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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家 赵澜下山时 ...

  •   赵澜下山时,天还没有亮。

      青溪镇外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一层叠一层地漫过镇口的牌坊和山脚下的乌桕树,把龙虎山门前的铜铃裹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只偶尔在风过时漏出一声闷响。

      赵菀宁穿着赵宁的青布短袍站在茶铺后巷,袖口被晨雾洇得发潮,手里攥着北华真人的那封手书,封套上的字迹枯瘦而端正:命弟子赵澜护送香车案相关手书下山,暂随安平王府听候三司复核。

      明面上赵澜仍是北华真人的亲传弟子,清微子若此时强拦,就等于昭告所有人他敢违抗掌教亲笔手令。

      赵澜被一个小道童领下山时,道袍穿得齐整,可衣料底下空荡荡的,整个人像缩了一圈水,被那件宽大的青灰道袍罩着反而更显单薄。

      他看见赵菀宁站在巷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又在快到时慢下来,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他让我走?”赵澜问,嗓子比在沧平时哑了半截。

      赵菀宁知道他说的是北华真人。“嗯,真人说,你护送手书下山,随后在山下染病休养,不宜归山。”

      赵澜低头看着那张手书,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珠。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个漂,沉得比溅起的水花还快。

      “我原来还想着,拜了这么厉害的师父,总该能替家里挣点脸面。刚上山那阵子我天天练剑,练到手抖得端不住碗,想着等学成了回京,让那些在国子监笑话我留级的人看看,赵澜不是废物。”

      赵菀宁心口像被针尖挑了一下。她没有安慰他。被关在天师府后山几个月,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话,每天被两个执事道人盯着抄经。这种经历不是几句都过去了能翻篇的。赵澜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消化委屈,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接下来往哪走。

      “先回家。”赵菀宁把北华真人的手书收回袖中,“爹娘在广陵等我们。”

      赵澜抬起头,灰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活气:“爹娘在广陵?”

      “嗯,安平王想办法把他们从沧平调到广陵安置。”

      赵菀宁回想起沧平种种,萧景逸对她虽然有利用的成分,但确实也帮了她很多忙,尤其是帮她把父母调到广陵这件事,她真的要感谢他。

      他眼圈一下红了。他把脸别过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那我不能这样见他。”

      “你想怎样?”赵菀宁拿她这个哥哥真是没办法。

      “至少精神气足一点。”他说完果真把背挺直了些,只是没走几步脚下便虚了一下,右膝旧伤在天师府潮湿的山房里捂了几个月,关节僵得像生了锈。

      锦萝从旁边伸手扶住他。她仍是罗瑾那身小厮打扮,眉眼压低,袖子挽到手腕,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少年随从。“赵公子,小心。”

      赵澜转头看她,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是从前那种被漂亮姑娘扶了就嬉皮笑脸的轻浮,而是一个人在最狼狈的时刻忽然发现扶住自己的那双手比他预想中更稳、更可靠。

      “多谢。”他低声道。

      锦萝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赵菀宁身后。赵菀宁看见赵澜的耳朵还红着,也没有打趣他,只抬手替他拉了拉道袍的领口,领子有点歪了,下山路上大概是道童催得急,他自己没顾上。

      马车停在镇外。萧景逸没有同行,只派玄霜带着王府的路引护送。赵菀宁知道他在避嫌。赵澜名义上仍是天师府弟子,若安平王亲自把人带走,清微子转头就能告萧景逸拐带道门弟子、干预天师府内务。

      车行半日,入广陵城时已是午后。赵家暂住在州衙后街一处小院,院门口的石阶被马车轮磨出两道凹痕,墙上爬着半枯的薜荔。赵境正坐在檐下看文书,拐杖靠在椅背上,听到马蹄声时抬起头,手里那张纸都差点滑脱。

      赵夫人比他快了一步,她原本在灶房热饭,听见车马声便撂下锅铲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娘,你看我把谁给领回来了?”赵菀宁把藏在自己身后的哥哥推到面前。

      “澜儿。”

      赵澜本来在路上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表情,甚至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见了爹娘不能哭”。可听见这一声“澜儿”,所有的防线一瞬间全部垮塌。他抬头看见母亲,赵夫人还是眉目沉静,站姿如松,鬓边白发比在沧平时多了几根——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

      赵夫人把他拉进怀里,手掌落在背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她摸到了道袍底下突出的肩胛骨,一根一根,硌手。这孩子在沧平时虽然瘦,好歹还有肉;现在隔着道袍都能摸到脊柱两侧的凹陷。

      赵境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却没有上前打断。等母子俩分开,他才用拐杖点了点面前的凳子:“坐下,让你娘给你盛碗饭。”

      饭后赵菀宁把手书、香车铜牌拓印、押车副录抄件和广陵府巡检司的封存清单一字排开,逐一解释,没有渲染自己在天师府怎样翻墙夜探、在茶铺后间怎样等信鸽等了一整天,只把事实摆在桌上。

      赵境听得很慢,直到看见“瑞石旧封”“徐监验”几个字时,他拿起那张拓片凑近了看,指尖微微发抖。当年在羌河堤坝上,他签下石料验收单的时候,瑞石坊送来的石材表面光洁、尺寸合规,所有抽检项目都过了。溃堤之后他反复回想每一道工序,始终找不到哪里出了问题。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不是他漏检了,是有人在验完之后换了石料,换了运货渠道,连验收单上的签字都在事后被补过一道。

      “爹,这些能翻案吗?”赵菀宁问。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多年才敢问出口的问题。

      赵境沉默良久,然后摇头。

      赵菀宁心里一沉。她为了这些证据差点在天师府被清微子的人堵在藏经阁里出不来,结果父亲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赵境把桌上的纸分成两叠。他分得很慢,每一张都翻过来看过背面,才放到左边或右边。“这一叠能入案,巡检封存清单、押车副录、北华真人手书、安平王奏报。这些是官面文书,有巡检司的官印、有北华真人的私印、有安平王府的印信,递进三司不会被驳回。另外香车三十七的铜牌拓印也算实物旁证,可以附在清单后面。但另一叠只能引路,”

      他把那叠推到左边,“你在账房和藏经阁抄的东西,字是你自己的笔迹,不是原件,也没有物证对应。如果找不到原册或人证,这些只能帮我们查案的人知道往哪儿查,不能直接递上公堂。”

      赵菀宁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条无形的分界线,忽然明白了父亲在说什么。翻案不是把真相喊出来,是把每一条线索变成有法律效力的证据。她在天师府拼了命找回来的那些残证,有一些能直接入案,有一些只能当引路的火把。

      “菀宁,你已经做得很好。”赵境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骄傲,“你拿到的东西,比我当年在羌河堤上拿到的多。至少现在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广陵仓的旧出入簿,工部都水司五年前的监验底档,火药局同批次的出库记录。这些都是官档,可以用官面程序调取。”

      赵澜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忽然低声开口:“爹,我在山上什么都没做成。我本来想,要是能偷听到清微子和青衡说什么,或者从弟子房里翻出什么,就能帮上妹妹。可我被看得太死,连后山都去不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山上唯一的用处,就是活下来让你们还有个人质。”

      赵境转头看着他。把拐杖放平靠在桌边,用那只还能活动自如的右手按在赵澜肩上:“你活着回来,就是做成了第一件事。人回来了,别的都可以再补。”

      赵澜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赶紧低下头猛灌了一口茶,结果茶是刚添的热水,烫得他直吸气。赵菀宁隔着桌子把手帕递过去,终于笑了一下。

      屋外夕阳落下去,把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色。广陵城头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声,两声,沉稳而缓慢,像有人在暮色里有节奏地敲着一枚巨大的铜钉。

      赵菀宁把桌上两叠证据分别装进两个封套,左边那叠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准备作为三司会审的呈堂证物;右边那叠折好放进自己的随身小袋里,那是她下一步的查证清单。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翻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她也不再是一个人摸黑敲门。

      她要把每一份能上堂的证据淬炼到朝廷认可、人证齐全、物证匹配,直到把那个尘封多年的案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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