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沉渊》猫未眠

160、推开的爱

　　他为什么要推开莉莉？
　　多年后的西弗勒斯依然说不清他此时是被怎样的心理驱使。他是怕莉莉不理解，还是怕莉莉竟然真的能理解？
　　他只记得莉莉曾有那么一刻，试图站在他的立场，理解他的处境，哪怕在他说出“泥巴种”的字眼后。
　　于是他也没办法坦荡地怨恨莉莉，怨恨她的天真，多年积累的如岩浆般的委屈熔铸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尖刀，一遍一遍地戳破他的平静。

　　他不由得想起玛丽，在莉莉离去很久后，他脑海中围绕有关莉莉的明媚回忆，全部被玛丽的身影取代。那些玛丽狼狈的、痛苦的、不堪的样子，如同长了血肉一般在向他狰狞着呐喊，令他无力到想要瘫坐到地上。
　　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却避不开铺天盖地自我怀疑，淹没他早已笃信的爱意。
　　也许玛丽要的根本不是他。他不可避免地这样想着。
　　人怎么可能会爱上反复伤害自己的人呢？玛丽会爱他，就像西弗勒斯会爱托比亚一样荒谬。
　　她是真的爱他，还是在自我欺骗，骗自己这是爱，好一次次地原谅他的伤害。她是一个会被麦克唐纳夫妇爱的谎言蒙骗多年的傻丫头，她都愿意相信差点夺走她性命的麦克唐纳夫妇是爱她的。
　　她没有理由爱他，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太痛了，痛苦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爱，用这样的谎言麻痹自己，来减轻自己的疼痛。
　　就像她没有遇到他的时候，反复麻痹自己，麦克唐纳夫妇是爱她的。
　　可他开始爱上她了，他越来越难以毫不犹豫地伤害她，他收敛着自己的脾气想要对她好一点，他在努力学着如何珍惜一个人时，玛丽突然开始收回她的爱。
　　原来她不爱了，是因为她不痛了。

　　继续伤害她呀，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西弗勒斯的脑海中有这样的念头在叫嚣着，随即他瘫倒在地上，发出如恶鬼般的呜咽。
　　他连莉莉都能伤害，又何况是对他百依百顺的玛丽。
　　他会毁了她的！西弗勒斯痛苦地捶打着大腿，将双手用力地绞在一处，也没能获得更多的气力。
　　那些带着善意靠近他的人，如同莉莉，如同玛丽，最终都会被他伤害，被他推远。拾起他又放下他，善待他又抛弃他。
　　就连玛丽也要抛弃他了吗？

　　她以为自己爱你啊！又一个念头在叫嚣着，趁她还懵懂，趁她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去占有她、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你，把她关起来，让她只对你一个人笑。
　　她会顺从的，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西弗勒斯不可抑制地在思考哪个咒语能够长久地禁锢住玛丽，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什么的时候，他又对幽暗的自我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他开始畏惧被玛丽爱着，这份爱就如同莉莉那双清澈的绿眼睛，照见他的不堪。
　　玛丽应该爱像莉莉一样美好的存在，即便莉莉不理解、即便莉莉被伤害，也会一遍遍地给他机会。
　　美好应该相配美好，而非被拉入腐朽埋葬。

　　玛丽，莉莉……
　　两道身影来回在脑海中切换，西弗勒斯苦笑着举起了魔杖。
　　“呼神护卫！”
　　银蓝色的牝鹿从他的杖尖跳跃而出，亲昵地弯下脖颈，环绕着他举着魔杖的手臂，让西弗勒斯的魔杖抖得几乎握不住。

　　门外的玛丽跌坐在地上，拼命捂着嘴巴不要发出哭声。
　　还有什么比守护神更能说明爱意——那是莉莉。她已经知道他不爱他，守护神却仍要击碎她所有的幻想，西弗勒斯的性与爱是完全分离的，生理冲动给了她，爱意给了莉莉。
　　不，连生理也不必须是她，任何人都有可能，只是她满足了自己，西弗勒斯却是根本不愿意进入。
　　他并不渴望她，也并不享受占有她。他一直在抗拒，是怕她以此要挟，逼迫他负责任？还是怕他自己失去纯洁，他的第一次想留给莉莉？

　　她为什么这么难过——玛丽突然搞不懂，她是在表演难过吗，这真的值得她难过吗，值得她像个小丑一样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吗？
　　她不是来质问西弗勒斯的吗？质问他为什么自以为是地做出为她好的决定，质问他为什么隐瞒阿莉耶丝的真实情况，质问他为什么要辜负她的信任。
　　哦——他都不爱，何来辜负。

　　玛丽的身体控制着肌肉从地上起身，她平淡地擦干了眼泪，竟带上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该去哪里，接下来的任务好像是去找普威特教授，她约定的黑魔法防御术补习的时间要到了。
　　她的灵魂好像飘荡出了身体，在抽离体外的半空，看着西弗勒斯望向她的方向，看着她的身体背对着西弗勒斯机械地向前走去。
　　真奇怪，她明明没用超感咒。

　　此后的很多日，玛丽都失去了“遇到”西弗勒斯的机会，哪怕是她们一起上的黑魔法防御术和魔药课，哪怕是她们被麦格教授安排一起搭档的变形术课，玛丽都没有完整地遇到她喜欢的那个西弗勒斯。
　　她的躯体坐在西弗勒斯的旁边，灵魂却抽离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名为玛丽的“套子”跟名为西弗勒斯的“套子”机械地交谈，完成配合。

　　玛丽的冷淡让西弗勒斯感到安全。
　　没有必要再拉扯，没有必要再抗拒。面前摆着一条极尽诱惑的路，放弃情与爱，放弃玛丽，去全心全意地追随那位大人。
　　西弗勒斯畅想着他取得权势地位后被人敬畏、赞誉的样子，压下了一次次想要伸出的手。

　　于是在接下来的某日，当他在不知几层的楼梯转角与玛丽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犹豫地大步向前。
　　但玛丽截住了他的脚步。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关于阿莉耶丝？”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比前段时间恢复了一些精神。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西弗勒斯又一次把想要伸出的手藏进黑袍底下，在衣袖中握紧了拳头，出言讥讽道：“听你称呼她的口气你们又恢复了亲密无间的感情是吗？很好，恭喜你了，我会送你一剂醒神魔药，以便让你清醒地知道这样的问题应该拦住你的好姐妹询问经过才是。”
　　“我说的是，为什么要背着我做决定，你明知道我打算转移诅咒，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玛丽咬牙切齿地问道。
　　“看来你的好姐妹恢复感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告状，你既然觉得自己的性命如此不珍贵，那我又有什么必要拦着你去送死。”
　　讥讽的快乐让西弗勒斯裂开了嘴角，眉头紧蹙的玛丽在他看来是那么地让他心情舒畅。但他没能舒畅太久，玛丽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望向他，眼里是浓浓的失望。

　　被这样直直的像是要照穿他的目光望着，西弗勒斯由内而外都开始难受，因为他能够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炽热在一点点的熄灭。
　　“放手，我还有事。”他突然没出息地想逃离这个令他无法思考的环境。
　　“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玛丽眼中的炙热彻底转变为冰冷，“从暑假到现在，很快就要一年了，这么久过去，你是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我，还是压根就没想告诉我？”
　　“有区别吗？”西弗勒斯问。
　　“西弗勒斯……”玛丽的声音抖得一颤一颤的，“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你自己知道吗？”西弗勒斯问，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玛丽的眼泪让他从胸口到大脑都堵得发紧。

　　“我想要你！”玛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拉扯着西弗勒斯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抵在墙上亲吻。
　　“我要你……”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的同时，也扯开了她的袍子，来往的学生奇异地打量着像是缠斗着摔跤的两人，嘀咕着走开，却又一步三回头想要看到更多的热闹。
　　西弗勒斯忍无可忍地将玛丽推开。
　　“在这种地方……”羞赧和急躁让西弗勒斯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心跳比呼吸还乱，刚才那个像是要把他嚼碎的吻——西弗勒斯恼怒地看着玛丽沾着鲜血的嘴角，抿了抿嘴里的血腥味。
　　“胡闹够了吗！”

　　玛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像是终于找回了神游已久的灵魂。西弗勒斯嘴角的鲜血跟他眼中的嫌弃一样刺眼。
　　“我的爱也不过如此。”玛丽自嘲地笑着，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地抵上走廊另一侧的大理石墙壁。
　　她眼中的光亮终是彻底熄灭。
　　“我不要你了。”玛丽瞪大眼睛，任由眼泪砸落在地上，终于下定决心。

　　西弗勒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的不爱而哭泣。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你也不可能回应我寄托的信任和感情。
　　那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好。
　　决定离去的玛丽被西弗勒斯紧紧攥住手腕。
　　“你不要我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奇异而扭曲，隐匿在黑暗里的漆黑身影，如同被割掉翅膀的蝙蝠。
　　“我不要爱你了，我不爱了。”玛丽的声音平淡而镇静。
　　“该死的，你要在这种时候用大脑封闭术吗！”这次换西弗勒斯主动了，他将玛丽的手抵过头顶，想要吻上来，却被玛丽的蜇人咒刺红了手腕，吃痛地松开禁锢。
　　“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结果吗？恭喜你，西弗勒斯，不，斯内普，你终于如愿摆脱我了。”

　　西弗勒斯正在揉捏自己手腕的动作一顿，他没有……期待被放弃？谁会期待这种事，自暴自弃？他可以主动放弃，他可以不要玛丽，可他怎么能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不允许！”西弗勒斯霸道地宣判道：“还轮不到你来说结束。”

　　“西弗勒斯，我们是什么关系呢？”玛丽平铺直叙的问题让西弗勒斯即将从嘴边倾吐出的恶语一瞬间倾泻回他的心底。
　　“我们是朋友关系吗？不是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从没有公开宣称玛丽·麦克唐纳是自己的朋友，他的朋友是莉莉，是马尔福，是埃弗里和穆尔塞伯。”
　　玛丽顿了顿，西弗勒斯抚上玛丽脸颊的手也顿了顿，玛丽打开他的手继续说道：“我们是情人关系吗？不是的，我们从未占据彼此的身体，我们甚至没有完成过一次完整的交合。”
　　西弗勒斯的瞳孔开始剧烈地波动，想要说话却被玛丽推得更远的动作阻止，玛丽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以更舒展的姿态站到了他的对面。
　　“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吗？不是的，我们从未像男女朋友一样约会，喝咖啡、逛街、烛光晚餐又或是舞会，一切浪漫和情调都与你我无关。”
　　“如果你是要这些的话……”西弗勒斯挣扎了一下。
　　可玛丽摇了摇头。
　　“我……”西弗勒斯的嘴唇颤动了一次又一次，在玛丽不含期待的僵直眼神中，呢喃出如薄纸般即将破碎的声音。
　　“我……信任你。”他只得这样说。
　　爱是说不出口的字眼，如同巨石堵在喉头，只能化作信任的说法。
　　可玛丽不会被这样的说法打动，她继续平静地质问道：“那我们是伙伴关系吗？也不是，你有你的路要走，而我选定了我的，我们在提防别人窥探的同时还要彼此提防，在你背弃了我的信任后，我无法再与你亲密无间。”
　　“我什么时候背弃你……”
　　“嘘，西弗勒斯。”玛丽把手指轻轻比在唇边，低声说道：“我们唯一的关系，只是我爱你，现在我不爱了，我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一切结束了。”

　　结束了，如同裹在身上的湿冷棉被，如同英国久不放晴的阴雨天。潮湿让玛丽不得温暖的爱，被渐渐透过云层的天光驱散。阳光浅薄而稀疏，透过回廊的天井，洒在玛丽的裙摆上。
　　她今天穿了一条带金色暗纹的红裙子，摇曳的裙摆延伸到脚踝，及腰的黑色长发也被阳光晕染上裙摆的金红色。
　　影子被拉得老长。
　　玛丽跳起舞来一定很好看，西弗勒斯竟能想象出玛丽穿着这条裙子旋转跳舞的样子，能想象到她自由明媚的笑容。
　　那是一种他从未让玛丽的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然后，他见到玛丽很轻盈地舒展开来，像是踮着脚尖的猫咪，跳跃着奔向远方，揉碎了满地的阳光。
　　西弗勒斯喉结滚动，此后的很多年，他总爱在巡夜的时候站在这段走廊，漆黑的长袍和夜色融为一体时，他总能想起这天一池的阳光，那一池他应该追上去占为己有的阳光。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