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末日》踏烟

26、Chapter26

　　虽然事实上，在那时，伊卡洛斯其实压根儿就没想过初拥的事。
　　不过在回忆当初卡米拉成功初拥的过程，倒的确是让伊卡洛斯自己都不敢置信。
　　谁也没想到卡米拉运气会这么好，歪打正着撞了那零点零零……零一的概率，竟然真的在初拥中活下来了。
　　大概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真的天地良心，他当时真的，不过是想正式一点地，吃顿饭而已……
　　结果，当他满足地吸过将近2000毫升血后正打算擦擦嘴，一丝血迹还在唇角没有擦掉时，在完完全全的无意中，他突然发现，卡米拉这个人类还活着。
　　这是什么概念？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这人命真大，第二反应，突然冒出一股恐惧感。因为他并没打算过要进行下一步来着。
　　在百年前，当火梵末日的第一个预言出现前不久的时候，在那刚开始时被成功初拥的寥寥几个血族，他们几乎都遵循着一个规律：尊长必定会死在他培养出的血族手中。
　　虽然他无法理解这举动有何意义。
　　因为卡玛利拉十三氏族全部都遵循的戒律，传说中诺德之书里记载的戒律，该隐亲口传下来的戒律——

　　“汝辈不得寻求汝之造者的鲜血，否则汝将为汝之不灭原罪付出代价”。

　　意义很明显，不许血族杀亲。这也正常。但他们为什么明知道如此却还要这么做？这才是伊卡洛斯百思不得其解的。
　　虽然是永生不死的种族，依然会畏惧死亡。
　　伊卡洛斯不能免俗。
　　可这毕竟是火梵末日的希望，是卡玛利拉传承的希望，当这样的一份希望切切实实地摆在他面前时，伊卡洛斯情不自禁地动摇，恐惧。
　　在那一瞬间，他按在这个少年锁骨上的手已经转移到他的脖子上，手指只消微微一动，那白皙柔软的脖颈就会断在他手上，此时大量失血的卡米拉完全不可能反抗他一丝一毫。
　　在杀意暴起的时候，一点战栗的希望也同时生长起来。毕竟，这是初拥啊，这么多年来，很久都未能有新生子能成功进行的、完全转换的初拥。
　　毫无疑问，面前的少年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一个。
　　他没有办法再思考的更多，时间紧迫，而他是梵卓。
　　在伊卡洛斯停止思维发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割开了手腕，属于血族王室的血脉滴在那失血而惨白的嘴唇中，为其染上一抹红。
　　如此反复，直至初拥完整结束，不管最后是死是活吧，反正伊卡洛斯很气，他就想好好吃个饭，结果为了一顿饭赔进去了不少血，想想他都亏得慌。
　　这家伙，我准是上辈子欠他的，伊卡洛斯恨恨地想着，走出地下室去吃饭。
　　初拥用了一个星期，也的确是饿了，他没心思精挑细选觅食对象，随便找了个人草草地吸了两口血填肚子。
　　砸吧砸吧嘴，随意打量了那人两眼、忍不住皱起眉头。
　　长得不怎么样，但他的血用来漱口倒是勉强够资格。
　　伊卡洛斯很是嫌弃地扔下那个人回到自己的城堡，躺在床上愣愣地出了一回神，又想起还在地下室昏迷着的少年。
　　也不知道，他，能挺过去吗……
　　初拥，血族最神秘的仪式。对血族来说，它意味着新生，对人类，则是毁灭的痛苦。血液交换时的痛苦已足够可怕，而在那之后，数年的夜夜梦魇更是足以摧毁大多数新生儿的神志，血族血脉中拥吮的力量令他们“堕落”，成为发狂的食尸鬼，而非真正的血族。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呢？伊卡洛斯不知道。
　　他是亲王，梵卓的血脉。血族的无量寿数让他早已习惯于忘却，初拥于他像是个悠远的迷梦——尽管他还记得当初的情景，但感受早已不再清晰。时间毕竟是过得太久了，漫长的岁月与一并而来的无所事事和孤独冲淡了他的记忆。
　　为着那双暗红罗暗色的眸子，他自恃甚高，极少动初拥的念头。结果在火梵末日的征兆——据说那是一个半人类半血族的异类——出现后，初拥自此成为历史，被血族选中的人类不再有生还的可能，能撑过血脉交换的人几乎凋零殆尽，仿佛血族的火梵末日使得全世界人的生命都脆弱起来了似的，无法撑过第一阶段，那之后的梦魇更是无从谈起……
　　但终归是有希望的。
　　他期待着，不光是为了打破那个禁忌，也因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甚至也许将是他漫长而无趣的生命中少有的能留下痕迹的色彩。
　　希望他——卡米拉，能够挺过去吧……
　　从第一次遇见这个少年，他就近乎本能地感觉这小家伙挺不一般的，倒没想过如今他竟会成为他卡玛利拉自火梵末日以来第一个接近初拥成功的孩子。
　　当初……伊卡洛斯想着，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在他吸足了血，正要离开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不是那种奄奄一息的感觉，而是被人为地刻意屏住，因紧张还在细细地颤抖着，胆敢来偷看血族进餐，胆子倒是很大……
　　还是个小孩子，他低下头，做出了判断，然后大步离开。
　　少年捂住口鼻，不敢出声，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看那个可怕的血族已经消失了，这才犹豫不决地，试探性地往那个昏死过去的人那里走了两步。
　　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同时显出这里异样的空旷。
　　他没来由感到害怕，下意识地想跑时，一转头，伊卡洛斯在他背后似笑非笑。
　　“他当然不会死，毕竟他也没有看见我，我也用不着杀了他不是吗？”
　　“不像你，闲的没事偷看我进食，小家伙，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吸血鬼！”少年惊恐过后是满眼的愤恨，咬着牙一字一顿。这倒让伊卡洛斯有点意外——他想到了那小家伙会害怕地尖叫，甚至做好了捂耳朵的准备，可没想到这小家伙害怕的结果是一脚踢了过来，在他抬手去挡时，借力飞速向反方向逃走。
　　要不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伊卡洛斯当然不会被这么低劣的招数击退，只是他挺好奇，这小家伙不大，也就十来岁左右的样子，还是个孩子。在他这个年纪，正常小孩目睹了吸血鬼进食，不应该是吓得哇哇大哭吗，再不济也得僵在原地不敢动了吧。
　　他想着，静静地在原地欣赏小家伙逃跑时敏捷的身形，同时尽量不动声色地打个饱嗝——为了维持血族风度，顺便照顾一下这个小家伙的自尊心。
　　这也是有点不巧了，他刚吃饱，而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伊卡洛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慌不忙向前迈步——可是这小家伙看到他进食了耶，可不能放过，怎么办呢……
　　伊卡洛斯慵懒地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翻涌起暗红罗暗色。少年一边跑，一边观察伊卡洛斯的情况。伊卡洛斯一开始并没有动，但在迈出一步时，伊卡洛斯的身形突然消失，他打了个寒噤，立刻变向，也就是这一下，他没有直接撞到伊卡洛斯身上去。
　　反应挺快的……
　　伊卡洛斯漫不经心地抓住他横扫过来的胳膊一折，再一推。小孩子踉踉跄跄跌倒在地，捂住被扭到生疼的胳膊看着他，冷汗已流了满脸，但眼底流露出一丝恐惧的意味，却紧绷了脸，依然没哭。
　　真的很不一样，伊卡洛斯蹲下身拍拍小家伙的脑壳：“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声不吭地望着他，倔强地咬住嘴唇。
　　“不说吗？不好办了呢……”伊卡洛斯自言自语地起身，“还要给你起个名字……”
　　“要不就……小黑？”
　　少年瞪大了双眸。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你看你毛是黑的嘛，”伊卡洛斯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
　　我可去你的吧，你毛还是黄的呢，也没见你给自己起名叫大黄。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少年依然执着地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他。
　　“那你说你叫什么嘛，要不我真叫你小黑了哦！”
　　少年的手臂痛的要命，偏偏那个吸血鬼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在笑眯眯地等着他回答，他气得牙痒痒，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为什么不理我，你偷看我进食我都没说什么呢。”小家伙绷着劲不理他，伊卡洛斯倒起了玩心。他本就没有杀意，血族的戒律大多约定俗成，唯有避世与杀亲是由该隐直接传给卡玛利拉的，鲁莽地猎杀凡人、或者故意把血族的信息泄露给凡人，都会被卡玛利拉判处血猎之刑，虽然对于他来说，这血猎之刑没有什么大不了，但他作为梵卓亲王，能不触犯还是不要触犯的好。
　　“你很讨厌我，为什么？”伊卡洛斯歪着头看他，问得云淡风轻。
　　“需要理由吗？你们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少年咬着牙，愤怒地反问道。
　　伊卡洛斯摇头，脸上是能气死人的微笑：“不知道，不清楚。”
　　少年气结，怒极反笑：“也对，你们这群草芥人命的混蛋，能知道什么？！”
　　“草芥人命？”伊卡洛斯皱了皱眉，“不过吃顿饭而已，要不是他们像你一样好奇心旺盛，谁会闲着没事杀人？”
　　“是啊！当然！”少年冷笑，索性闭上眼睛，“来吧，杀了我。”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伊卡洛斯伸出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但我也不想杀了你，为了证明我不是什么草芥人命的混蛋。”他轻笑一声。
　　少年睁开眼看他：“又当又立，你有毛病吧？”
　　“信不信随你。”伊卡洛斯起身，蹲久了腿麻。
　　“怎么？你放我走？”少年愣了愣，也随之小心翼翼地起身，捂着胳膊退后了两步，满眼戒备，“为什么？你，就不怕……”
　　“第一，不管你要做什么，想要报复我，你都没有那个实力。”伊卡洛斯的眼眸一转，暗红罗暗色在他的眼中荡漾，“第二，我也没说要放过你。”
　　少年瞬间瞳孔大睁，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
　　“我不想杀了你，就只能先把你带回去了。”
　　听闻此言，就算伊卡洛斯是笑眯眯地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也起了一身冷汗，反应迅速，扭头就想跑。伊卡洛斯无奈地摇摇头，一双与眼眸同色的翅膀张开，捞过小家伙的同时顺手在他脖子上一切，把他带来了自己的城堡。
　　诺亚德显然对他捡回来的这个少年很感兴趣，他也懒得管，就当养血仆了，都是为了吃嘛。
　　这个人类少年一开始冷漠得很，倒是很迅速地接受了现实，但是令伊卡洛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很快和诺亚德玩到了一起！
　　为什么？因为诺亚德心理年龄和他差不多大？
　　伊卡洛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诺亚德那胆大包天的小家伙也觊觎少年的血，他才第一次动了心思，因为血族那疯狂的占有欲。
　　灵杖治疗时闪烁着幽幽绿光，如果……他当时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刹那想过，那个被灵杖的莹莹绿光照耀的漂亮少年，如果真的是血族，给他开灵时，那光芒会是多么迷人。
　　所以才没舍得立刻杀了他，所以才会给他起卡米拉这个名字然后把他留在身边，然后他才能发现，那个初拥的秘密……
　　对了，要给他开灵，灵杖开灵，新生之子的诞生，应有血月昭告天下。
　　想到这里，伊卡洛斯的眼眸亮了起来，实在忍不住了，他一跃而起，又来到地下室。
　　新生的小血族躺在冰块里昏迷不醒，身体冰冷，呼吸微弱。伊卡洛斯想，正常，本来血族就是活死人嘛，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直到少年的生命活动低到近乎于无时，他才突然想起，似乎，有什么事情，他好像给忘了……
　　其实，都过这么久了，他是不是该给这新生的这个小血族喂点东西呢？
　　意识到这一点，伊卡洛斯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天！他们血族在火梵末日第一个征兆后的近百年里好不容易出来的一个最接近初拥成功的新生子，不会就这样让他给饿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