷过目。”
萧云琛似乎毫不意外,他站起身来,对皇甫璟说了句“稍坐”,便推门而出。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份泥金礼单,随手往案上一丢,整个人重新歪回太师椅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转着那柄已收回袖中的短剑,剑刃与剑鞘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二哥送的是一套前朝汝窑的笔洗,一方端砚,外加两篓碧螺春。”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他知道本王爱喝茶。小时候他在学堂上骂本王是南疆蛮子生的野种,下了学堂又偷偷塞给本王一包糖,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给完糖下次再打。”
他拿起礼单在指间转了转,忽然手腕一翻,将礼单压在案上那碟桂花糕旁边。泥金笺上二皇子府的朱砂印章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与桂花糕上的糖霜挨在一起,像是某种讽刺的并置。
“不过这一次,这颗糖是他真心实意送的。”萧云琛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本王呈上去的案卷,把罪定在韩渠身上,没往上追。二皇兄知道这是本王给他留了台阶。他送礼不是谢本王帮他,是谢本王没有把刀插进左相府。”
皇甫璟看着那份泥金礼单,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萧逸昀在祭典上低声提醒大皇子时的那种沉稳和可靠,也想起萧逸昀说“四哥这个人谁都看不透”。此刻坐在这间烛火通明的书房里,看着萧云琛将二皇子的礼单与桂花糕并排放在案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开始懂一点朝堂之事了。
“王爷给二殿下留了一条退路。”皇甫璟抬起眼,“王爷也是给自己留退路。这份案卷让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萧云琛端起茶盏,隔着杯沿看向皇甫璟,“本王给二皇兄留退路,是因为二皇兄的退路就是左相的退路,而左相这人根基太深。别怪我没提醒你,五弟的背后可是万丈深渊,你身后不只有别离间的责任,还有慕容家和悬剑阁的情分,一旦你陷入那团泥泞之中,不仅自己别想再抽身,所有你在乎的人也会被连累。”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碟沿上,轻轻往前一送,将案上那碟桂花糕往皇甫璟面前又推了推。
皇甫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糕点在唇齿间化开,细腻的甜味裹着桂花的清香,比别馆的茶点确实要好。
“臣记住了。”他说。
萧云琛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皇甫璟,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本王知道你根本没听进去。不过无所谓,本王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别人劝什么都是耳旁风,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疼。但愿你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转过身来,斜倚在窗棂上,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他看着皇甫璟将那块桂花糕吃完,目光落在案角那碟被拈走一块的点心碟上,忽然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明日的天气。
“五弟那边若是生意不好做,你可以来本王这里,本王倒是可以多给你几单生意。”
皇甫璟一时哑然,这人确实厚颜无耻了些,明明是凭着叶惊弦的解药要挟自己同他做生意,却表现得好像是他在真心为自己考虑一般。
萧云琛这种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裹着好几层,可以当作是玩笑,也可以当作是认真的;当作是试探,也可以当作是算计,唯独不可以当作善意。
他站起身,道了声“臣告辞”。萧云琛没有留他,只是唤来许凌之送客。
许凌之提着绢纱灯笼在廊下等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时,许凌之忽然停下脚步,将灯笼递给他,低声道:“间主,有句话属下不该说。属下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没见他与人共享一盘桂花糕。”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灰蓝直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皇甫璟提着灯笼独自站在月洞门下。绢纱笼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袖子拢了拢那团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光,跨出门槛,大步走进洛京深秋冰冷的街巷。
别馆里还有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