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他》野门大妈

1、牢笼

　　1

　　醒来时，我被关在笼子里。

　　扒光了衣服。

　　手脚和脖子被铁链拴住，趴在地上，像一条狗。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顺着铁链爬来，一阵强烈的电击，猛然穿透了我的身体。

　　“啊——”

　　我全身抽搐，痛得大叫。

　　“她醒了，主人。”

　　一道机械的女音。

　　我艰难转动视线，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这是一间庞大的实验室，上百台仪器有序排列着，顶端，红黄绿三色指示灯交织闪烁。

　　金属外壳的女机器人站在中央。

　　旁边，一台最大的设备后，露出半张男人精致冷酷的侧颜。

　　“继续。”

　　耳中的万能语言翻译器里，传来他冷感磁性的声音：“任何入侵我们星球的不明生物，都必须经过详细研究。”

　　随之，电流增强。

　　我拼命挣扎：“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啊！”

　　“主人，电击试验显示，她的神经元异常活跃，智商高于星球已知生物。”

　　“记录，进入药物试验。”

　　男人的命令简短决绝，很快，一种未知的药物通过中空的铁链注入。

　　有如千万只蚂蚁，同时啮食我的肌肉。

　　我想尖叫。

　　可声带紧绷，呜咽被疼痛堵在了喉中。

　　“主人，药物试验显示，她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身体异常脆弱。”

　　注药终于停止。

　　但，我知道，这只是折磨的开始。我终将变成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杀了我，杀，杀了我……”

　　耳边，依旧是男人没有温度的声音——

　　“记录，进入解剖试验。”

　　2

　　飞船坠毁。

　　我成了零的笼中之物。

　　如果霍擎知道这些，一定心疼的要死。

　　霍擎视我如宝，疼我入骨。

　　之前，在母舰上。

　　我生理期姨妈痛，他就把手搓热了给我暖肚子；我手指一点儿小擦伤，他就抱着我到处找药箱；太空需要休眠维持生命，但我每次生日，他都会提前醒来，为我做一个蛋糕……

　　有他在我身边，冰冷无际的宇宙也变得温馨。

　　记忆最深的一次。

　　飞行训练中，我的小飞船被宇宙碎片击中，一向冷静自持的霍擎，着急救我，连救生带都忘了系，直接从母舰的舱口跳出来。

　　幸好副舰长及时出现，把我们接住。

　　“霍擎，你个疯子！

　　“如果没有副舰长，今天你就要和我一起变成太空垃圾了，你知道吗？！”

　　我在哭。

　　霍擎却在笑。

　　他抱着我，就像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宇宙真空，却把我们两个人的心，无比拉近。

　　“林参，我好爱你。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霍擎，我也好爱你，好爱好爱。

　　霍擎，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

　　解剖刀的凉意划过脊椎，将我从回忆中抽离，鲜血涌出。

　　这一次，我要死了吗？

　　3

　　如果没有霍擎，我早就死了吧？

　　意识模糊中，好像回到一万年前。

　　那一年，我十三岁。

　　那一年，人类决定彻底抛弃母星，飞向太空，寻找一个适合居住的新星球。

　　长久以来，核武器的滥用、资源的过渡开采……使母星环境恶化到了极限，尘埃遮住太阳，冰封笼罩世界。

　　人口从八十亿，锐减到八万。

　　地下城的街道上，横尸满地。

　　批评家们将这一切，归咎于科技的发展，主张停止一切科研，回归原始。舆论媒体添柴加火，将“科学有害论”，彻底推向了顶峰。

　　而我研究计算机科学的父亲，却始终不肯放弃他手中的项目。

　　有家不回，每天泡在实验室。

　　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是她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他只出现在日渐泛黄的旧照片里，十三年，完全缺失了我的童年。

　　我无法理解父亲。

　　“这姓林的，心太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科研，是嫌人类灭亡的还不够快吗？！”

　　父亲成了众矢之的，人类的公敌。

　　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判为石刑，立即执行。

　　我也无法原谅父亲。

　　父亲行刑的时候，我执意去看。

　　母亲捂住我的眼睛，我就扒开她的手，我就是要看，看这个为了科研，抛妻弃子的男人。

　　他比照片里老了很多，白发萧萧，还秃了顶。

　　悲愤的人群潮水般汹涌，一片骂声中，石块像雨点般落下，淹没了父亲单薄的身影，只有他绝望的声音，长久的在空气中回荡——

　　“我没有罪！科学不是屠刀，是希望！是希——望！”

　　我恨父亲。

　　恨他忘记我的生日，恨他辜负母亲的青春，恨他连累我和母亲——

　　变成人类宣泄恐慌和怒火的出口。

　　激愤的人群把我们赶出家门，往我们身上砸石头，撒尿，灌冰水……

　　母亲紧紧把我护在怀里。

　　尽管她自己也害怕到发抖。

　　直到一个醉汉，要把我拖走：“小美人，让叔叔我好好疼疼你。”

　　“疼你妈！”

　　我一口咬断他的手指。

　　醉汉惨嚎，举起酒瓶就砸。

　　“别砸我宝！”

　　母亲冲上来，一声闷响，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妈！”

　　我哭喊得撕心裂肺，可来不及悲伤，醉汉又薅住我的头发，把我往角落里拖。

　　冰河纪的风，刺骨如刀。

　　风里，尽是死亡的味道。

　　死吧。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

　　这个星球，也快死了。

　　一起死吧！

　　我放弃了挣扎，可就在这时，突然，一道白光划破黑暗。

　　醉汉倒地。

　　我抬头，就看到了霍擎。

　　少年意气，英姿风发，手里端着一把激光枪，而他本身，就是一道光。

　　“你是林教授的女儿吧？

　　“舰队马上要出发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去太空，去宇宙，去寻找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新星球？”

　　4

　　我不能原谅父亲。

　　却继承了父亲的计算机天赋。

　　我帮霍擎升级了舰队所有飞船的探测和分析系统，提高了航速，将舰队能达到的搜索范围，提升至最大。

　　舰队成员，每个都被派出去寻找新星。

　　我也苦练驾驶技能，乘小飞船，穿过一片又一片星海……

　　帮人类找到新家园，是霍擎的梦想。

　　那天之后，霍擎的梦想，也变成了我的梦想。

　　可是，一万年过去，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反而循环生态系统的物质，消耗殆尽，再有两个月，人类就会陷入饿死的绝境。

　　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有人崩溃：“我们飞了一万年，连银河系都没有飞出去！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第二个星球！”

　　有人自杀：“灭亡，是人类文明的归宿！”

　　直到不久前，一个蓝色的星球，毫无征兆地跃入我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星球。

　　出于某种直觉。

　　我立刻降速靠拢，谁知就在降速过程中，飞船竟然坠毁了！

　　再醒来，我就被关在了这里。

　　果然！

　　这里氧气充盈，温度适宜。

　　我终于找到这样一个星球，还没有告诉霍擎，怎么能死？！

　　“不，我不能……”

　　我挣扎着醒来，为了霍擎，我一定要把蓝星的位置发出去。

　　通讯器，我想到了通讯器！

　　5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笼子一角，整齐叠放着我的衣物。

　　而通讯器，就在最上面！

　　大约两米的距离。

　　我忍着疼，爬过去，铁链在身后拖拽出一条细长的血迹，近了，一米，半米，十厘米……

　　十厘米。

　　因为被拴住，成了遥不可及。

　　“不……”

　　我拼命拉扯锁链，手脚和脖颈被磨出了血痕，直到一双高贵的短靴，停顿在我眼前。

　　“她有强烈的欲望和自主意识，记录。”

　　“是，主人。

　　“主人，解剖结果显示，她由较多的水和蛋白质组成，死亡后分解为水和二氧化碳，对环境，无害。”

　　“聪明，脆弱，无害，有强烈的欲望和自主意识……”

　　男人慢声斟酌，依旧冰冷无情。

　　“为她止血。”

　　“如此罕见的外星生命，如果死了，对星球来说，是物种多样性的损失。”

　　我惊住。

　　这个星球，这么环保吗？

　　抬头，就看到了零。

　　玻璃般透明的蓝灰色眼睛，竟然，也是一个机器人！不同的是，他有着酷似人类的外表，淡金色的长袍上，泛着金属的冷酷光泽——

　　就像古希腊神话里，负责守护的神明。

　　但在我眼里，不过是令人惊恐的魔鬼。

　　我戒备地瞪着他。

　　他却屈指轻抬起我的下巴。

　　我一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尤其一双不屈的眼睛，霍擎时常抚摸着我的眉眼，说：“你的眉间，像是住了一匹难驯的马。”

　　果然，当零的目光落在我眉间时，停顿了一下，许久，说：“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宠物，由我来亲自观察你，记录你。”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宠物？”

　　我故意挑衅。

　　他看一眼我身后的爬痕，用指尖挑起我的衣物。

　　“你想要这个？”

　　我伸手去夺。

　　他却把衣物收走。

　　“你！”

　　我恼羞成怒。

　　他却好像找到了逗猫的乐趣，又把衣物递回来。

　　我又一次抓空。

　　反复几次。

　　我气得只想刀人，却不肯再上他的当了，只对他翻了个白眼。

　　“幼稚。”

　　可这一次，他却拉过我的手，把衣服和通讯器放在了我手里。

　　“有情绪，但不稳，记。”

　　“………………”

　　我傻住了——

　　我刚刚是用了激将法，但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东西给我了，会不会有诈？可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我的顾虑。

　　“拿着吧，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坦诚而直白，就好像他的思维里，根本就没有谎言和算计，以至于让我心里生出一丝极小的愧对，就像骗了一个孩子。

　　不过，这跟他对我的折磨相比，小到忽略不计。

　　我没有丝毫犹豫。

　　抓起通讯器，在他转身的那刻，立即将蓝星的位置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