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末日》踏烟

43、Chapter43

　　极乐世界是伴随化妆舞会的发展而产生的。血族向来自诩高贵，自然也有不甘于东躲西藏度日的存在，为了安抚他们，同时也是因为如果太久不出门溜达，伊卡洛斯自己也受不了。他一次闲着无聊的时候叫了拉斐尔进凶匙的世界里玩，就顺势捣鼓出了极乐世界的雏形，广邀全领地的血族进入聚会。
　　一开始是只有伊卡洛斯代表的梵卓领主作东道主，然后其他种族领主也逐渐加入进来，伊卡洛斯便将这作为一个节日定在血月降临后开放，届时，执政官与天灾者将不会限制血族的觅食，各地领主负责找地方并准备新鲜血食。
　　当然，卡米拉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更不用说作为下一任的领主为它做什么准备。
　　伊卡洛斯也知道他不会多乐意去凑热闹，但依然将这当惊喜一样告诉他。
　　“亲王殿下要我去吗？”卡米拉抬眼看着伊卡洛斯。
　　“我允许你去看看，拉斐尔帮着办的，你应该能在那里找点乐子。”伊卡洛斯一如既往地微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卡米拉垂着眼服从命令。
　　“那就好，玩开心点啊！”伊卡洛斯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卡米拉离开的脚步再顿，轻轻点了点头，迈步离开了伊卡洛斯的城堡。
　　要玩得高兴？怎么高兴？
　　卡米拉晃着高脚杯的血液觉得荒唐极了。该说不愧是拉斐尔的风格吗？整个大厅都是极尽奢华，全开放式的天花板设计，金线绣着暗纹的丝绒桌布，缠丝玛瑙的落地玻璃花窗，鎏金点钻的烛台，就连喝口血都是装进水晶高脚杯的！
　　卡米拉举起高脚杯抿了一口，果然伊卡洛斯就是随便一说，来玩是假，好好镇着场子别让某些不长眼的血族捣乱才是真。
　　他独自坐在桌角，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血液，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宴会上的一切。周天翊倒是对这个兴味盎然，早就跑去玩了，伊卡洛斯没露面，拉斐尔在舞池流连——他更确定了自己的任务，除了他，也没一个能靠得住的。
　　期间当然也有向他敬血或邀他跳舞的，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伊卡洛斯。卡米拉没好气地全都拒绝了，逐渐的也没有血族再来招惹他，他也不觉什么，继续喝他的，很快，一杯鲜血就喝干了。
　　“喂，你，服务员？”卡米拉叫住一个端盘子路过的托瑞朵，将杯子递过去，“再倒一杯。”
　　“……好的，殿下。”托瑞朵低眉顺眼地将盘子放下，重新满斟了一大杯递回去。
　　卡米拉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接过杯子先闻了闻，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好像不记得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本就被卡米拉盯得心里发毛的血族吓了一跳，托盘差点没端稳，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换上职业性的微笑：“殿下在说什么？”
　　“不必装傻，托瑞朵，你的血律是记忆操控，或者说记忆清除吧？”卡米拉淡淡地抬眼扫过去。
　　安琪莉可沉默了，是的，那个被卡米拉叫住的倒霉服务员就是她。在极乐世界里刚看到卡米拉时她就已经后悔来了，万一被发现，这不是自投罗网？假如一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亲王未必认得出她来，但是当她被叫住时，安琪莉可过去前就已经抱了赴死的决心了。
　　“我在问你，说话。”暗红罗暗色在眼眸里一点点荡漾起来。
　　“是，记忆修改。”安琪莉可无法否认，艰涩地开口。
　　“很有意思的血律，”卡米拉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继续问，“时限多少？”
　　“永久。”
　　“还不错，范围？”
　　“呃……时间的话只能修改一天之内的，空间的话……”安琪莉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卡米拉的表情，嗫嚅道，“……不限。”
　　卡米拉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哦，这样。”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很失望？擅长察言观色的安琪莉可咂摸出这个味道，一时摸不着头脑。
　　果然这种血脉等级，没法指望能有个多么完美的血律，话说就连自己的血律也还有限制呢，卡米拉幽幽地叹了口气，抬眼看看茫然的小血族碧蓝的眸子。
　　“你做了什么？”卡米拉回归正题。
　　在托瑞朵要开口之前，他却突兀地端着杯子站起身来：“这里真是吵死了，跟我出去走走？”
　　没有拒绝的余地，安琪莉可无奈地放下托盘跟上。
　　“你自己说，还是我用支配？”
　　“我……”
　　卡米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我，我想初拥一个人类，失败了，他变成了食尸鬼，殿下抓我来了。”安琪莉可打了个寒颤，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全说了。
　　“嗯……就这？”卡米拉晃着杯子又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一时茫然，“就这还值得叫我来？”他还以为是多么罪大恶极的通缉犯，结果就这？
　　安琪莉可摊了摊手，她也很想知道就一个食尸鬼的事，为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地叫个亲王来抓她。
　　卡米拉一时没说话，目光逐渐放空，百无聊赖的晃杯子动作也停住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恢复了正常，神情变作复杂。他看了眼安琪莉可，深吸口气：“好吧，我知道了，动手吧。”
　　“啊？”
　　“如果我说我的名字就叫卡米拉呢？”卡米拉的话让安琪莉可愣住了。
　　“您，卡米拉殿下？就是，那个……”安琪莉可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嗓音，她不可思议地抬手，“可是，为什么？”
　　“嗯……大概是因为你是个托瑞朵。”卡米拉看她的目光带着同情，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他真是想不通，托瑞朵是多么美好的血族，比梵卓好那么多，那么多，可为什么偏偏是梵卓的初拥成功了。
　　“为什么？！”托瑞朵血族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就像卡米拉看到的未来一样，两行血泪流下，她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了。
　　“因为……不，没有为什么。”他闭上眼睛。
　　看见的未来里，托瑞朵应该是握紧了拳，恨恨地咬牙切齿：“殿下如此尊贵，初拥，还要血月昭告天下！”
　　是的，不用血月昭告天下，怎么让所有血族都知道新生子诞生了，怎么让预言被打破的迷梦人尽皆知呢？
　　他还能争辩什么呢？作为人类，他已自暴自弃，成为人类的背叛者，作为血族，他不能言说真相，作为谎言的奴隶害人又害己。
　　他还能说什么呢？
　　毕竟本来他都不应该活着。
　　但是周围安静得过分，除了时不时的抽噎。
　　他看到的预言没有实现，为什么？
　　带着这点疑惑，卡米拉复又睁开了眼睛，微微一愣。他看到托瑞朵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此时通红通红，血色弥漫开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抽噎着，表情却有些凝固。
　　卡米拉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悲伤过度，遂低下头，轻轻地开口：“我很遗憾，也，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殿下？”安琪莉可猛然一怔，眼睛重新恢复成蓝色。她倒退一步，似是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睛，被凝滞的情绪骤然得以释放，便不受控制地宣泄而出。
　　“殿下……”她听到了卡米拉的话，哽咽着摇头，“殿下，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生命竟然就那么脆弱吗？他就要死了，他还那么年轻，他明明能有很好的未来……我不想他死，我想救他，我只是想救他……我不知道会发生那种事……”
　　安琪莉可哭出了声。卡米拉不忍地转过头去，舞会的喧嚣仿佛极远又极近，狂欢的血族不会注意到正在门外哭泣的少女。但她哭得那样伤心，于是卡米拉耳边安静得简直可怕，只有哭声像刀子一般尖锐地让他的心脏泛起疼痛。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仰望着天上繁星，绝望地喃喃：“要是我可以淬血，要是我可以，就好了……”
　　她很不容易地敛了哭声，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对不起，殿下……”她自嘲般地笑笑，“给殿下添麻烦了，可笑我连淬血都做不到，初拥又……怎么可能呢？”
　　“你……”卡米拉急切地望向她。他想说你其实可以做到，但是他张不开嘴，好似千斤的坠子吊在喉间，血淋淋地撕扯着。
　　“我认罪了。”安琪莉可努力地压抑住抽噎，尽量保持着声线的清晰，疲惫地给他下了一跪，“对不起，殿下，给您添麻烦了。”
　　“不……”卡米拉刚想说什么，伊卡洛斯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是的，违反了规定，就要得到惩罚。”
　　卡米拉猛地回头，伊卡洛斯优雅地敛起翅膀落了下来，缓步上前。
　　安琪莉可顺从地低下头等待宣判。
　　卡米拉抿了抿嘴，自动让开两步，站在一旁行礼：“见过殿下。”
　　伊卡洛斯哈哈笑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认真？我就只是路过。”
　　他以同样的方式向卡米拉回了一个平礼：“该是你下达判决的时候了，血猎手阁下。”
　　“我？”卡米拉猛地一震。
　　“你该找拉斐尔补一下律法课了，这种事血猎手通常可以自行处理的，当然，我也允许你这么做，让我看看你的决断吧。”伊卡洛斯笑着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卡米拉犹豫着，安琪莉可的头低的更低了些，他抬起手，“我，我将给你以判决……”
　　他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伊卡洛斯就在旁边看着，他该说什么，该下达怎样的判决才好，怎样伊卡洛斯才会满意？作为卡玛利拉的血猎手，作为梵卓的亲王。
　　“我想，极乐世界是个好地方。”伊卡洛斯在一旁笑着，状若无意地开口，目光投向奢靡的舞会，“拉斐尔虽然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但这主意总是不错的。”
　　沉默被打破了，卡米拉的眼睛睁了开来，暗红罗暗色在其中翻涌——这是梵卓的标志性血律。所谓支配，强制性地逼迫血族完全服从：“我判处你将永远留在极乐世界，非我命令，永不得踏出此地半步。”
　　“是……”在支配的作用下，安琪莉可没什么反抗地抬起头来，眼底印上了血色。
　　鼓掌声从一旁传来，伊卡洛斯笑眯眯地说：“果然玩得高兴，看来我需要把极乐世界作为一个常驻的机构存在了。”
　　卡米拉猛地打了个寒战，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是判决已经执行，他惊惶地后退两步——“殿下，我……”
　　伊卡洛斯挥了挥手示意安琪莉可先进去，然后才背对卡米拉道：“这是你的判决。我想你该摆正你的位置，你是梵卓，是血猎手，是亲王殿下。你完全可以把桌子掀了让那些不服的家伙都闭嘴，懂吗？”
　　他突兀地回过头来，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卡米拉，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所以，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卡米拉已经意识到什么，一道惊雷劈过，将一切都串起来，带着被摆了一道的怨气恨声道，死死盯住“罪魁祸首”。
　　“嗯？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就那么清闲吗？”伊卡洛斯依然笑吟吟地，抬手要揉他的头发。
　　卡米拉直直地站着，盯着伊卡洛斯，执拗地要一个回答。
　　“好吧，好吧。”伊卡洛斯见状，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你知道的，作为血猎手，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明明可以去抓捕红名单上的逃犯，却被一个区区的托瑞朵小姑娘摆了一道，我不得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吗？”
　　卡米拉无言以对，也再没有了侥幸心理，只能垂下头一声不吭。
　　但伊卡洛斯却理所应当地把这当成回礼，揉了揉那头纷乱的黑毛：“怎么样？进去再喝一杯，就当是庆祝第一次的任务圆满结束？”
　　“我不去了，有殿下在，里面想必是用不到我了，祝殿下玩得愉快。”在伊卡洛斯不明所以地注视下，他闷闷地转头，走进了一片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