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74、F.2026（49

　　写这条微博时夏天还在直播场地卸妆，千秋传媒公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发疯”的速度。

　　“你才精神分裂呢”这个词条立刻就上了热搜，热评第一是夏云霄的老粉：

　　【@：哥你现在好有活人感。

　　回复@：突然出来爆料，跟之前高冷人设的反差更强了，在大家接受不了纷纷退坑的日子，我更爱哥了谁懂啊。

　　回复@：+1 非粉非黑，但夏云霄说到自己很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之前采访也说过自己是父母离异的小孩，我也单亲家庭，真的狠狠共情了…

　　回复@：你们不在意他有多脏吗？】

　　夏天嘴角一撇，心里知道接下来的估计都不是什么好话了，便识趣地没再往下看，还顺手给热一这位逆行者粉丝点了个赞。

　　他把手机锁屏，看见镜子里卸完妆的自己，两颊瘦得凹进一个阴影，远比从前精致和成熟。他的面具已经长在脸上，跟血肉模糊在一起，而今天他彻底撕掉这个面具，有种无所适从的裸露感，他必须看点什么来填满自己的空虚。

　　于是夏天换了个手机，切到吃瓜小号，点进了江海的微博。

　　江总微博一共也没有几条内容，除了转发《短剧action》的海报，就是宣传自家公司出品的剧，其中最近一条像被占领了一样，所有评论都在问关于夏云霄的事。

　　【@：不是，老嚣折腾了一出更大的，都没人管这个恋情瓜了吗？所以这俩被拍到底是真好上了还是炒cp啊？

　　@：他最后说让大家相信自己看到的，那就是默认了吧？我更想知道八年前的爱人是谁。

　　@：江总[哭]，你刚刚陪在云霄身边吗？

　　@：别告诉我他一直往边上看是在看江总…cp粉真的会哭】

　　刚刚他的确没忍住看了江海几次，但…江海是什么表情来着？夏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播一开始，灯光很刺眼，他一度语塞，手心沁满了汗，到后面就讲得忘了情，像开闸倒苦水一样叙述、控诉、振臂高呼。

　　夏天转头看江海，并不是不够自信，也不是想知道江海的态度，而是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能有更多的勇敢跟底气，像初次航海的人，需要频频回头确认岸边的方向。

　　也是，如果苦海当真无涯，谁还愿意当那支孤舟。

　　适当的依赖是健康的，他想，可是他现在翻船了，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远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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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涂了些护肤品，夏天看到江海发消息说“我在车里跟江涟说几句话，你卸好妆叫我”，他想着别再麻烦江海上来找他，就自己披上羽绒服，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江涟看到他，立刻从副驾驶上下来让位置：“夏老师来了，我就不打扰了。”

　　江海难以抑制地嘴角上扬，他指指后座，对妹妹笑道：“辛苦了，我们送你回家？”

　　江涟摇头，看了一眼她哥，又把目光移到夏天身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有人更辛苦，你们还是回家早点休息吧。”

　　-

　　夏天确实很辛苦，羞耻和愤怒的夹击下，情绪消耗得太严重，他困得眼皮打架，可闭上眼，各种杂念就像火树银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睡也睡不安生。

　　车子缓缓驶上三环，窗外是灰蓝色的冬夜，车窗上凝了薄薄一层霜，他伸手擦了擦玻璃，忽然说：“江海，我不想回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走走吧。”

　　“好。”江海没犹豫，立刻调转方向盘。

　　他们绕道去了什刹海的西海公园。

　　半夜的湖边很安静，偶尔几声风吹过枯枝，窸窸窣窣，像轻微的叹息。北京的冬天冷得凛冽，夏天坚持戴着口罩和墨镜，下车不过几步，墨镜就蒙上一层白雾。

　　夏天眯着眼，就甘心像个盲人一样，几乎贴在江海肩上，被领着前行。

　　“诶，拐弯了，路有点窄，小心。”江海牢牢牵着他的手，一直领着他走到湖边，摘掉了他的墨镜，“到了。”

　　重见光明一般，他看见湖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下面是将冻未冻的冰碴，飘飘索索，无所归依。

　　夏天望着湖面，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当时在百鸽笼，我拿你的平板看过一个免费的表演课？”

　　“记得。”

　　“那里面提到了一个法国文艺片，我非要跟你一起欣赏一下，结果，是个两男一女的三角恋剧情。”

　　“剧情我都记不住了，只记得有一段，那个女主角在河边走着走着，疯了似的，忽然就跳下去了。”夏天眼睛盯着结冰的湖面，苍白地笑了笑，“我好羡慕她说跳就跳下去了，不是为了自杀，只是想跳就能跳。”

　　江海缓缓搂紧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后背：“你也想过跳下去吗？”

　　夏天点了点头，呼出的气雾化在冷空气中。

　　“我小时候想过，但我不敢。要跳的话，得来一场洪水，痛痛快快把我冲走。我可不能就这么跳下去，淹死了要我爸我妈来认尸｜体，如果他们一个人说是我，另一个说不是我的话，还要在岸边大吵一架，那太丢人了。”

　　他沉沉地深呼吸了一口，似乎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充满歉意地冲江海笑，仿佛非要告诉他自己没事。

　　和江海在一起的这几年，尤其是成为明星夏云霄的这一年，夏天已经很少会想起童年的记忆了，只是刚刚直播里情真意切地说到那，他很自然地提起来“不愿麻烦别人”这件事的根由，父母不眠不休的争吵就开始梦魇一样萦绕在他脑海。

　　从夏天有记忆开始，他爸就沉迷于打麻将，后来赌上了更大的，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南方去，他妈带着他一路从沈阳坐火车追过来，不是来追着他爸团聚，而是要把夏天扔给他，再也不管了。

　　夏天抽了一下鼻子，低声说：“或者更糟糕，他俩都不愿意来认我。”

　　江海心口一沉，感觉就像面前的湖，薄冰下藏着看不见的裂缝，一不小心，就会碎得叮当作响。

　　他把夏天整个人搂进怀里，半是抵御寒冷，半是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早就知道的，他的善良和软弱一体两面，他要把他永永远远地保护起来。

　　夏天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江海，不过自从遇见你，我就不怕了。”

　　江海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刘海遮住了眉眼，他抬手轻轻替他拨开：

　　“对了，你知道江涟刚刚跟我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了？”

　　“她说你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夏天哑然失笑：“什么是‘好’啊？”

　　凝望着他带点悲戚迷茫的眼睛，江海郑重地答道：

　　“真诚、善良、美好。”

　　他捧住夏天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他冻得泛红的颧骨，唇瓣凑上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眉心：“小天，这是最重要的，你从来没有忘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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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播过后，舆论悄然发酵了一整天，网友好不容易能抓住明星亲自承认“潜规则”，恶评当然多的是：

　　有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穿银色衬衫就是花枝招展，喝多了酒就是给别人机会，反正夏云霄怎么可能一点错都没有呢；

　　也有人说就算一开始是被性侵，后面夏云霄吃了这么多年的红利也够本了，大家月薪三千，没必要心疼日入百万的人。

　　风凉话不少，但唯独没人觉得他真有精神分裂症。

　　多亏夏天直播时的沉着冷静，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事是真的，并且胡奎此人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应该被法律严惩。

　　总体来说，在这种破釜沉舟的危机公关当中，这已经算是很成功了，就在团队以为风向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候，命运又给夏天送了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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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已经多年没联系过的、亲生父亲的发声。

　　“我是演员夏云霄的父亲，我叫夏文龙，我的儿子能从艺校辍学到成为大明星，我十分感谢千秋传媒以及胡总的栽培。”

　　他说这话时满脸谄媚，脸上堆着怪异的和气笑容，还不忘加上一句：“家人们点点关注啊！”

　　这时候刚巧有人送了一个大火箭，橙红色的特效热热闹闹炸了满屏。

　　一个火箭三千块呢，夏文龙登时露出金蟾蜍一般的表情，他戴上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念道：

　　“谢谢这位，嚣张的亲女儿，括号，脱粉回踩版，送的火箭。”

　　夏天端着手机，气得手都发抖。换作从前，他还会心痛两秒，但现在的他对这位离谱的爹不再抱有一丝幻想，只剩下新仇旧恨加在一块的愤怒。

　　荒诞的戏码还在继续，兴奋过后，夏文龙又演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演技拙劣得要命：“不好意思，我接着说，但是现在，很不幸，我的儿子夏云霄因为事业方面的一些压力，精神上出了问题，再加上了也受到了某些人的蛊惑，竟然在公众平台发布不实信息，毁谤他的恩人。”

　　“做父亲的真的非常痛心，是我没有教育好儿子。”

　　夏天突然笑出声来，因为他看见画面里他爸头上，还顶着个粉色的“加我粉丝团”特效。

　　他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胡奎手下那帮人干的事，这八年以来，他们能控制着他爸，让他从夏云霄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自然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他颠倒黑白地诋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