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末日》踏烟

14、Chapter14

　　“就是这样，研究进行到一个关键阶段，可能一段时间不能和你联系了，多多保重。”莫宵简短地交代完，又犹豫了一会儿，在电话那端叹了口气，“一宁，最近进行任务时，要小心。”
　　“好，你也是，多注意休息。”说这话的关一宁，声音里透着听得出来的疲惫。
　　“你最近很奇怪啊，怎么没精打采的？”朋友关心的话从电话那头传来，多少给了他一点慰藉。
　　“没什么……”他本不想说关于血族的事，但这时却好像忍不住了似的。
　　“莫宵，你知道，血族吗？”
　　“那当然了，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虽然叫什么恶犬防治特警部队吧，但也算是血猎，不是吗？”莫宵的语气轻松平常，听得关一宁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是啊，是啊，血猎，他是个血猎，这才是他本应有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脖颈处不时发作的刺痛，愈发敏感的知觉，以及……越来越强烈的，对鲜血的渴望。
　　“我……我指的不是这个，”犹豫再三，他还是说了，“不是吸血鬼，是血族，不怕银有智慧的血族。”
　　“哈？”莫宵的疑问转了个弯，透露出几分了然，“怪不得……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关一宁？”
　　“也许听起来会不可思议，但莫宵，相信我，我没有在开玩笑。”
　　虽然安珩和温绾都警告过他，但现在，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都在促使他说出真相。关一宁深吸口气，他的语速变快了些，语气也变得沉重：“听着，血猎部队现在很危险，温绾、安珩、周天翊都是血族。”
　　对面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是真的。”他生怕莫宵不信，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所以把消息传给你，一定要小心他们。”
　　对面依旧是沉默，关一宁正在怀疑信号是不是出了问题时，莫宵的轻笑声却突然传来：“安珩、温绾、周天翊、就只有他们吗？”
　　“是的，我说的是真的……”
　　“——不觉得漏了谁吗？”莫宵轻巧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回答后，关一宁听着莫宵的语气突然奇怪了起来，他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怎么，是还没猜到吗？何可乐，他也是个血族啊。”
　　关一宁本来还想说什么，闻言却只能愣住。
　　“你早就知道了？”
　　莫宵幽幽地叹了口气：“反正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关一宁，就像我说的，何可乐就是血族，货真价实的血族。”
　　“关一宁，何可乐很危险，对你来说或许比安珩或周天翊更危险。我是为你好，你要相信我……”
　　莫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而疲惫，又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不可能！”关一宁激烈地反驳，“你在说什么胡话，何可乐，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东西！他明明是个那么厉害的血猎！周天翊平时总是忘带装备，这是我粗心，我早该注意到他不是一般人的。但何可乐什么都会，他枪法甚至比我还强，他还会使用圣水，他怎么可能……”
　　“如果就像你说的，一个血猎精英，那为什么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呢？把你当吸血鬼打了，”莫宵冷笑，“你到现在都觉得他是眼瞎了而不是故意的吗？”
　　关一宁一时语塞。
　　“仔细想想，他那一枪到底是救了谁？你已经打中那个特殊的血族一枪了，如果他没有故意犯错，你会不会就能抓住那个血族？不说当场击毙，至少能留下标志性的伤口吧？然后你就会发现，那家伙根本就是周天翊，就不会有之后那么多事了，现在回看呢，你还觉得他没问题吗？”
　　“精英，也有犯错的时候吧……”关一宁的声音细若蚊呐，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动摇了。
　　果然，莫宵在电话那边嗤笑一声：“你自己相信这话吗？”
　　关一宁不做声了。他突然感觉天都要塌了，为什么他身边一个两个的，全都是他曾经那般视为敌人而痛恨的家伙，现在，包括他自己也……
　　脑海中突然电光石火，他按住一瞬间狂跳不已的心脏，厉声质问：“那你呢，我怎么相信你？”
　　“关于那些东西，关于血族，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声嘶力竭的质问带着最后的希望在急促地摇动着，像烛尖仅剩的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
　　“你不会忘了我研究的就是血族吧？吸血鬼的尸体到了白天就会湮灭、研究样本从哪儿来？你以为我为什么给自己找个那种脾气的舍友？”莫宵低低地笑了一声，“研究样本就是从何可乐身上抽取的，作为提供提供住宿的报酬。”
　　无异于一个炸雷在耳边爆响。
　　“你，你在和那些家伙，做生意？你早就知道，你甚至让一个血族大摇大摆与人类住在同一栋楼里，你是不是疯了……”
　　“嗯，至少他讲道理，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虽然……呃，算了，不重要……喂，关一宁，你还在听吗……”
　　关一宁呆呆地坐了许久，不知所措，至于莫宵之后又说了什么，是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他统统无暇顾及。直到闹铃响起来，他仿佛如梦初醒，这才慢慢地，宛如行尸走肉般地起身去收拾自己，然后去吃了点东西。
　　“打起精神来，关一宁。”他这样告诉自己，晚上还要去值班呢……
　　今晚的月色很好，一如当初宛如噩梦一般的，他第一次遇见周天翊时场景。而当初意气风发的血猎队长，如今的薄血血族——关一宁在努力装作没事人一样出来进行着血猎的工作。
　　何可乐一向喜欢单独行动。平时是因为关一宁习惯早到，这才能叫着他一块出门，今天他难得卡点，何可乐便理所应当地没有等他。
　　从来都习惯单打独斗的何可乐会是个血族吗？
　　周围静悄悄的，静得不同寻常。
　　应是到了后半夜，大半个城市都进入了梦乡，关一宁没精打采地打着手电筒走在路上。再转一圈就可以回去了，他想着，加快了步伐，早点回去，快走……
　　虽然这么想着，但在关一宁路过上次被周天翊淬血的地方时，他还是站住了，一时竟失魂落魄。他又想起莫宵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何可乐习惯单独行动，究竟是因为自信、嫌别人拖后腿，还是有意为之，怕队友无意间撞破了他的“好事”？
　　不知是莫宵那近乎疯狂的实验还是何可乐的血族身份对他的打击更大一些，反正当两件事一齐涌过来时，几乎要把他推向崩溃。他不敢相信莫宵竟会早与血族有牵扯，甚至罔顾那么多人的生命安全“引狼入室”；他不敢相信何可乐竟然是血族，竟然也是血族。
　　可是他明明那么像一个人类。
　　他是精英，枪法一流，会用圣水，还会帮着人类清理吸血鬼，为什么他竟然也是血族，为什么他身边的一个又一个朋友都是血族，明明该是不共戴天的两个物种，为什么他们突然都来找上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的胃里却传来饥肠辘辘的感受——自从被淬血后，他一个星期都没有像吸血鬼一样吮吸过血液，他不能这样做，也不愿这样做，腥气扑鼻的血液，他想想就发呕，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也是因为不想就这样认命，从而把自己彻底推向血族的行列，他私心认为，如果，如果他一直坚持着不吸血，是不是就能和人类没什么差别，是不是就可以当这是一场梦，什么淬血，什么血族，通通都是骗人的，世界上哪来这么玄乎的事不是？
　　结果在他失神间突然感觉危险来临，下一秒已条件反射地躲开——比平时明显灵敏了一个层次的行动。
　　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宁可躲不过去，宁可死在吸血鬼手中，他也不愿意这是真的，相信他真的已经不是人类，这个冰冷到残忍的事实。
　　要他还怎么活？
　　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吸血鬼，变成他最厌恶的样子去伤人，再被自己曾经的同伴击杀，最后看着父母姐姐震惊而悲伤的收敛起他的尸体吗？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去死吧，人类……”含糊不清的嘶吼咬着十成十的愤怒。它们还不太会说话，但已经懂得愤怒与仇恨的概念。
　　目睹着吸血鬼慢慢将他包围起来，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向来喜欢独来独往的吸血鬼此时为什么会成群结队出来要他的命，关一宁任凭着吸血鬼在他身上抓出道道血痕。
　　疼痛被更加灵敏的感官放大了数倍，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时，他亦无法思考这些向来喜欢干脆利落地吸血了就算完的家伙为什么不直接下死手，因为他在尽量克制住自己下意识地反抗动作，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还想那些做什么呢？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失血与疼痛令他的大脑有些昏昏沉沉，在看到一只吸血鬼亮出獠牙朝他扑来时，关一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结果等了一会并没有感觉死亡的冰冷来袭，反倒听到了那群吸血鬼的惨嚎与骨头碰撞的声音。
　　他复又睁开眼，看见相貌丑陋的吸血鬼四处逃窜，而周天翊挡在他身前，轻轻扑打着翅膀落地，还有几只食尸鬼的尸体，脖子被拧成了一个不忍直视的角度。
　　最后的补刀没了，关一宁没说什么，闭着眼睛喘气，他满身伤痕，做这个动作都很困难。头依然有些发昏，他嫌弃周天翊的多管闲事，但懒得同这个血族开口，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还得多疼一会儿再死啊，真是的，连死亡都不让他来个痛快点的。
　　结果突然感觉嘴里被灌进冰凉的液体，他愣了愣，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似汩汩清泉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伤痛，清明神志，仿佛他陷入死寂的身体被重新召唤起了生机。
　　他勉强睁开眼，却是当头一棒，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刚刚……周天翊给他喂的，是血？！
　　关一宁几乎是立刻挣扎起来，抹了一把脸，看到了满手鲜红，那红色在黑夜中鲜明得能刺穿他的双眸。
　　“你……”周天翊手里还拿着临来前安珩塞给他的血袋，看着失魂落魄跪坐在地上的关一宁，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可是他不惯于说这种话。加上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也不适合说这种话。
　　关一宁闻声猛地抬起头，那目光像刀子似的，是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的恨意，他咬了咬牙：“你怎么会来这里？”
　　“珩哥叫我来的，怕你想不开。”周天翊实话实说。
　　“……”关一宁气得咬牙切齿，他努力平复了下情绪，冷冷甩下一句话，“好，告诉他，少多管闲事！”
　　“喂，不是我说，你该不会真打算饿死自己吧？”周天翊踌躇着，开口叫住他，“血液一是能帮助伤口恢复，二来就算是半个血族，长时间不补充血液是没办法有足够理智帮助维持活动的，我是说，你，你就不能……”
　　“不能。”关一宁咬着牙打断了他，“没什么事我走了。”
　　周天翊叹了口气，果然猜中了，像关一宁这样的人大概都会是这个结果。
　　“那个，你可能不相信，但是血族里也是有执政官做刽子手的，他们可不会像跟你们人类那样去调查那些‘怀疑中’的案件，一个个都盯着戒律盯得死严，对付像你这种‘存在即罪’的薄血……嗯，吸血鬼，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别给我找麻烦。”
　　“如果你当初没给我淬血，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你找什么麻烦。”关一宁本来要走，听到这句话又站住了，背对着周天翊，眼底翻涌起压都压抑不住的愤恨。
　　“嘶……”周天翊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小声嘀咕：“小心眼。”
　　本来周天翊自己就还委屈呢，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蓝血月亮，都是干净利落咬了完事，要不是关一宁踹那一下子让他一不小心磕到了自己的嘴，哪里有这些破事，结果安珩他们一个个地都让他负责，被负责的人，哦不，现在应该算他的血仆了，还不给他什么好脸色。
　　“你说什么？”关一宁听力极好，猛地回身。
　　“我说让你当心点，劝你你又不听，那到时候真饿疯了可记得咬完之后麻溜地赶紧跑，别给珩哥找麻烦，我也会很难做的。”周天翊似乎是怕他过多纠缠，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潇洒闪身进了旁边的墙影中。
　　关一宁对着空气骂不出话来，反倒喃喃自语：“饿疯？”
　　他看着自己的手，与平常并无差别：“会吗……”
　　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在一片寂静中分外刺耳，关一宁皱了皱眉，看都没看直接挂了，有些失魂落魄地迈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去哪儿。
　　在一瞬间，他甚至萌生了要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想法。
　　但是手机被挂了之后很快又响起来了，电话那边的人无比执着，终于关一宁不耐烦了，没好气地接了起来：“喂，谁啊？”
　　“你说谁啊……”沉默了一会儿，手机里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
　　没有震破耳膜的怒吼，但关一宁被激灵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可比血族什么的吓人多了。
　　偷偷瞄了一眼联系人，关一宁深感自己要完，啊，真是给他胆儿了，他刚刚居然挂了五六次他家大小姐的电话！
　　“喂，姐啊……”吞了口唾沫，关一宁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关一宁，忙什么呢？刚打给你就挂电话。”那边关依诺的声音很和蔼，很平静，很……关一宁生生从里面听出一股杀气。
　　这可比血族吓人多了……
　　想想看，要是他关一宁是被吸血鬼给咬死的，那好歹还能算是因公殉职，还能有政府给买块墓地开个追悼会啥的，搞不好还能赚个烈士头衔，但这……要是因为没接电话被亲姐打死了，他可上哪儿说理去。
　　“说话呀，哑巴啦？”
　　“我，我……”关一宁支支吾吾。
　　“听着，这周末回来一趟，”关依诺不容他分辩，毫不客气地下命令，“听着，你姐姐我这周末要去相亲，不管怎样你都得给我过来撑场子！听见没有？！”
　　关一宁给她吓得不轻，嘴下意识地跑在了脑子前面：“不是姐，你都打不过的话要我去有什么用啊？”
　　“你说什么？！”关依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关一宁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保证给大小姐撑起场子。”
　　“这还差不多。”关依诺满意地咕哝，“总不能光让我一个……”
　　“什么？”关一宁没听清。
　　“没什么，到时候一定得来啊！”
　　关一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电话就挂了。他看着变暗的屏幕愣了好久，叹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
　　还是再多活一会儿吧，至少也得到周末，毕竟到时候还要去给关家大小姐撑场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