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长恨歌》眉十二

73、F.2026（48

　　　　江涟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夏老师，如果你愿意发声甚至未来出庭作证，还是可以扩大事件的影响力的，但这件事只有人证，是孤证，顶多能起到舆论效果，对毁掉他的名声有用，但舆论从来都不可能成为倒逼法律的工具。”

　　夏天没管江海的强烈反对，而是转头对江涟说：“我知道这些，我只是想逼一下自己，不想再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下了。”

　　江海抱着膀站在一旁：“小天，从阴影里解脱出来有很多方法，我不同意你选这么冒险的一种。”

　　夏天用小指勾了勾江海的掌心：“你别担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而且我也是真的想把这件事说出来，给自己一个交代。”

　　江海喉结滚了滚，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紧锁着眉头、一脸冷峻地盯着夏天。

　　两个人无声的僵持，像是自带结界，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走开了。

　　“你放心吧，”夏天沉吟了片刻，似笑非笑地望着江海：“不过，我还有一个顾虑。”

　　“什么？”

　　夏天无奈地歪头，趴在江海耳边说：“毕竟我不是夏云霄，我不记得那天的细节，如果万一直播被问起来，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没事，我记得。”江海苦笑，

　　“我记得那天下了场雨，记得你那天穿的衣服、记得你回来之后手一直在抖。夏天，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说，我什么都记得。”

　　-

　　第二天，直播晚上八点开始，但大家从下午五点就紧锣密鼓地忙着筹备。

　　场地的氛围十分凝重，没人敢高声，更没人敢嬉笑：虽然夏天已经在公关团队面前演练了很多次，说的话也都是发自肺腑，但毕竟男明星出面“自毁前程”这种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像在山洞里摸黑走路，没人知道尽头是曙光还是猛兽。

　　夏天今天只化了个淡妆，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两个巨大的反光布中间，等着人调光。

　　江海推开门，看到他身影的第一眼，心就预料之中地皱了起来——他的爱人怎么看起来如此苍白而单薄，像张一吹就透的白纸。

　　“江总。”吴明原本在摆设备，见到江海，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我来吧。”江海接过小吴手里的平板，直接坐在夏天对面离他最近的位置。

　　夏天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地回忆着要说的话，茫然的眼神突然又聚焦在江海身上，变得有了光：

　　“你确定你要在这吗？”

　　江海四下看了看，夸张地笑：“你要是不想我在场，那我现在就走。”

　　他明明是严肃地想要保护夏天的感受，却故意把这话说成了打情骂俏的语气，两个人默契十足，都假装这是普通的直播活动，而不是夏天自揭伤疤的一场战斗。

　　夏天咬了下嘴唇，微笑着杨扬下巴，示意江海就坐那吧。

　　直播开始倒计时，江海隔着桌子牵起夏天的手，他发现他从指尖到指缝都是冰凉的，捂也捂不热，只有掌心尚有余温。

　　“大家好，我是夏云霄。最近的新闻你们都看到了，是吧？”

　　“无论未来会面临什么，今天我想要告诉大家一些事实，为了我能够流畅地说下去，现在弹幕我暂时关掉了。”

　　夏天用讲旁白的语气开始说出自己经历的一切：

　　“那是2019年秋天，北京的枫叶红的时候。我当时刚刚跟千秋传媒开始接触，第一次去参加公司的酒局。那天我穿了一件带珠光的银色衬衫，第二天上午回家，八颗扣子被扯坏了五颗，一道血痕，从这里，”夏天指了一下下颚角，手像把刀一样划到肋骨下方，“到这里。”

　　江海心里疼了又疼。

　　昨晚他把这血痕的位置指给夏天，从洁白的皮肤上仔仔细细吻过去，竟然发现那最初的伤痕仍有一道浅浅的棕色，从来没曾消失过。

　　“我当时是没有意识的，就已经醉得已经不省人事了，或许酒里有某种药，但，是不是真的有，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是当时的…”夏天抬头瞥了一眼江海，“我当时的爱人告诉我的。”

　　“再之后呢，我确实受到了一些威胁，就像现在受到的，这样的威胁。然后我迫于自己的心理问题，和当时的爱人分手了，我强迫自己接受了这是一场交易，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可奈何的，交易。”

　　夏天垂下眼睫，久久没有抬头。

　　直播观看人数一直在暴涨，各种特效一个接一个地闪烁着，而他仿佛静止在时间的缝隙里，找不回自己。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懵懵懂懂，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从小就很怕麻烦别人。虽然学习不好，但是我乖啊，哈哈，在怪罪别人之前，我习惯先反思自己。连被性侵了，我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谁让我明知道不能喝还喝那么多酒的呢。”

　　“我还是怪自己太贪心了。”

　　他说的话极平静，不带什么哭腔，但眼皮不堪重负，红成透明的桃子皮，而委屈像烂熟的粉白果肉，快要把他从内到外撑破了。成熟之后，就是腐烂。无法哭泣比哭泣可怕的多。

　　天呐，为什么要让他说出这些呢？江海真想掐断电源，结束这场该死的直播。

　　夏天明明没有经历过那些折磨，但这样一来，让他不得不把夏云霄当年的苦楚全部重新回味。

　　江海这么想着，桌子下本能地捏紧了他的手。

　　这一捏，把夏天捏得有些痛，也正是这种痛感，仿佛把他叫醒了。

　　夏天知道江海此刻一定也很难过，便反过来安慰他，冲江海笑了一下：

　　“后来我慢慢地明白了，这种事情，没有人会问我同不同意的，因为…他们那样习惯了。在巨大的权力和利益的诱惑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在这个圈子，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也太多了，甚至可以说很少有人没经历过，所以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吧。”

　　“长久以来，我们的沉默就是他们理所当然的通行证。”

　　“我们”这个词让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英雄主义。真是奇怪，这句话明明是事先想好的，夏天说完之后却感觉到浑身热血沸腾，最关键的那句也没什么难说的。

　　“所以，我今天必须明确地说出来——一口气说完，不然我就被自己的话噎死了。”

　　“千秋集团的老板、我的老板，胡奎。八年前，他在我醉酒的时候性侵了我，并在那之后，常年地折磨我。”

　　“我说完了。”

　　夏天如释重负，一时间心中所有淤堵、郁结，都被一股来自内在的强大力量冲破，他用来自伤的羞耻心一再膨胀，然后碎成齑粉，像瓷器的泥壳啪地碎开，露出雪白的瓷胎。

　　在无数人的围观下。

　　该打开弹幕了，夏天心情太激动，忘记了等助理帮忙调设备，自己伸手点了打开。

　　【@：别的事情不评价，站出来说这件事真的很勇敢。

　　@：霄霄，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

　　@：你情我愿的潜规则，还倒打一耙来这里卖惨，夏云霄，你208的日子过得是痛苦还是享受，只有自己最清楚。】

　　看到安慰的弹幕，夏天不敢多停细想，他怕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反而是挖苦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坚强，他突然摆出一副拔剑一般的战斗姿态，冷笑道：

　　“我现在过得确实开心啊，难道我从那一秒开始，一定要时刻哭哭啼啼，才能证明我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吗？”

　　夏天说罢，又觉得自己可能语气太冲，舔了舔嘴唇，勉强微笑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弹幕刷新，有人把张邈尔的名字打了满屏，他也没避讳：

　　“我和喵儿姐啊…我们是朋友，也是亲人。至于观众愿意怎么样解读，是你们的自由，只要是正向的积极的，我都很开心，我相信，她也会很开心。”

　　他又和江海对视了一眼，江海会心地点头。

　　【@：怎么眼睛总往一边瞟，是有人在身边教话术吗？

　　@：是“爱人”在旁边吧…

　　@：怀疑是的，眼神很甜，比演的都甜多了…

　　@：现在单身？？】

　　夏天有点忍俊不禁，原来他瞟江海的那几个眼神有这么明显吗？但这方面的事又只能打太极，他说：“我现在的感情状况？哦，你们相信自己看到的就可以。”

　　【@：我不关心花边新闻，只关心锦绣园拆迁侵吞公款这事是真的吗？】

　　夏天正色道：“我只能确切地说出我自己亲身的经历，至于其他的经济问题、行政问题，还是要相信法律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回答。”

　　【@：别的都不关心！只想问问《奉天故人》什么时候播出！】

　　“谢谢你们的期待，但我今天直播就是来说刚刚那件事的，至于新剧还有见面会，咱们下次再聊好吗？”

　　夏天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拾起破碎的自己，回归了游刃有余的大明星状态，江海悬了好几天的心也就放下了。

　　-

　　半小时后，千秋传媒发表严正声明，称旗下艺人夏云霄不幸患上精神分裂症，而董事长胡奎先生一直关心公司员工，与艺人夏云霄只是上下级关系。

　　夏天现在发微博也不用等着团队审核了，直接自己登录账号，发了个自己热播剧的剧照，剧照里的他正在翻一个很夸张的白眼，配字写道：

　　“你才精神分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