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15、设计 这一切都是

　　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薛员外头发蓬乱，一脸焦急地奔了过来，后面乌泱泱跟着一群人，举着火把挑着灯，将院子照如白昼。

　　众人看着废墟一般的东偏房，嘴巴不自觉地张大，方才“轰隆隆”一声巨震，吓得他们以为地动了！

　　没想到真地动了，不过怎么只塌了这一间房？

　　难不成建这间屋子时偷工减料了？

　　薛员外目露惊恐，瞥了眼倒地的二人，先急忙跑去了徐婉的屋子，出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用质问的语气骂道：“婉儿呢？你俩就是这么保护的？故弄玄虚的酒囊饭袋，婉儿呢！”

　　淇奥扶墙而站，捂着心口，咳嗽不止。

　　野萝拍着衣裙上的泥渍，越摸越脏，她心烦气躁，冷冷道：“养了只鬼在枕榻边上，还好意思说我们？”

　　薛员外一张脸瞬间白了，口齿不清了起来：“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野萝没好气道：“秦茜记得吧，她就在徐婉的身体里，又和你做了半年多的夫妻。”

　　薛员外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反驳：“你胡说！秦茜怎么可能会在徐婉身体里！”

　　众人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薛员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野萝嘴角流出血丝，头发贴在脸侧，满身的泥污，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美艳的女鬼。她蹙着秀眉，一步一步靠近薛员外，每前进一步，众人的心如乱敲的鼓，狂跳不止。

　　她停在薛员外身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么肯定？因为她的墓穴里全是镇魂咒？薛员外，你依然扯了谎，你见到的女鬼，没看到过脸？那张脸，你不熟悉吗！”

　　薛员外冷汗打湿衣襟，浑身止不住颤栗，舔了舔嘴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婉身体里是秦茜？她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白天黑夜的徘徊，盯着他的一切，闹得薛府不得安宁！

　　怪不得，每次他宿在后院，记忆好像被砍断的树枝，一截一截连不完整，他从没真正碰到过徐婉。要么，似在梦中，要么，便是鬼魂作怪扰了兴致。

　　徐婉未入府之前，只是噩梦。

　　徐婉入府之后，是无尽的恐惧和黑暗。

　　一双手，一张血脸，还有一个……血婴。

　　那是秦茜的鬼魂和她的孩子。

　　可是，怎么可能。

　　野萝猛地扣住薛员外的双臂：“想必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流光县的事和秦茜脱不了干系，最好墓穴的事不是你做的，眼下我只能奉劝你，老实待在后院秦茜住的那间屋子，哪都不要去，你还能活命。”

　　要说秦茜之死和薛员外没关系，那不可能，但不管薛员外做过什么，她也不能随意处置他，阳间有官府裁断，阴间届时自会清算。

　　现在厉鬼作乱，她得尽快收服秦茜，还有和秦茜合作的那条蛇妖。

　　薛员外吓得六神无主，任凭野萝揪着自己，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脊背一阵阵发凉。

　　野萝说完还将手上的泥污抹在了薛员外的衣袖上，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徒留薛员外怵在原地。

　　野萝和淇奥一前一后出了薛府，阿树紧随其后。

　　锁魂绳已断，本该是逃跑的好时机，但他受了重伤，要是平白让蛇妖和女鬼给欺负了，他以后还怎么混？

　　况且那俩东西太过分了，他必须跟着野萝和淇奥，报仇除恶！

　　野萝着急道：“秦茜不和我们缠斗，走得那么匆忙，她若想凑齐七七之数，如今就只差一个婴儿，她不可能不提前计划，所以蓝家少夫人肚子里的，极有可能是男婴，眼下我们得快些去蓝府。”

　　淇奥面色苍白，点了点头：“虽然不知秦茜有何本事能做出这一切，但她身上发生的事，已不能用常理想象，野萝姑娘推测的有道理。”

　　这只女鬼，能看穿孕妇肚中是男是女，能驱使婴灵，能让蛇妖听她的命令，能躲在徐婉身体里让人觉察不出，能从鬼差手里逃走……

　　阿树想了想，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这什么鬼啊，比神仙还有能耐啊。

　　真见鬼了！

　　到蓝府后，年迈的蓝员外夫妇因痛失次子面容憔悴，长媳此时正在生产，野萝和淇奥寸步不离守在院中。

　　淇奥望着暗沉的天色，发出疑问：“秦茜会不会去别的地方偷婴儿？”

　　野萝扬手在虚空一遍遍演练，法光翩跹如蝶，她神情坚毅：“厉鬼心中怨气执念非常强烈，一般只会在她怨恨的地方作乱，秦茜这么久以来一直徘徊在流光县，而未去它处，我猜她一定会来这里。蛇妖八成会与秦茜会合，所以眼下不能只是瓮中捉鳖，得潜入敌人内部，一举歼灭妖鬼。”

　　阿树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想变作小婴儿吧？”

　　野萝点头：“没错，这便是我们的后招。秦茜眼里我们不过是凡人，那一下命可能就没了，又怎会变幻之术？待会李代桃僵，我变成婴儿引诱秦茜，待确定位置，就传唤淇奥。”

　　淇奥眼中溢着坚定，接着道：“吾会瞬移之术，且练过除妖之法，到时吾来对付蛇妖。”

　　云岚提剑走来：“我也除过不少大妖，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修仙之人本就热血，何况可爱的小师弟就惨死在蛇妖口中，野萝没有理由阻止，轻轻拍了拍云岚手臂，一道气罩隐隐套在了云岚身上。

　　这气罩不同于阿树身上的保护罩，是她损耗灵力修为渡给云岚，不管谁攻击云岚，伤痛都会转移到她的身上。

　　野萝嘱咐云岚：“到时配合我兄长，离远一些。”

　　云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阿树指着自己：“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野萝传音道：“反正你也不知蛇妖弱点，而今魂魄受损，躲起来便是。”

　　昏黄的灯光照在阿树脸上，只留给野萝一张倔强锋利的侧脸，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华光，也不知在想什么。

　　******

　　薛府内灯火通明，一众仆人联想到近几个月薛员外疑神疑鬼的样子，以及方才猎灵师所言，一通胡思乱想，冷汗打湿了后背。

　　薛员外看着院中一伙人，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抢过一人手中的火把，面目狰狞，让所有人都滚。

　　滚出薛府。

　　众人早有此意，这薛府哪还敢待？人作鸟兽散，顿时跑得没了影。

　　薛员外举着火把，步履虚浮，最终还是走进了秦茜附身徐婉时住的屋子。

　　人去楼空，他却觉得屋子里到处是眼睛，躲在黑暗里，窥伺；到处是嘴巴，隐在漆黑中，议论。

　　他举着火把箕坐在地上，浓烟飘满了屋子，呛得他咳嗽不止。冷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滚落，他只觉浑身彻骨的冷，这个夜太漫长了，何时才现曙光？

　　这时他突然听到门外有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夫君，你躲在里面作甚，就这么怕见到我吗？”

　　床幔上的血咒发出淡黄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他的记忆像本书册，登时在脑海中翻了起来。

　　秦茜是个极美的女子。

　　秦家在流光县有头有脸，药材生意做得很大，是行业内的领头雁。她父母伉俪情深，也将秦茜养得很好，知书达理，多才多艺。

　　因父辈有生意往来，他很早就认识秦茜，也很早就惦记着她。可秦茜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君，那二人彼此心悦，他向来便被秦茜无视。

　　他父亲做生意亏了钱，和秦家渐行渐远，被圈子排斥，秦家就更瞧不上他了。

　　父母离世后他去了外地，结实了各行各业的人，学到不少书里没学过的。他胆大，不像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父亲，凭着自己，硬是闯出了一条道。

　　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后来搬回了流光县，回来听说秦茜的婚期已定，就在三月后。

　　他本以为自己和秦茜这辈子没戏了，但总让他等到了那个机会，秦茜的未婚夫死了。

　　待丧事了，他挑了个合适的时机上门求娶，却被一口拒绝。

　　之后秦茜父亲生意出了大的纰漏，他就像话本里的英雄，帮秦家渡过难关，秦茜父亲最终将秦茜许配给他。

　　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可秦茜是个冰山美人，她的温情全留给了死去的未婚夫。嫁给他之后，面对旁人温柔和善，笑意盈盈，唯独对他，冷淡如寒冰。

　　后来甚至还和周莹的傻瓜堂兄相谈甚欢，眉目传情。就连腹中的孩子，他都说不清是谁的。

　　这辈子嫁给了他，便是他的女人。那山头雪再高雅，他都能摘下来，纵然不要，也断不会让旁人觊觎。

　　可这个女人不但心冷，心还狠，拿着一堆东西要去告发他，幸好被他及时发现。周莹说留着她是大患，周莹不说他也知道。

　　他爱了秦茜那么久，是秦茜自己，一点点赶走他，将他的爱燃烧殆尽。

　　一个心里眼里无他，甚至还要背叛他的女人，留着做什么？那晚气血上涌，情绪激动之下，他掐死了她。

　　周莹说横死之人怨气极强，会报复，最好找个大师设法镇住，让她永世翻不了身，死后也缠不了人。

　　他点头同意，还将她的孩子同她钉到一个棺材里面。

　　可是谁会料到，秦茜能从镇魂之地逃出来，还附身在徐婉身上。现在想起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喉咙发紧，狠狠攥住火把：“你究竟想做什么！”

　　外面的声音先是大笑，而后变得凄厉，声声泣血：“薛正，你不知道吧，你那晚根本没掐死我，我只是晕了过去。我醒后是冰冷漆黑的棺材，身边还躺着我孩子的尸体，你可知我有多绝望。而你，你凭什么好好活着，坏事做尽，你凭什么好好活着！”

　　薛员外口干舌燥，声音干涩：“流光县之乱是你所为？你能害那么多条性命，你又凭什么说我！”

　　那声音顿了顿，忽然提高了音调：“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有指甲刮过门框，在黑夜里格外惊悚刺耳，门外有个模糊的人影，接着那只手搭在了门上，从轻轻地拍到最后疯狂急切地敲。

　　薛员外在屋内痛苦大叫，整整一年，他被秦茜缠了整整一年。

　　有苦说不出，只有无尽的痛苦，将他一个不畏鬼怪之人，折磨得日日提心吊胆，疑神疑鬼。

　　良久的安静以后，外面忽然光芒大盛，人声鼎沸，热闹俨然如同过节。恍惚间，他听到爹在叫他：“正儿，正儿。”

　　还有娘责怪爹的声音：“正儿不想学，那就不学，你逼他作甚？”

　　小孩子口齿不清地喊：“爹爹，爹爹。”

　　周莹说：“旭儿都会叫爹爹了。”

　　最后秦茜温声道：“夫君，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那里，再也不会有那张血脸，还有挂在身上，鲜血淋漓的血婴！

　　薛员外举着火把，迷迷瞪瞪站了起来，一会笑一会哭的，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打开门跨出去的那瞬，天地全暗了，随着“哐啷”火把掉地的声音，万籁俱静，风吹过，唯剩一片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