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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拦截 香火车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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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车在青溪镇外被拦下时,天刚蒙蒙亮。
拦车的不是安平王府暗卫,而是广陵府巡检司。
这一点很重要。
若是王府的人拦车,清微子可以说安平王私闯道门、挟怨搜查。若是锦萝动手,太子党更能反咬赵家勾结江湖。可巡检司不同。大夏律中,地方巡检有盘查夜行车马、验看可疑军器的权力,尤其此地临近广陵卫辖区,一旦涉及火药铁封,巡检便不能装瞎。
赵菀宁站在茶铺二楼窗边,挑开竹帘一角往下看。山道外那几辆灰布篷车被迫停成一排,篷布上沾着松针和夜露,车轮深陷在泥里。清微子没有下山,押车的是青衡。
他仍穿着天师府青灰道袍,腰间铜铃没缠布条,面色冷得像山石。巡检要验车,他只说了一句“天师府香火供奉,外人不得亵渎”,声音不轻不重,恰恰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巡检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武官,手按在刀柄上犹豫了好一阵,直到玄霜从人群后走出,递上一枚安平王府腰牌。
“王爷昨夜接到密报,有人借香火车私运军中火器。巡检司若不验,来日兵部问责,谁担?”
这句话一出,巡检头领脸色立刻变了,回头对手下挥了挥手。官场上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得罪谁,而是不知道将来谁会拿今日的疏漏做刀。
车帘被掀开。第一层是香烛,檀香末从破开的纸包缝里簌簌往下掉;第二层是米袋,广陵粮行的戳记清清楚楚;第三层才是木箱。箱子外贴着“沉香”“黄纸”“法器”标签,撬开之后标签底下却是铁封包裹的黑色粉末,还有几只拆散的火铳管裹在油布里,管身上铸着兵部军器局的铭文。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挤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被后面的人推回来。
青衡终于变了脸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辩解,不是呵斥巡检,而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车后那名赶车人。那赶车人转身拔腿就跑,刚冲出三步,一粒石子从人群里飞出,正中他膝弯,那人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抱着腿蜷成一团。
锦萝隐在人群里,仍是小厮罗瑾的打扮,出手轻得像只是有人不小心踢飞了一颗石子,连站在她旁边的妇人都没发现石子是从她手里出去的。
赵菀宁看得清楚,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香火车案坐实了。
可香火车案坐实,不等于赵境翻案。
萧景逸站在街口,折扇半开,神色淡漠。巡检司的人将铁封、火药、车牌一一封存,又从车底夹层里搜出一本薄册。
那册子不是完整账本,只是押车副录。
赵菀宁下楼时,正听见巡检头领念出其中几行:
“香车三十七,广陵出,瑞石旧封,徐监验。”
她脚步停住。
这行字与她在天师府账房、藏经阁拓下的残证对上了。
青衡被巡检司扣下。他没有挣扎,只冷冷看向萧景逸:“王爷以为扣住几辆车,就能改变什么?”
周围瞬间安静,这是对一位王爷的挑衅。
萧景逸笑了笑:“未必不可。”
青衡脸色一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
清微子赶到时,证物已经封箱,巡检司文书也写了半页。他看见青衡被扣,脸上第一次没有了温和笑意。
“王爷好手段。”
“道长过奖。”萧景逸道,“本王只是守法。”
清微子看向赵菀宁,目光阴冷:“赵公子也好手段。”
赵菀宁目不斜视。
午后,广陵府、安抚使司和巡检司三方文书同时发出。
萧景逸没有在奏报里写:“龙虎山香火车疑涉军中火药私运,押车副录见羌河岁修、瑞石坊供石、徐有德监验等旧字样。此事或牵工部旧案,请旨复核。”
赵菀宁看见这份奏报时,心里更多的是感概,她的父亲因一名皇子获罪,却又因另一名皇子重获新生。
萧景逸没有替赵境喊冤,没有写赵家多年受屈,更没有写赵菀宁如何冒险查证。他只是把“香火车”“火药私运”“羌河岁修”“工部旧案”四件事并在一起,给朝廷一个不得不接的理由。
朝廷不会因为一个女儿伤心而翻案。
朝廷只会因为一桩旧案牵出军火、工部、太子党和地方军务,才不得不翻。
赵菀宁把奏报看完,轻声道:“三司会接吗?”
“会。”萧景逸道,“刑部可以装聋,大理寺可以装哑,但都察院不会放过弹劾工部和东宫的机会。更何况皇帝正需要一件事敲打太子。”
“所以我父亲只是这盘棋里的由头。”
“也是被旧案压了多年的人。”萧景逸看着她,“赵菀宁,这两件事不冲突。”
赵菀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讨厌自己承认他说得对。
傍晚时,北华真人派人送来一封手书,写明三件事:第一,香火车确由天师府各院登记;第二,清微子近年来代掌观务,香车三十七归其辖下;第三,韩松子曾因质疑香火车旧录被囚,所谓盗书之罪可疑。
这封手书很克制。
北华真人仍在遮天师府的脸面。
可这已经足够让韩松子从“盗书犯”变成“旧案证人”。
赵菀宁收起手书:“韩松子呢?”
“北华真人会保他。”萧景逸道,“清微子暂时不敢杀。”
“清微子呢?”
“留在山上。”萧景逸道,“他不能现在死,也不能现在逃。三司会审需要活口,需要他牵出林怀谦和徐有德。”
赵菀宁点点头。
她终于明白,翻案不是一刀斩断冤屈,而是把每一个人、每一份文书、每一处职权慢慢拉到公平的审判庭上做出裁决。
入夜前,北华真人悄悄见了他们一面。
地点不在清心堂,而在青溪镇旧茶铺后院。叶大娘关了铺门,院中只留一盏小灯。北华真人披着灰色斗篷,被一个哑仆扶进来时,赵菀宁几乎没有认出他。
白日里紫衣太师尚能撑出几分威仪,此刻他却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木。唇色泛青,指节微微发黑,连呼吸都带着药苦气。
萧景逸看了一眼,声音沉下来:“真人中毒颇深。”
北华真人没有否认:“三年了。轻不得,重不得,死不得,也醒不得。”
赵菀宁心头一紧。三年,正是赵境被贬前后,也正是香火车开始被大量用于夹带私货的时间节点。
北华真人咳了一阵才接上话,“老道从前站在陛下那边。太子党想动天师府,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天师府掌天下道门名册,管各地宫观度牒发放,手上还有每年各州县香火供奉的记录,哪个州府丰、哪个州府歉、哪个地方官私底下给道观捐了多少银子,这些账朝廷户部没有,天师府有。
太子党要做的事,需要天师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前陛下常召老道入宫,他们不敢。后来陛下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召见少了,宫里的话传不到山上,山上的奏札也未必能到御前,他们胆子便大了。”他看着萧景逸,“如今山上的眼睛太多,太子党有,二皇子未必没有,旁人的人未必干净。”
萧景逸没有说话。
赵菀宁握紧袖口,“真人当初收我哥哥为徒——”
“是有私心。”北华真人没有回避,“赵境在工部多年,从主事做到尚书,背后不可能没有能用的人。他被贬,京中旧部却一直不动,老道原以为他们在等一个由头。赵澜入我门下,赵家旧案接上天师府香火车,也许能把那些观望的人逼出来。”他苦笑了一下,“没料到京城没人出手。不是没有旧情,是没人敢先动。谁先动,太子党就先咬谁。”
“真人要我带他回去?”赵菀宁问。
“偷偷带。”北华真人神色淡然,“明面上,便说赵澜护送老道手书下山,随后染病,不宜归山。清微子不敢立刻追,他现在要先保自己。”
赵菀宁看着他:“韩松子呢?”
北华真人沉默片刻:“他们不敢动他性命。韩松子名声太大,道门士林都认他清直,若他死在思过崖,天师府遮不住。但活着的人会被堵嘴,所以要等三司文书到,他才能从盗书犯变成证人。”
萧景逸道:“真人给我们的,不只是手书。”
北华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老道这些年解毒留下的药渣。毒从宫中赏药来,药渣里有内廷药局的朱砂封粉。王爷若要查太子党,不妨从这条线查。只是此事不要放进香火车案里,否则案子会太大,三司还没开审,人就先死完了。”
赵菀宁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香火车案件不能一口吞下太子党,北华真人给萧景逸的是另一把刀,而给她的是一条能先救父亲的窄路。
北华真人起身前,最后看了她一眼:“赵姑娘,令尊旧案若能翻,赵家那些观望旧人便会知道风向变了。到那时,你父亲未必只能靠王爷。”
赵菀宁垂首:“我会带赵澜回家。”
北华真人点了点头,转身入夜。
夜里,广陵府驿站点起官灯。
一名快马文书带着安平王奏报、巡检司封存清单、香车铜牌拓印、押车副录抄件和北华真人手书,连夜往京城方向去。
赵菀宁站在驿站外,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知道,事情并未结束。
三司会审只是开始。徐有德不会轻易认,林怀谦不会坐以待毙,太子党更不会让赵境舒舒服服洗清罪名。
可那道尘封已经的审判之门已经松动。
那扇她靠天鸽门敲不开、靠私下查证推不动的门,终于被官面程序撬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