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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半斤的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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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窗棂透进的月光洒进屋内,映出点点斑驳。
一只大胖猫睁开泛着幽幽绿光的猫眼直勾勾地盯着床,肉垫轻轻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走向床。
见床上的人睡得踏实,轻轻一跃跳上床榻,找了个位置趴了下来,毛茸茸的脑袋挨着江瑾瑜的肩头,湿润的鼻尖和他的脸近在咫尺。
趴了会,大胖猫又抬起头蹭了蹭江瑾瑜,忽然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声音。
“呜噜噜噜.......”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动,伸手揽住大胖猫蹭了蹭,“半斤,怎么了还不睡?”
半斤霎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瞪大双眼,“人,你是被我吵醒了么?”
江瑾瑜:“那倒不是,睡太久了,睡不着了。”
他心里嘀咕:自家的毛孩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你,就差没把“我好愧疚噢”这五个大字刻在脑门子上了,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怕也要睡不着吧。
“怎么了?愁容满面的可就不好看了。”
半斤尾巴耷拉下来,难过道:“你这么容易生病就是因为主人的魂魄还不愿意离开,你的魂魄和主人的身体融合不好,所以你才那么容易就生病了。”
紧接着,半斤又垂头丧气道:“说好的带你抱大腿,我现在连裴景昱在哪里都没找到。”
江瑾瑜将猫一起卷进被窝,笑道:“虽然生病吃药不好受,不过今天因为生病我难得又可以休息几天,我觉得也挺好的啊。”
“至于裴景昱......”
江瑾瑜睁眼盯着床帘顶,“我总觉得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到底在哪里呢?”
半斤亦是陷入了沉思,毛茸茸猫脸皱成一团。
突然它支起半个身子,抖了抖胡须,“咪想到办法了。”
江瑾瑜侧目眨眨眼。
半斤兀自道:“咪干脆去裴家蹲点好了,只要他在裴家就一定逃不出咪的火眼金睛。”
说完,行动力很强的半斤挣扎出窝。
江瑾瑜死死搂住它,“冷静,现下夜深人静去了也白去,更何况裴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挨家挨户去蹲,要蹲到何时?”
听两脚兽这一分析,半斤稍稍冷静下来,两只前爪捂住猫头。
怀里没动静了,江瑾瑜以为半斤听进去了,宽慰道:“慢慢找吧。”
转日,定远王府。
一白发老者拧眉沉思良久,才将手执的白玉棋子缓缓落下。
“许久未见,允之棋风变了不少,处处皆是杀招,连老夫不得不避其锋芒。”
姜越明捋着雪白的长须,拿起紫砂茶杯吹了吹上面的雾气,抿了一口。
裴晏轻笑,修长手指执起黑子叩在七三位,“允之前两天听到一番话颇有意思。”
姜越明接话,“哦?什么话?”
裴晏:“一步退步步退,还不如反击到底。”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
姜越明眼皮微颤,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看向对面的学生。
就见裴晏倚在靠椅上,端得一副淡雅从容。
三分慵懒,七分锐利,像是名刀收鞘后仍泛着冷光的刃。
书房有片刻寂静,静得像是连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姜越明恍然间回想到很多年前,裴晏在父兄的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询问他为什么?
他当时好像说无解,眼前唯有忍才能保住裴家上千族人,才能保住他长兄留下的血脉。
如今多年过去了,那个在父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孩子长大成了一个性情内敛内有乾坤的男人了。
他笑了起来,忍不住快慰道:“你和你父兄都不一样,若是他们知道你如今的模样,定然欣慰无比。”
他眼里的目光充满赞赏,毫不夸张地说此子是他几十年教书生涯来最为得意的门生,有勇有谋,心性坚韧......
裴晏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许,但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坚毅,“多谢老师教诲,允之一日不敢忘!”
裴晏亲自倒茶道谢,正欲再落一子。
“王爷,张仕上门求见。”裴兴进屋,在裴晏耳边低语道。
裴晏落下棋子,看向门帘外站着的人,淡声道:“让他进来。”
张仕掀开帘子走进,瞧见棋盘对弈的二人,躬身行礼,“王爷,舟山先生,下官张仕前来求见。”
姜越明饶有兴致地打量来人,他听说过此人的名声,为人刚正不啊,得罪了上面,被赶到边关。来了边关后,经常拿着俸禄接济贫苦百姓,一个朝廷正五品官员过得连个寻常百姓都不如。
此刻,却背着一个背篓,笑容可掬地出现在这儿,着实耐人寻味。
“张大人这是?”
张仕觑了眼神色淡淡的裴晏,咧了咧大白牙,憨笑道:“下官想来问问王爷昨日送来的土豆何时下种?为了早日解决百姓饥荒,下官昨日就差人犁地了......”
姜越明闻言,怔了怔,视线在裴晏和张仕之间来回巡视,开口道:“什么土豆?”
张仕仿佛找到同道中人,问道:“舟山先生也不曾听过土豆?”
不等姜越明声音,又继续道:“下官亦是没有,昨日王爷差人送了一箩筐土豆到都护府,裴兴大人和下官说这土豆耐干旱,亩产高时可达千石。可直接煮之,更可像小麦般做成面粉。下官当时听完,心中激荡万分,若土豆当真能种成边关不仅能度过饥荒,还可能成为我大梁的粮仓,大梁百姓人人皆可吃饱......”
大家都知道如今边疆的粮草撑不了多久,若是这土豆真能如此有此产量,他们就不用担心前线的士兵饿肚子。
灾年就能顺利度过,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姜越明倒吸一口气,“亩产上千石?快给老夫看看土豆乃是何物?怎么发现的?”
裴兴呈上留在王府的那枚土豆,“先生,这是前日王爷和江瑾瑜在西郊路上......”
裴兴一五一十地将江瑾瑜救人、发现土豆的经过说了出来。
姜越明细细打量手中的土豆,目光满是惊叹。
良久,才出声道:“多年前,老夫曾在家乡县志上看到上面记载着一种唤作荷兰薯的作物,形如鸡子大小,坚硬无比,产量极大,贫寒之民多种之食用。莫非说的就是此物?”
裴晏剑眉微挑,出声道:“老师知道?”
姜越明摇摇头,沉吟道:“非也,我求学游历时也多次向农户打探有没有一种叫做荷兰薯的作物,他们都好似不曾听闻,还笑话我是个只懂诗书的读书人,只会信口开河。”
姜越明将土豆块置于托盘中,道:“此事有多大把握?”
裴晏:“瑾瑜猜测约莫六成......”
姜越明讶异地看向他,难以想象向来冷心淡漠的人能怎么亲昵地称呼一个外人,不过,他只当是裴晏对此人颇为欣赏。
想到最近有关江瑾瑜的禀报,不得不感慨这江瑾瑜确实很有意思。
张仕看了看裴晏,只好再问一下如何安排土豆种植。
裴晏使了个眼色,裴兴点点头,“张大人,这是昨日江夫子拜托王爷转交给你的东西,种植土豆兹事体大,关系边关数十万战士和百姓性命,还请大人按照书中严明的种植之法种土豆。”
张仕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当里面的话和插图映入眼帘时,低喃道:“怎么如此详细。”
裴兴解释道:“前日江夫子回到府中,就连夜撰写此文,就是为了早日能将土豆种下。”
“种薯取块、翻耕土地、虫害处理......”
张仕越看心里越是澎湃,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直从头顶,烧得他双颊通红,耳朵嗡嗡作响,“这书写得太好了,有了此书土豆定是能种好的。”
“瑾瑜实在是......我替百姓谢谢他。我大梁官员若都像他这般有才有能,大梁的百姓定安居乐业......”
张仕眼眶有些发热,被贬出京城时,他带着失意离开,愤慨世道怎么能如此?
为百姓着想的官员不被看重,只因为民办事得罪人。
来到边关后,他虽心灰意冷,但好在定远王是个好主公,日子比不上京城,但心里好受许多。
可偶尔瞧见家中七旬老娘还要和自己一样待在这苦寒之地受苦,夜深人静之时,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今天江瑾瑜给他的这本书,让他意识到自己没错,官场声色犬马,但总有人和自己一样为民发声、为民办事,他们是在并肩作战!
张仕激动的模样,引得姜越明的好奇,不禁看向他捧的书。
片刻后,姜越明笑眯眯地看向裴晏,意有所指道:“后生可畏啊,恭喜允之再得一名得力干将。”
裴晏敛眉,没有应声。
收获意外之喜,张仕笑得见牙不见眼,将书塞进自己怀里,满足地告退。
只是,望着张仕离去的背影,裴晏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出了王府,张仕拍了拍身上的背篓,脚步分外轻快。
今天这趟真是来对了,老妻让他背着个鸭子过来也是对的,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感谢瑾瑜了。
路过酒楼,张仕又拐进去了,带了壶酒出来。
今日高兴,要和瑾瑜把酒言欢,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