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撩人》赵朝朝

23、第 23 章 “恭贺…新

　　宋齐莫这朵红花给绿叶做陪，委实叫蒋鹤山开心。于是乎，那股子烦躁郁闷去掉一半，病症好上一些。得了寥太医的允许，终于能从清凉殿出来。

　　时日天朗气清，蒋鹤山从政事堂议政完毕之后，悠哉悠哉，于月半桥喂锦鲤。她素手轻抬，映照日光，艳艳光泽动人心魄。

　　“春来呢，多久才来？”

　　这几日宋齐莫的笑话，俱是春来说给她听，今日不知为何，春来晚了一时半刻。

　　“殿下，婢子去打听打听。”小水仙朝小径看去，丝毫不见春来的身影，是以如此说道。

　　“莫去，笑话笑话，不经意去听，方才最佳。巴巴地赶过去问，像是我多在意他似的。你没听那些嘴碎的说起么，公主和驸马的感情好着呢。也不知他们哪只眼睛瞧见的，我和那个蠢东西感情好？！哼，等陛下回来，他们才知道自己眼多瞎。”

　　小水仙笑道：“都是婢子的错，全是婢子的错，婢子不该去买那小人，惹得宫人误会。”

　　殿下气得狠狠扔一把鱼食，叮叮水声传来，“哼，你哪有错。不是同你说过么，本公主的婢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婢子，是一等一的婢子，较之京都多少女眷还要金贵，莫低头，抬头挺胸。”

　　小水仙感激一笑，正待说话，眼尾瞄见小径远处，春来急吼吼而来，“殿下，春来，春来……”

　　闻声，殿下惊喜回眸，光芒万丈，“来，说来说来，今儿大理寺又是如何热闹！”

　　春来跑得额角微微汗湿，“殿下，回禀殿下……”

　　“赶紧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讲究它作何。”

　　“回……殿下，昨儿说道宋都虞侯一早入了大理寺，遇见大理寺正堂……”

　　蒋鹤山急了，跺脚，“哎呀，我知道，宋齐莫那个东西，被曾老拦住，不得进，今儿呢？”

　　“今儿一早，宋都虞侯又来，想来是昨日有了教训，于大理寺门外，生生等着李二郎到了才进去。大理寺正堂曾老，夸他一声好，说他懂规矩。”

　　蒋鹤山笑得眉飞色舞，

　　“我就知道，曾老是个有手段的，拿得住宋齐莫。哎呀，你们说，这些文官莫非都是话不说全的。遥想我刚回到京都那会子，曾老一听我要他看管贼人，莫要放宋齐莫进去，他如何说的来着，”

　　小娘子学着当初曾勋的样子，双手合十长揖到底，颤巍着继续，“殿下，”她的声线清亮婉转，全然不是曾勋那股子沉木悠远，遂蒋鹤山咳嗽，压低嗓子再道，

　　“殿下，宋都虞侯若是硬闯……老臣……老臣看不住啊。”

　　说罢，不等春来和小水仙有何反应，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顺月半桥荡漾开来。

　　“你瞧瞧，现如今，曾老不是看管得挺好的么。还有呢，你迟了这么久，没别的了？”

　　“自然还有。怀姜仙之事有了眉目，想必过一会子，李二郎和宋都虞侯便会禀告殿下。依大理寺的规矩，得了供状，需问讯之人签字落印。约莫午时前后，李二郎君排坐中央，一圈狱卒围着，好生气派，宋都虞侯啊，混在一堆狱卒中央。啧啧啧，内臣跟在师父身旁这些年来，还没见过宋都虞侯如此模样，只能端端看李二郎落印，自己随后下印。”

　　春来说到此处，抬起头来，换了声调，活像是天桥底下，年过半百的说书先生，

　　“宋都虞侯像是不甘心，下印之后，朝李二郎阴阳怪气，小声嘀咕，“正则，你终是赢我一次”，他们二人交头接耳，约莫怕内臣听见。可好巧不巧，内臣耳朵好使，一星半点不差得听见了。”

　　蒋鹤山不如先前开怀，“我说你怎的迟了这么久，原是姜家山寨的案子，有了眉目。如此，岂非看不了多久的笑话了？”

　　春来顿住，小水仙看向蒋鹤山的落寞，想要宽慰两句，却是不好出口。

　　看人笑话，本就有所不妥。

　　好在蒋鹤山并非那等小器至极之人，转瞬扬起笑脸，“这有什么，消息还没递到我案几，那便还有机会。再者说来，现如今政事堂、大理寺泰半朝臣同我一条心，还怕看不成这厮的笑话。”

　　殿下想到什么似的，转脸问春来，“那，那传本公主闲话之人，打听到了？”

　　这任务，乃是三日前，宋齐莫堪堪去大理寺接手贼人之日派下的。

　　春来原本嬉笑的神情，登时瑟缩起来。

　　“春来，别是忘了你领的是谁给的俸禄，谁给派的差事。”蒋鹤山喝道。

　　春来凑近些，吞吞吐吐说道：“殿下，内臣说了，殿下可要保住小人啊。”

　　蒋鹤山拧眉，“什么大人物不是？他敢！陛下不在，阿娘不在，整个皇城，整个京都，本公主最大。说来！本公主给你做主。”

　　“殿下……殿下……内臣的消息，来自宣徽院一当值禁军……殿下也知，这宣徽院紧邻枢密院，这枢密院又紧邻政事堂，是以……是以啊，这消息，这公主和驸马情意绵绵的消息……殿下，保住小人啊……”

　　蒋鹤山震惊得磕巴起来，“政事堂……说出去的？”

　　春来一改往日的利落，哼哼唧唧不说话。

　　“中书门下之官员，俱在政事堂公干，这，我没记错？”

　　春来吓得不敢点头，而不知内情的小水仙，点点头。

　　“那多人里头，能给你吓成这模样的，没几个？”蒋鹤山思索，“韩大相公？”

　　春来连连摇头。

　　“柳大相公？”

　　春来摇头。

　　“郑大相公？”

　　春来不说话。

　　“好啊！好得很！”蒋鹤山一巴掌甩飞手中饵碟，厉声高喝，“郑大相公，他好样的！春来，郑大相公有何要紧之处？！”

　　春来一脸死相，“殿下？”

　　小水仙恰逢其时劝说，“殿下，大相公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蒋鹤山更生气，拍拍手背，“本公主还是殿下呢。哼，好样的，管他是谁，惹到我头上，通通打回去。春来，说，有何要紧之处？”

　　春来心如死灰：“殿下，郑大相公极为敬重自家夫人。”

　　“哟！惧内啊！”

　　蒋鹤山笑开，“惧内好啊，小水仙，去尚书内省寻徐内宰，告诉她，郑大相公劳苦功高，送一两个，不，三五个，最好六七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宫娥过去。”

　　小水仙和春来：……

　　对自己的报复极为满意的蒋鹤山，欢喜招呼一旁禁军过来，拿网兜将适才甩飞出去的饵碟，网回来。

　　月半桥弯卧水面，弦月落人间。

　　桥头那绯衣少女，衣带当风，素手轻晃，左右摇摆，指向水面粼粼波光。顺她指引看去，三五网兜，于金光水面晃荡，战栗起金纹。

　　“那儿，那儿！没瞧见么！”

　　她的声音生脆，丝丝骄矜，像早春枝头玉兰，清凌凌压过水声。

　　离月半桥不远，沿揽月坡那缓坡上来，紫藤花架之下，一男子伶仃一人伫立。微风撩动他袍脚，衣袂飘飘，衬得他如楚竹般清癯。他好似神思不在，又好似深陷回忆当中，一双眸子全然落照月半桥。

　　那里，小娘子正欢喜，饵碟捞回来。

　　“子静，你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突然，这男子身旁行来一人。这人顺他的目光看去，见小娘子笑颜如花，“我说，子静，这些日子，外头那些传闻，莫不是你说出去的？”

　　来人偏头看向宋齐莫，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回答。宋齐莫回神，一丝不知所措，眨眼之间于眼角消散。

　　“我是何心思，你不知道。”

　　“我瞧你啊，有些不一样，出言提点罢了。不想听，不说也罢，我并非讨嫌之人。”

　　这话，说得是那日宋齐莫买来两个小糖人，郎君和小娘子，刻意等郑大相公瞧见方才离开。郑大相公这人，素来嘴碎，果然眨眼之间尽人皆知。

　　宋齐莫不答，反问李潇，“如何回禀殿下，你想好了么？”

　　“自是如实禀告，殿下心系天下，会秉公处置。”李潇毫无犹豫。

　　宋齐莫顿了顿，有话要说却不发一言，甩甩袖子阔步而去。徒留李二在原地，一时看看月半桥上的蒋鹤山，一时看看脚步飞快的宋齐莫。摇摇头。

　　子静这人，果如殿下所言，是个狗东西。

　　李潇和宋齐莫，十来岁便相识，算得上甚是了解。可这份了解，从去岁宋齐莫成亲开始，愈发不确信起来。

　　宋齐莫成亲的消息传来之际，惊得李二一蹦从卧榻跳起来，扯着小厮的衣领子，高喊可是错了，真是宋都虞侯成亲。小厮如何不敢置信，如何点头回禀，到如今李二仍旧记得。

　　宋齐莫一向眼高于顶，将全京都的姑娘都不放在眼中，在李二预想当中，宋齐莫成亲，总该有些不一样。

　　然则，真到这一天，李二却无法接受这个不一样。

　　那日正值腊月残岁，镇国公府内外皆沉浸在年关岑寂中，独东跨院如寒潭，静得能听见烛泪坠地的声响。

　　宋齐莫一身殷红喜服立在阶前，衣上未系红绸，却披挂三尺麻布。他怀中紧搂着一座无字牌位，指节在冷风里冻得青白。他见李二提朱漆贺匣踏进院门，竟缓缓浮起笑意：“正则，来得正好…今日…是个好日子。”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

　　满院红绸与素幡狂舞纠缠，猎猎之声如幽魂恸哭。李二僵在穿堂风里，只觉有冰碴子顺喉头往下，几次张口，才挣出声音：

　　“子静…”他吞咽寒气，“恭贺…新婚。”

　　最后一个字混进风里，牌位顶端凝结霜花，正映着宋齐莫眼底幽冷。

　　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从不曾远去。到如今，不过三五月，全都不一样了。

　　李二不知，该劝说宋齐莫埋藏过去，还是该劝说他正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