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他》鸢鸢飞鱼

51、他不是他

　　卧底可算不上。
　　他才不是去做卧底。

　　慕容沉背过身去，仰眼眺望舷窗外浩瀚深空。

　　宇宙之中，万般皆寂。

　　孤独，是宿命，是常态。

　　像独自漂浮于地球之外深空领域的太空城、空间站；像数以万计的功能卫星、深空探测器；甚至，宇宙中每一颗星球。
　　哪个不是孤零零的。

　　慕容沉看什么都孤独，是他太孤独。
　　心情沉静地像这深邃的宇宙、地球上无底的海。

　　面临即将到来未知的囚禁生活，他不怨也不计较了。

　　怀揣着冷寂的心情，慕容沉缓缓开口:“有时候，我会很想我妈。”
　　“她走之后，我就再没有家了。”
　　一个人，还不如宇宙中孤独漂浮的尘埃。

　　“我爸…”
　　慕容沉顿声儿，发出凄婉的冷笑，“我们不该做父子的，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更是慕容家的悲剧。”
　　“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去了火星。”
　　“哪怕我等一等，他会牵挂我而折返回来看看我呢？”
　　“我知道是我痴心妄想。”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没有父亲，我没有家。”

　　明玥与易则严几乎同步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去。
　　两人相视一笑，因为此刻十足的默契。
　　一个抱着慕容沉的手臂歪头靠他肩上，一个，则落下有力的手掌在他肩膀。

　　那一掌力道深重，搁以往，慕容沉必是身体一颤，可如今他已不同往日，承接着易则严厚重的身力，回眸看了看他的手，嘴角泛起微笑，心想与他比试的话，这易则严未必能打得过他。

　　被他们俩突然地左右夹击，无依无靠的后背被支撑起力量。
　　慕容沉平静的心海泛起无限涟漪。
　　他转回明玥这边，眼眸里充斥着万般思绪，皆化作温柔的眸光，静静地看着她。
　　她是他心里认定的亲妹妹，是除母亲外他认做的家人。

　　明玥卖乖大大咧咧与他道:“谁说你没家的，至少明家是你半个家的。”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是我的布布哥，是老爸老妈半个儿子。”

　　慕容沉暗地含笑，他不想自己将这即将分别的气氛搞得太尴尬，便嘚瑟地瞟了眼易则严，“易则严，别看你比我大，那你也得给我叫声儿哥的。”
　　他趾高气扬地抬起头，“谁叫你是我妹夫呢。”

　　明玥探出个脑袋看他们，眼睛圆溜溜露着一口大牙笑。

　　易则严会心一笑，就从了他，“沉歌。”
　　谁要给他叫哥，沉歌就是沉歌，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这个歌还是那个哥。

　　“他们有没有说你们能不能与家人联系？”
　　“我们应该能保持联系吧？”明玥突然问说。

　　慕容沉再次黯然失色，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今天，只是因为我们要被转运走，杨上将才特意让我们回来看看家人，与家人告个别。”
　　“若是被发现，杨上将恐怕要担责。”
　　“连他这么德高望重的人在星联都没话语权，也不知道如今的星联真实是个什么鬼样儿。”

　　易则严安慰他道:“我们何必管那么多，每个人，在其位谋其职，能护一方安宁就护一方安宁，杨上将想必有自己的考量，我们感激他的所作所为，珍惜当下。”

　　说起来珍惜，明玥打断他们，“好啦好啦，别那么感伤啦，我们总会越来越好的对吧，要永远相信自己。”

　　慕容沉就调侃她，“怎么，宛姨今儿约秦师傅给做了鸡汤？喝多了吧你。”

　　明玥大笑，“哈哈，何止有鸡汤，大约还有葱烧大排，番茄牛腩呢，多的是你爱吃的菜。”

　　慕容沉却遗憾说道:“我就不吃了，出来的时间约好了就俩小时，我还得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易则严挽留，“那怎么行，既然是来告别的，吃一顿践行饭总得有吧。”

　　慕容沉低笑。
　　他不会告诉他们，其实，他的胃口早都变了。
　　在成为某种怪物之前，他还想表现地像个正常人。
　　如果哪一天，他真成了怪物，他就心甘情愿地做个怪物，告诉人类变种针的结果是什么，告诉慕容琴，看，你的儿子是个怪物，也告诉他自己，即便成为异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抱着走向灾难的决心，他才有勇气走下去。

　　慕容沉抬头看看他们两个傻瓜，“我会想办法与你们联系，你们不要来找我。”

　　明玥眉头皱紧又舒展，爽朗应下，“好啊。”
　　“但你一定记得联系我，布布哥，你必须好好的，不然你知道的，我毁天灭地也要为你出口气。”

　　慕容沉欣然微笑，干涩的眼眸里湿漉漉地闪烁着莹光。
　　他忍耐着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变成“噗嗤”一声笑声儿，想与她拥抱，那份勇气却化作握在拳里的温柔，轻轻地锤她肩膀，“傻子，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迈着利落的大步往前走。
　　也大喊着:“不用送了。”

　　明玥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感伤。

　　易则严过来搂着她肩膀，“明明担心他，干嘛还答应他不去看他？”

　　“答应他是一回事，我做什么又是一回事儿。”
　　“你信吗？布布哥一出去，他一定会忍不住崩溃大哭的。”
　　“倒霉蛋，他需要我们，他一个人，根本扛不住的。”
　　“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要给他勇气。”

　　——

　　已知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到来前的所有时间都分秒珍贵。

　　明慕春与时宛也开始收拾行李，明玥不可思议地在一旁看着。
　　她恍惚不已，仿佛眼前的现实是幻境，爸妈不会走，慕容沉也不会走。

　　某个清醒的瞬间，她想起以往她离家去拂云港求学，这分明没什么该感到感伤的。
　　即便是她去火星执行任务，长达两年的分别，那也没什么感伤的。
　　可这一次，分别的伤感让她始终难以接受现实。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你们俩被限制行动，我却做为你们做不了什么。”
　　她自知自己是父母无法委以重任的女儿，她还不如蓝叔，不如父亲手下他的一众人工智能助手。

　　时宛饶有兴致地挑选华服，拎起一件打量看看，无视她的话，强转话题，“也不知道那里让不让我穿地这么华丽。”
　　“先带上吧，万一有重要场合能穿呢。”
　　“真希望所有场合都允许女人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说罢，她将衣服丢给在整理行李箱的机器人助手，“带上，全都带上，老娘蹲监也要美美的。”

　　明慕春乐呵呵调侃她:“蹲什么监，也就接受调查在那头住一阵子，谁说的准呢，万一又把我们撵回来呢。”
　　他转头给明玥一个调皮的眼色，“玥玥别在这儿多愁善感的哈。”
　　“还说什么你没用，你可是老爸老妈的骄傲，这次的事儿啊，幸亏没因为我们影响你。”

　　明玥过去娇滴滴扑进明慕春怀里，哭唧唧撒娇着道:“老爸，你跟妈一定好好的行不行，我不求别的，你们好好的我就能好好的，不然的话，我……”

　　“傻孩子！”
　　时宛也过来抱住他们俩，“胡说什么呢，这天底下没人敢动你老爸老妈，放心吧。”

　　明玥伸出手来将时宛也搂住，“妈，等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答应你，给你生个小孙子小孙女，我说到做到。”

　　“哈哈。”
　　时宛拍拍她后背，“趁这段时间你们赶紧的，怀胎十月，时间可不短呢。”

　　明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玩笑什么话呢，胡说八道都没意义。
　　她“哇…”地一声埋在时宛与明慕春的怀里爆哭出来。
　　“我不想你们被带走，我们又没惹事儿凭什么要调查我们…”
　　“布布哥被注射那什么鬼针，也要被迫送到变种人研究所，那是人待的地方嘛，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时宛哽咽着咽下涌出的冲动，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跟你保证，我跟爸好好的，但你也要跟妈妈保证，你必须照顾好自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儿，但绝不能豁出性命去干。”

　　明慕春很冷静，宠溺地摸着明玥脑袋，“闺女儿啊，老爸开通了你在明春集团各秘密基地的终极权限，有时候呢，合理运用辅助工具，保全自己，也保全正义。”

　　明玥“嗖”地一下抬头，也不哭了，脸蛋上还挂着新鲜的泪痕。
　　“爸你说真的？公司那些高精尖玩意儿我都可以用？”

　　她不可思议地疑问:“我可不跟你开玩笑喔，我很能用的。”

　　“哈哈。”明慕春宽大手掌轻拍她后脑，“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人能比你会用了。”
　　“不过吧，咱也不能乱用是吧，小心被人家投诉你作弊，害了你在太空军中的名声。”

　　“等等！”
　　明玥突然发觉哪里不对，又皱巴巴着脸开始掉眼泪。
　　“爸，你突然授予我终极权限是什么意思，你跟妈去了星联该不会有去无回，你在跟我交待后事呢吧？”

　　时宛一掌扣在她脸上，捂住她嘴巴禁止她胡言乱语。
　　“就不能给你点儿好话，你爸你妈还没点儿自保的本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