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13、女鬼

　　月色朦胧，流光县静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水，微弱的月光洒在地上，显得格外凄凉冰冷。

　　飞遍南街未见活人踪影，野萝耳朵一动，隐隐听到前方有说话的声音，她瞧见远处的拱桥下有人影，连忙赶了过去。

　　呜咽声时断时续，又听到一句怒骂，听着像是云河。而云岚站在最外面，脊背颤动着，野萝走过去轻唤一声，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转了过来。

　　云岚连嘴唇都是白的，眼睛红肿，眼珠子久久不转，脸上一片茫然，话还没出口，泪水先落了下来，哽咽道：“二位……过去看看吧。”

　　云河全无形象地瘫坐在地，目光空洞，整个人仿佛一尊石像。云时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哭得嗓子都哑了。

　　二人前面躺着个人，只露出一双脚，身上盖着黄色披风，脸上贴着张封印符，风吹起符纸一角，露出的脸干瘪可怖，仅剩着张皮包着头骨。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跪在地上，对着云途不住磕头。那人动作机械，额头血肉模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仍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咚咚”的碰地声听得人心直往下沉。

　　淇奥小心翼翼地揭开披风，便见少年被破了肚，胸膛大敞，内里肝脏全都不翼而飞。

　　白日里那少年还眉清目秀，生机盎然，此时却被吸干血液，吃掉五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成了枯萎的干花。

　　野萝一颗心蓦地收紧，有什么从胃里顶上了喉咙，她紧闭嘴唇，视线被钉在那暗红空洞之处，感觉从自己腹部那传来一阵被撕裂的声响，剧痛瞬间遍布全身。

　　淇奥轻轻盖上披风，手指却忍不住轻颤。

　　阿树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垂眸时，却见眼底墨色翻腾搅动着。

　　野萝施展招魂术，果然不出所料，还是没能招回魂魄。

　　云时涕泗横流，使劲抽打自己的脸：“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云河眼神涣散，依旧一动不动。

　　此时云岚反而最沉得住气，她声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云途过来时，恰好见蛇妖要吃刘公子，平日胆子那么小，今夜却急忙施法将人送走。他应当想用传音符，但没来得及。刘公子落在很远之外，一路狂奔赶来时，不见蛇妖，只剩下云途的尸体。”

　　云岚咬住虎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云途是同辈中最小的那个，五岁时就上金宁山修习，他生得可爱，人又懂事，资质平平，但勤奋有加，大家都很呵护这位小师弟。

　　她长云途九岁，云途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说她很像自己山下的姐姐。

　　师父问起为何修仙时，云途神情童真，说自己想变强大，然后保护百姓。他一向胆小，考核永远垫底，师父不许他下山，此番头次下山历练，却成了最后一次。若知如此，她多么希望他这回也未能通过考核。

　　云岚勉强站直身子，忽然腿一软，向下栽去，野萝连忙扶住，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

　　云岚道：“云时，你背着云途御剑回金宁山，我和师兄留下来找蛇妖。”

　　云时额角青筋暴起：“我不走，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出蛇妖，为云途报仇！”

　　云岚沉下脸：“入土为安，你快背着云途回去！”

　　云时猛地起身，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激动道：“我现在就去找蛇妖！”

　　说着跌跌撞撞往外跑，野萝身形一晃，已闪至云时背后，反手一掌将其劈晕。

　　她解释自己的蛮行：“他情绪太过激动，先冷静两天。”

　　刘公子磕头的动作一停，一缕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他道：“我背着恩人去金宁山，各位放心，我定能将恩人送到金宁山。”

　　云河眼睛一眨，丢的魂回到了身体里，他跪趴在地，用披风将云途裹紧系牢，侧身拉起云途一只胳膊，发力将尸体背起。

　　“你凡人之躯，半月都爬不上金宁山，师弟不能再受罪。师父尚在闭关，我去寻师父。师妹，你暂且莫要擅动，看好云时，我去去就回。”说罢拔剑出鞘，不等云岚开口，御剑而去。

　　刘公子悲恸大哭，鲜血淌得满脸都是，看上去触目惊心：“死的应该是我啊，如此时节，我为何不归家，死的应该是我啊！”

　　淇奥弯腰将其托起：“谁都不应死，错不在你们。”

　　阿树愤然道：“流光县人口密集，素来繁华富饶，入夜亦喧嚣如昼，百姓们过得滋润安乐，若非背后作祟的东西，流光县何以至此，真是歹毒！”

　　说着说着他不免一怔，那些热闹的场景，怎么全浮现在他脑海里了？

　　记忆开始恢复了么……

　　野萝视线从阿树脸上移开，将设了防护结界的手帕递出，对陷在自责悲恸中的刘公子道：“快回家去吧，你好好活着，才不负云途救命之恩，往后多行善事，为云途攒些阴德，也算你回报他了。”

　　刘公子接过手帕，静思片刻，道：“姑娘说得是。”

　　云岚终是抗不住，昏厥了过去。

　　淇奥背着云时，野萝背着云岚，将二人送去了清风居。

　　阿树的意思是他来背云岚，但野萝没给他机会。一来他受了重伤，强行动用力量有损魂魄。二来怕云岚突然醒来不好解释。

　　流光县有三个妇人即将临盆，目前已知徐婉和蓝家少夫人尚未生产，陈家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野萝和淇奥便先去了西二街。

　　怎料到了西二街后，看见一男子蹲在巷子里大哭，怀里还有个晕过去的妇人。

　　野萝头皮一紧，三两步飞奔而去：“敢问发生了何事？”

　　男子神色痛苦不堪，哭喊道：“一刻钟前，媳妇方产下儿子，我送产婆前脚出去，哪知回头儿子就不见了，明明已在家中摆下五行阵，为何还会有邪祟进去啊，我看见鬼婴挂树了，我儿啊……”

　　蛇妖身负重伤，一时半会无法行动，若此时它想用精血恢复的话，恐怕陈家夫妇也活不了，那一定是另一个藏着未现身的了！

　　蛇妖身上有鬼冤，它必定和女鬼有所合作。

　　野萝在红绳上施了法，那阵术随着时间会越来越强，想是女鬼有所忌惮，今夜蛇妖出现扰乱了众人的视线，女鬼趁机偷走婴儿，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照阿树所说，蛇妖做事莽撞，那有此安排的怕是女鬼。还未见女鬼真容，女鬼就在眼皮子底下间接害了两条人命！

　　不知是巧还是女鬼提前部署，野萝更信后者，陈家也是男婴，估计和薛员外差不多，陈家也无法离开流光县。

　　鬼婴巡街，想来便是找哪家有男婴，之前人们不知逃的时候，女鬼轻易抱走婴儿。之后人们开始逃了，女鬼便设法将其困在此地，只待临盆，婴儿便唾手可得。

　　野萝心脏“咚咚”直跳，气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将陈家夫妇安顿妥当后，野萝仨披着夜色入了薛府。

　　女鬼缠着薛员外，断然在薛府没错，但她究竟藏在何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如同化不开的浓重乌云，遮得眼前一片模糊，瞧不见一点光亮。

　　淇奥探查前院，锁魂绳还在野萝那，阿树便跟着野萝入了后院。

　　徐婉屋里漆黑一片，野萝站在屋外，透过雕窗往里面看去，轻如薄翼的帷幔之后，有身形隆起，是徐婉在安睡。

　　野萝松了一口气。

　　按照薛员外的说法，徐婉临盆也就这一两日了，她扫了一圈，没看见女仆小满。眼下徐婉身子重，又快要生产，小满不该守在徐婉屋里吗？

　　她找遍偏房、柴房，甚至茅房都不见小满，抬头一看，厨房的烟囱里冒着青烟，这般时辰，小满在做什么？

　　大户人家就连后院的厨房也很宽绰，收拾齐整，没人，火却生着。

　　一股怪味钻进鼻腔，阿树掀着鼻翼，指着灶上一口大锅：“真难闻，是从那传出来的，这是在煮什么……”

　　野萝快步上前，锅盖边缘冒着热气，她刚将手搭上，就听见一道绵软中透着害怕的声音：“姑娘在这作甚？”

　　抬头一看，徐婉披着狐裘，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撑着门框，脸色惨白如霜。

　　野萝心思飘在小满身上，居然没听到徐婉过来，深更半夜的突然出声，吓得她打了个激灵，掌心冒上热气，她将手随便往裙身上抹了一下。

　　野萝吃惊道：“小夫人怎的出来了？这样太过危险。”

　　阿树眉头一皱：“一个孕妇，大晚上还乱跑，胆子也够大的。”

　　他说罢，身上一阵刺痛，大脑昏昏沉沉地提不起劲，下一瞬，还真晕了，晕过去前骂了句：“该死的蛇妖。”

　　野萝留意到阿树，悄悄施法托住他，也幸亏有她那层保护罩，他站得笔挺，闭着双眼像在沉思，不像是晕了。

　　徐婉状态很糟，有气无力地道：“小满说要给我炖羊肉汤，从傍晚等到这会也没端来，我饿得睡不着，方才听到响动，不知那丫头在做什么，有些担心便出来看看，没想到是姑娘。”

　　野萝指着锅：“这里头是羊肉汤？味道真奇怪。”

　　徐婉点头：“我让她添了些药材，加了药材味道自然怪些。”

　　“小夫人可知小满去了哪？我在后院没找到她。”

　　徐婉也疑惑：“小满近月来挺奇怪，隔些日子常无端消失个把时辰，她照顾我时很尽心，我也就没换了她，反正之前不用每时每刻守着我，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看来这个小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