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桥》山禾子

97、男小三

　　楚西推着祝桥沿着银杏道慢慢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阵风吹过来，裹着甜丝丝的香气，直直地钻进了祝桥的鼻腔里。

　　祝桥的目光随之落在不远处的桂花林中，香气飘散，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很多年前。

　　祝桥盯着那片桂花树，忽然开口：“那年中秋节，你为什么挂断我的电话？”

　　楚西顿住了，他垂下眼，神情不明，明明祝桥没有说是哪一年的中秋节，可是楚西知道祝桥在问什么。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有些落在祝桥的肩上，楚西轻轻拂过，叶子顺着力道滑落到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楚西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视线与祝桥平齐，他的表情里有一种祝桥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更像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在今日终于能翻出来见见太阳。

　　“你还记得那年高三开学的第二天吗？”楚西没有直接回答，开口提起另一件事。

　　祝桥点了下头，“当然，那个模型不就是我刚下飞机就到学校送给你的吗？”

　　“是啊……”楚西苦笑出声。

　　高三开学第二天，楚西正在上课。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地强调高三是极其重要的时期，请所有同学务必提高警惕，将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

　　可楚西的思绪却神游天外，他在想，祝桥是不是今天的飞机回来？他已经一周没见到祝桥了。

　　桌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楚西低头看了一眼，神情一振，是祝桥发来的消息。

　　楚西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没带犹豫的将手机拿了出来，旁边的同桌有些震惊，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个好学生，居然在课堂上看手机，胆大妄为啊。”

　　祝桥发过来的消息说在学校门口等楚西，让楚西下课后来找学校门口找他。楚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后知后觉的紧密跳动起来。

　　也许是楚西低头的姿势太过明显，见讲台上的老师视线隐隐约约投过来，楚西同桌用书本挡着嘴低声提醒：“老师看过来了，别玩了，大学霸。”

　　楚西把手机收进口袋，霍然站起身，同桌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搞哪出？

　　所有人视线看过，楚西在全班所有同学的注视下面不改色的开口道：“老师，我想请会假。”

　　讲台上的老师也被楚西这动作搞得一愣，看了他一眼，居然点头放行了。

　　同桌瞠目结舌得看着楚西走出教室，心想，果然乖乖牌好学生在老师那里是一路绿灯，干什么都自带免死金牌。

　　楚西走出教室，刚转过弯，他就跑了起来，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操场，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撑开的帆。他跑得很快，快到校园里偶尔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有认识楚西的老师看着楚西跑过，回头和同事说，“楚西这个同学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没见过他这么急，这是有啥急事啊。”

　　程潇潇坐在另一栋教学楼三楼的窗边，上着语文课，思绪正飘着，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往窗外望。

　　视线落到教学楼楼下广场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另一栋教学楼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程潇潇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竟然是楚西。

　　她愣了一下，楚西这个人，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上课从来不迟到，下课从来不早退，动作古板的有点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怎么会在大白天从教室里跑出来？

　　程潇潇心里一跳，举了手，跟老师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老师皱眉看着她，程潇潇一看老师这怀疑的眼神，捂着肚子，小声道：“老师，我那个来了……”老师这才点了点头。程潇潇捂着肚子走出教室，等下了楼才小跑着跟了上去。

　　程潇潇跟在楚西后面看着他快跑到校门口时，忽然慢了下来。楚西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呼吸后才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校服领子，然后往校门口走去。

　　程潇潇躲在柱子后面，看见楚西脸上露出来的笑容，不由得愣住了。楚西脸色的笑不是楚西一向挂在脸上的那种礼貌疏离的浅笑，而是从眼底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笑。她从来没见楚西笑成这个样子，程潇潇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楚西到底是要去见谁？她探出半个脑袋，往校门口望去。

　　校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起来很像是商务人士，刚从哪个商务局下来。女人穿着一件嫩绿色的连衣裙，清新优雅，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裙摆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起几缕。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明媚。

　　那女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站在一旁，面容冷淡，眉宇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可他的视线落在那女人身上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冷意就退散了，眼神柔情似水。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像是一幅画。

　　楚西赶到校门口的时候，就看到祝桥笑着在跟身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好看不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好看，而是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亮堂的好看。

　　程潇潇看见楚西走过去，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因为刚才的跑动得些乱，和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看见那女人笑着跟楚西说了什么，然后身旁的男人就手里的礼品袋接过来，递给了楚西。她看见楚西接过袋子，说了句什么，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可那笑容又恢复成了她常见的冷淡疏离的笑。

　　银杏叶落下，楚西的视线也跟着落下，他苦涩的说道：“那时我以为你和他在一起了。”

　　楚西顿了顿，才接着回答祝桥中秋节的那个话，“我本来想回你的。那天送走程潇潇之后，我点开手机看见了你的消息，很高兴，可我想当面去跟你说，说……我只是……”楚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说我喜欢你，可是却不知怎么说出口，也不知道一直把他当弟弟的祝桥，在当时听到他这话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犹豫、迟疑、害怕……最终不知道怎么面对祝桥。

　　至于祝桥误会的那个乌龙，其实也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那个女生叫程潇潇，是楚西高一的同班同学。她从高一开始就追楚西，追了快两年，楚西一直没有松口，态度冷淡得不近人情。程潇潇送的水他转手给了同桌让他送回去，写的信他看都没看就让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并告知女生别再送了。

　　不过程潇潇一直都没有放弃，高三开学不久，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楚西最近情绪不好，她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又燃起了斗志。

　　那天程潇潇趁教室只剩楚西一个人，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逼问道：“我到底哪里不好？我长得还可以吧，学习还可以吧，性格也还可以吧，我追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西没理她，低着头收拾书包。程潇潇盯着楚西看了几秒，忽然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楚西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可程潇潇却忽然就笑了，她猜对了，楚西沉默了，沉默就代表默认。可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呢，不承认就是不敢说，不敢说就是说楚西是现在是单恋人家，那人不知道，或者说碍于什么身份楚西不敢表白。

　　又是电光火石的一霎那，程潇潇想起开学第二天在校门口看见的场景，忽然试探道：“是不是开学第二天在学校门口找你的那个女人？”

　　楚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但是程潇潇没有退缩，接着说道：“你喜欢就去追啊，我都追了你两年了我都没说啥，你不说谁知道你喜欢人家？”

　　“她有男朋友了。”楚西收回视线，冷淡的说。

　　程潇潇愣了几秒，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谁只谈一段恋爱？说不定他俩明天就分了。”

　　楚西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书包。程潇潇见他不理自己，又凑上来：“你喜欢就去追啊，这年头谁还在乎这个？当个男小三有什么关系？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楚西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淡极了，冷到程潇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这不是看你整天冷着个脸吗，”程潇潇小声嘟囔了一句，“虽然你本来每天就冷脸，但你最近心情不佳的明显，我在隔壁楼都听说你最近不开心了。”

　　楚西没理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却没走，反而是拿起一个什么东西。

　　程潇潇看见楚西把那个精品的包装盒拆开，里面是一个车模。

　　“她送你的？”程潇潇问道，“劳斯莱斯幻影车模全球限量版，挺有钱啊，你喜欢这个？”
　　楚西没说话，他正定定地看着那个模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着喜欢、珍惜、伤感和遗憾，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

　　程潇潇忽然就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别难过，有男朋友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谁只谈一段恋爱？说不定他俩明天就分了。”

　　楚西闻言皱眉，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冷意：“你以为谈恋爱是在过家家？今天谈明天就分？”

　　程潇潇被楚西看得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肯认输：“哎呀，你怎么不知好歹？我在安慰你！”她见楚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又凑上来，“你喜欢就去追啊，这年头谁还在乎这个？当个男小三有什么关系？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楚西简直被这话惊得头脑发蒙，他盯着程潇潇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这种话，麻烦现在就滚。

　　程潇潇被他看得节节败退，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不是看你整天冷着个脸吗？虽然你本来每天就冷脸，但你最近心情不佳的明显，我这是在给你提建议，哄你开心。”

　　楚西怕她再继续说下去会说出更石破天惊的话来，终于开口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喜欢了。”

　　他没有说“不喜欢”什么，他只是想让程潇潇别再追在他身后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因为他在听道程潇潇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的心动，那一瞬间他甚至真的想过，是不是可以去告诉祝桥，告诉她他喜欢她。

　　可程潇潇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她以为楚西说“不喜欢”是不喜欢祝桥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蹦蹦跳跳地走了。

　　从那以后程潇潇认为掌握了楚西的小秘密，也不管楚西外放着冷气，就往楚西身边凑。

　　那天，他看到祝桥的电话生怕在程潇潇面前漏了馅，让陈潇潇又说一些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话，吓得他连忙掐断。

　　好不容易送走程潇潇后，楚西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发来的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着，「校门口等你」和「中秋快乐」，他看了很多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快。

　　他想，也许程潇潇说得对，他应该勇敢一点，他应该当面去跟祝桥说，说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还是说我不想做你的弟弟了？

　　楚西还没想好，可他决定先去见她。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消息，因为他想当着祝桥的面说。

　　说他喜欢她。

　　楚西打车去了迦南路，在路上还看到了祝桥发的朋友圈，重金求购咸鸭蛋，他让司机兜了一大圈才在一家街边店买到了农家自己腌的咸鸭蛋。

　　等他在嘉南路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了祝桥。

　　祝桥蹲在路边，正和砖缝里的野草较劲，气鼓鼓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楚西站在阴影里，刚想走过去，另一个人先他一步到了。

　　盛照临穿着一身墨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低头看着祝桥，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啧，祝二小姐这是又落单了？这回总不能是又离家出走了吧？”

　　楚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祝桥抬起头，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然后下一刻又娇羞的低下头，她挪了挪脚，挪出那人的阴影笼罩范围，低下头继续和草较劲。

　　然后盛照临蹲了下来，视线与祝桥齐平，带着点探究的笑意，不知道说了什么，祝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住盛照临手里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油亮亮的咸鸭蛋。祝桥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晃，盛照临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很甜蜜，很登对。

　　楚西站在角落里，看着祝桥的手落入另一个男人的掌心，看着祝桥脸上露出鲜活生动的嗔怒与笑意。

　　楚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在祝桥的手落进盛照临手心的那一刻时发出的消息，不是给祝桥的，是发给傅阿姨的。

　　「傅阿姨，中秋快乐，这次就不叨扰了，代问祝叔叔好。」

　　楚西本来是想当面去祝桥家吃饭的，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祝桥和另一个男人说说笑笑，忽然觉得那个家他不能去了，他怕在餐桌上，会出现那个男人。

　　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盛照临帮祝桥拎着礼品袋，问祝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弟弟，明明是个亲切的词，楚西却觉得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了他这么多年。

　　他不要做祝桥的弟弟，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

　　那个中秋夜，楚西最终也没有去祝桥家，之后的许多年也再没去过。

　　那是他至今为止最后悔的事情。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落在楚西的肩上，落在祝桥的膝头。

　　祝桥听完楚西的讲述，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落叶已经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她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哪怕不回消息，你告诉我你不过来了，也好过让我从我妈那里知道。”

　　楚西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的边缘，小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楚西才抬起头，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里面所有的不甘后悔都释然了，更多的是藏了很多年终于不用再藏的爱恋。

　　“我那时候觉得，”楚西的声音有些哑，“你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是。”

　　祝桥伸出手，握住了楚西搭在扶手上的手，她慢慢收拢掌心，把他的手裹在里面。

　　“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说，“我和你才是。”

　　楚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那年中秋，我买了咸鸭蛋回家，我妈说你不来了，我问我妈你发消息说了什么，我妈说你只说了不来，没说不来的原因。”祝桥顿了顿，“我想着你可能跟你小女朋友去过中秋了，没必要打扰你，再后来……算了，说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楚西再后来看着没回祝桥的那两条消息，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多一分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问“你和盛照临是什么关系”，可他有什么资格问？他只是一个弟弟。

　　祝桥抬头看着楚西，祝桥也低头望去，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柔软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虽然错过了那么多年，但好在现在还在彼此身边。

　　楚西倾身靠近，影子落在祝桥脸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祝桥看见楚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看着楚西左眼那颗米粒大小的泪痣，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可睫毛却颤得厉害，像一只被惊动的蝶。

　　楚西的吻落在祝桥的眼睛上，很轻，一触即分，像刚刚那片银杏叶落在祝桥肩头的力道。

　　旁边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把这暧昧的氛围打破，祝桥睁开眼，看见楚西正看着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餍足。

　　祝桥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伸手在楚西手臂上拍了一下：“笑什么笑。”

　　楚西握住祝桥的手，收拢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我在笑，”

　　“现在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