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末日》踏烟

13、Chapter13

　　温绾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对于关一宁——一个血猎来说，骤然得知这些确实很难接受。
　　周天翊半晌没吭声。关一宁跑了，他咽了咽唾沫，讷讷地开口：“安珩，珩哥，我现在怎么办？”
　　“你？麻溜地滚吧你！”安珩想着自己刚刚也是破了例，索性一破到底，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呵斥道。
　　天！连一向言语文雅的托瑞朵都开始骂人了吗，周天翊被他吓了一跳，意识到安珩此刻心情不爽，忙不迭地溜了。
　　安珩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何可乐的到来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的消息一向灵通，保不齐他和伊卡洛斯对峙时他就在附近了，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注视完了一切。
　　“怎么了拉斐尔老师？现在已经也不欢迎我了？”
　　“你来做什么？”
　　安珩眼眸一眨变成了紫色，再开口前已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何可乐看着他如临大敌的神情，平静地摊了摊手。
　　“……”安珩恨恨地转开了眼，他不明白，明明何可乐没有任何反抗，他为什么同样读不到他需要的答案？
　　那双眼睛，那双和伊卡洛斯一样令人生厌的眼睛，此刻很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周天翊暴露了，现在也包括你。”
　　他手腕一抖，冰凉的枪口转瞬已经贴上了安珩的额头，初感冰冷，过后便是过敏引起的疼痛与灼热。
　　但是枪口很快转向，在那人的手中打了个转，掉落在地上。
　　“但是我很讨厌伊卡洛斯，你是知道的。”他暗下眼眸，“听着，我可以装看不见，但你得找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毕竟那个人类的确差点变成了食尸鬼，这件事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好歹我也是个血猎手，不是吗？”
　　“……他不会说出去的。”安珩僵硬地站着，直到何可乐敛了他的气势，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不会说出去，他保留了神志，他还没有‘堕落’，我会看着他，我保证。”
　　“很好，要是他再闹出什么事，就全是你的责任。”何可乐盯着他，毫不客气地开口，“那么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选他？拉斐尔老师，选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的眼光过了这么多年已经退化成洞螈了吗。”
　　安珩眉头狠狠一跳。何可乐现在真是肉眼可见的暴躁，他下意识地想到，何可乐这家伙怕不是把诺斯费拉图那档子事也记他头上了。
　　那还真是冤枉。
　　“不觉得他很优秀吗？一个人类，单枪匹马就能斩杀一个诺斯费拉图的血族，这事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这不是借口。”何可乐毫不留情戳穿道，“托瑞朵选初拥对象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看实力了？”
　　这话过于真实，安珩竟一时语塞：“我难道是一般的托瑞朵？”
　　“说得好听，那你当初怎么看上的温绾？”何可乐嘲讽道，“还不是见色起意。”
　　“……我会选择谁，还轮不到你来管我的闲事吧。”安珩没了话答对，硬邦邦地道。
　　“我管不着？”何可乐抬高了声音，挑起一边眉梢似笑非笑，“你看他那个状态，像是我会管不着的样子吗？”
　　“如果他能保密，那你就是没有介入的资格。”安珩冷哼道，“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真是讨厌有人这么对我说话。”何可乐直直地看了他半晌，轻叹一声，突然闷声不响地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的衣领在他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安珩猝不及防，脸歪向一边，满眼里是被打懵了般的不可置信，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何可乐兀地被那双眼里的茫然刺痛，他慢慢地放开手，退后两步，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失望：“我以为你能再出息一点，至少不能是像现在这样任我打。”
　　“那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安珩回过神来，随便拿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冷冷地直起身体看着他，“现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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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珩，这就是你的计划吗？”
　　温绾看着周天翊潜入阴影躲着太阳走了，把门掩上，回来问安珩。
　　“嗯。”安珩情绪很低落，疲倦地叹了口气，“有点早，我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淬血，但他干得还算不错。”
　　话出口时，心已是重新变得坚定。
　　“不会有事的。”
　　在火梵末日应验的规律中，有一条是不能被忘记的——在火梵末日的第一个预言开始后，血族不可进行初拥。即使成功，初拥长亲也必定会死在他培养出的血族手中。
　　虽然当初的卡米拉和伊卡洛斯打破了这个规律，但他既然是那样渴盼初拥，自然一切都要谨慎行事，以防万一。
　　所以，他怎么会傻到要亲自试验初拥呢？当然得找一个替死鬼。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他可是把你当作亲哥哥一样信任。”温绾倒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虽然，他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既然已经淬血，那便只能是他了。”安珩拧起眉头，垂下睫羽在眼眸深处洒落一片暗影，“再说，只是一次淬血而已，对血族的伤害不大的，再说，那可是冈格罗……”
　　冈格罗，黑夜的独行者，旷野的自由氏族，沉默寡言、浪迹天涯，一般的冈格罗的确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感情。
　　可是，周天翊真的能算是一般的冈格罗吗？
　　他是天生多情的托瑞朵教养长到现在的孩子，而且那么信任他。
　　安珩心烦意乱之时，听到温绾轻轻地叹息着开口：“我也在指关一宁。”
　　安珩怔住，良久，又低下了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可是，”他抬起眼，“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温绾默然。
　　其实早该想到的，安珩向来特立独行于托瑞朵氏族。
　　托瑞朵佛系且滥情，安珩不是，托瑞朵遇到事摆烂摆得理直气壮，安珩偏要选择与命运赌一把。就算前方是深渊万丈又如何呢，他也不能不去赌一把。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温绾去死，他真的做不到。
　　周天翊来他这里白白蹭了这么多年的血，也该有所回报了。
　　温绾静静地看着安珩。
　　可能因为是人类的缘故吧，她早在当初选择剪去长发，跟着安珩离开那个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时，就已有觉悟。她知晓生命本就短暂，她也从未想过要像血族一样拥有那般漫长的生命。
　　死亡也是人生轨迹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站点不是吗？生命是总要向着它前进的，她曾那样自由无羁地活过那么久，已经没有遗憾。但是她也知道，安珩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因为当初的相识太过美好，就像一个绚丽的梦。哪怕时至今日，她还记得见到安珩时的情景。
　　托瑞朵的狩猎方式与一般血族不同，人家都是守株待兔，他们喜欢入室行凶。
　　而她也与一般的人类不同，或许是因为天性，也可能是家庭环境所致。当年的温绾深受西方理性主义的影响，不仅是个才华横溢的大家闺秀，而且对于当时国人嗤之以鼻或避而远之的血族这种超自然生物，她亦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当年，作为托瑞朵的安珩轻车熟路地翻进一扇窗户准备饱餐一顿时，意外地没在床上发现任何身影，可是这间屋子里明明有生命气息存在……
　　接下来，是让安珩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他猛然回头，就看见了温绾——一个本应该熟睡的人类，此刻眉梢唇角跳跃着微微的笑意，映着皎洁的月光，眼波流转，乌发飘扬，宛若东方古典小说中的神女，托瑞朵怔怔地后退一步。这场景实在是惊艳得动人心魄，尤其是对于一直在追求美的托瑞朵来说。
　　“我认为这不太礼貌，对吗？”温绾是先打破寂静的，抬手拢了拢头发，轻轻弯起唇角。
　　托瑞朵反应过来，以一贯的优雅姿态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那我现在能有幸得到一个邀请吗，亲爱的小姐？”
　　没有尖叫，没有恐惧，只有彻头彻尾的心动。
　　托瑞朵是一个多么向往美好的种族。温绾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安珩当时在勾勒一个名为美的梦境，而她恰到好处地出现让他的梦有了实质，于是情愫暗起。
　　这便是故事的开始，温绾和安珩的初见。
　　温绾抿了抿嘴，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看着安珩烦躁地皱紧眉头。
　　她倒是可以静静地等待死亡——面对这一人类始终不得解的永恒命题，可是她知道安珩做不到袖手旁观。
　　毕竟那是初拥，传言中抵得上淬血数次累积的初拥。传说中血族的血液会在人类之躯里燃烧，诞生心兽湮灭心智，十死无生的初拥。
　　也正因为如此，安珩从来不敢赌，他输不起。
　　因为曾经有血族失败的例子，温绾知道如果淬血失败，被淬血者血液暴流，因剧痛而彻底失去理智发疯，直到生命结束。换句话说，就是死都不得安宁。同时，这也会对淬血者产生不可逆的伤害。她不知道初拥是否一样，但从伊卡洛斯身上也大概可以窥见一二。
　　“珩。”
　　安珩心烦意乱，竟没有听到温绾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相伴太久，反而忘却了该怎样设想离别。在一贯薄情的托瑞朵中，他或许是个异类，可他喜欢自己这样，他与温绾在一起，两个同样特立独行的灵魂彼此相拥。
　　曾经一同见过的风景，曾经一同经历的点点滴滴，他不能放手，他的身边已经全是温绾留下的痕迹了，要是失去温绾，失去她……
　　不！他无法设想，那时候他将看到一个多么荒芜的世界，他将会永远失去对美好与喜悦的感知。这对于一个托瑞朵，或者就单纯对于他自己来说，那也肯定会很痛苦，会比死还要痛苦。他绝不能接受！不能！不能……
　　“安珩，”温绾稍稍提了下声音，看到他回神，语气又放轻了些，“好了，别担心了。”
　　安珩只是凄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