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湮灭(下) 结局 ...


  •   太阳出来了,明媚的街道上渐渐嘈杂起来。

      吟唱者轻敲腰间褪色的小鼓,一晃一晃走过街巷,口中哼唱着古晋语的小调,真切而质朴。

      “马下~风疾~卷飞沙,檐头~花寒~落孤家。”
      “一夜~雪莽~披天地,原是~月明~照观塔。”

      两枚铜板丢到明月脸旁,惊得她睁开眼一下子跳起身来。

      丢铜板的人亦被她吓到,滑稽地耸肩跳脚闪躲着身子走开了。

      明月看向周围,感觉这地方似曾相识。她扶着墙站起身,向前方阳光灿烂之处走去。那里,卧着与她相似,或是更甚于她的人。

      这一天对这座城而言,一如往日,没什么不同。

      明月走过去坐到那些人中间,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人在意她笑什么,好像在这里,如此这般也很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她将松垮凌乱的头发彻底放下来,发间黏湿,在被放下的一瞬似是得到了解脱,爽得她头皮发麻。

      布施的人来了,她便也一哄而上;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路过,她学着身边人一起讨食。如此三日,她已经完全是个像模像样的乞丐了。

      每天,她都在墙根下晒着太阳,偷听周围闲言碎语说起城中之事,可除了听到某处失火,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发生。

      就这?还要株我九族,我哪有九族给你诛。

      她讪笑着啃食起手中半块甘酥饼,这还是前一日,小食摊上某位捕爷丢给她的。

      忽然她怔住了,手中的甘酥饼放下又拿起,最后扔给了墙角处一直偷看自己的小叫花。

      夜里,她离开了福泽街。

      “我早说你该把东西给我,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些。”无一瞟了风途一眼,颇为不满。

      风途自然也不服他,“难道给你余亦就不会死?”

      “那你现在自己去找她呗,找我干什么?你背地里养的那些人呢?”无一斜睨着他,抱胸仰靠在椅背,脚踩着桌沿,不安分的坐姿令只有两条腿撑地的椅子摇摇欲坠。

      风途看向一旁不说话了。好久,忽然冒出一句:“早晚让摄魂散毒死你。”

      幼稚。无一翻了个白眼,好心劝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你以为能在城里藏多久?”

      “你就很安全?”

      “我马上就走,你若想跟着,我可没有太多时间给你考虑。”

      就在风途捂着肋下要离开时,正遇到有人来给无一报信。

      瑶川刚想歇下,就听到有人砸门,他耐着气性又下地去开。

      “我说你能不能——”

      “明月!”来人看也没看他,直接就冲到了里间。

      瑶川嗔怪:“怎么,你今日又没带脑子吗?非要嚷得人尽皆知?”

      屋里没有旁人,风途哀求似地抓着瑶川,“她一定是找不到我才来找你的,她人呢?你把她藏哪去了?告诉我!”

      瑶川嫌弃地推开了他,“少自作多情,我不知道。”

      “你骗我,她到底在哪?往日是我对你太过粗鲁,我混账,你告诉我她在哪好不好?”风途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钱。

      难得见他对自己这般低三下四,瑶川觉得有趣,两指捏住他的手扔到了一边,“我真不知,她只是请我为她梳妆打扮,我也是第一次见她着女子装扮,的确别有风情。”

      “女装?”

      “是啊。”瑶川回味似地放空了目光,“早说不要爬窗户就是不听,一大清早和个野人似的闯进我屋里,把莺莺吓了一跳,还穿走了莺莺的一件衣裙没给钱。罢了,谁让她和我……”他忽然娇羞一笑,“我替她还了莺莺就是。”说着,手悄摸摸把风途放在桌上的银钱往怀里塞。

      若卫军不知她是女子,女装确实容易蒙混过去。

      可她会去哪呢?风途头疼起来。

      瑶川提醒道:“你们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想必你也该知道自己如今有多麻烦。”

      你消息倒灵通。风途最后看了他一眼,垂眸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听闻太子弘禁足东宫,禁卫营又失了火,花彧向老师告了半个月的假,等待多日却丝毫没有明月的消息。

      在临清时便是这样,独自等着一个不回家的人,总也不知她过的怎么样,发生过什么事。

      手中的书似乎是为了不显得太过孤独才握着,花彧看了好久也没看进去。

      “妙心,水开了吗?”

      话问出口才想起,林妙心已被莫前辈接走了。

      杯中茶凉,他轻叹口气,放回了桌上。

      忽听见院中动静,似有人翻进墙来,他匆匆撂下书向外奔去。

      再度相见,似是已过百年,两人相拥说不出话来。

      回到房间关好门,明月将他拉到案前为他铺好纸,将笔塞到他手中。

      “怎么了?”他问。

      “休书。”

      花彧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她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休书。他们要诛我九族。”

      花彧摇了摇头,搁下笔安抚道:“你不要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陛下亲卫亲口所说,我是刺客,是叛贼。花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紧抓着花彧的手,潸然泪下。

      “好,你先别慌。”花彧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拽着袖子帮她小心拭泪,“这两日我只听说营中失火,没有什么刺客,何况他们未必知道你是谁,你先别紧张,好吗?”

      明月连忙否认:“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你怎么这么烫?”花彧伸手摸向她的额头,“你发烧了。”许是因为她今日涂了脂粉,自己竟一时没能发现她脸色不对。

      “夜里我偷溜进浴堂泡了热浴。”

      “这不是一回事。”花彧带着明月回床上躺下,又拿来冷巾为她敷在额上,“我去给你抓药,你等着我,千万别乱跑。”

      等花彧回来时,明月已不在床上,他瞬间慌张起来。龙昭儿看他丢了魂的样子觉得好笑,“她在我屋里。”
      花彧这才精神起来,连忙跑向龙昭儿房中。

      “她一直在说胡话,我就给她施了两针。”

      看到明月坐在椅子上正无辜地向自己看来,花彧才放下心,“我去给她煎药。”

      “不急,今日闲暇,我去就好,你这几日心骄气燥也得给你扎两针。”龙昭儿说着就要拉他坐下。

      “不用,我——”

      “不用也坐下陪着她,不然她总觉得我要害她。”龙昭儿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了明月身旁的椅子上,拿走他手中的药包。

      明月不知怎得又掉下泪来,看得花彧心中难受,开口想要宽慰:“不要担心,我……”

      忽然他感到身体空乏,不由自主地向下摊倒。

      明月站起身,扶住了他后颈。

      怎么回事?他看见龙昭儿紧锁眉头,避开自己的目光退出屋子,渐渐才反应过来,看向刚刚被他拉着的地方。

      两根银针闪烁着冷光。

      原来是这样,他想伸手想拔掉,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只得哀求似地看向明月。

      “明月……不……其实……我……”

      “对不起,是我太一意孤行才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不必为我殉葬。”明月轻吻着他,而他已不能回应,“若有往生,我们再从头来过吧。”

      不,不该是这样的,明月,你放开我,你听我说啊。

      可惜他已渐渐说不出话,只能努力睁开眼看向即将离开自己的妻子。

      一滴眼泪偷偷滑出眼眶,没入衣中消失不见。

      这次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趁着花彧昏迷,明月将写好的休书按上了他的指印。

      龙昭儿叹了口气,“合离也可,至少保留体面,何必非要休了自己。”

      “我没有时间去改户册,况且于我而言,两者没有什么不同。”明月将纸折好收起,道:“以后,他就交给龙师哥了。”

      “管不了,我还要忙医馆的事。”

      明月没再说别的,只是向他郑重行礼,顺着花彧的辈分说了一句:“多谢龙师哥。”

      龙昭儿别扭地背过了身,“你既已不是他的妻子,往后便不用跟着他这般唤我。”

      不过以后大抵也不会相见了。

      明月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龙昭儿追上前将药塞给她,“三碗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

      走出巷子,明月不知该去向哪里,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皆与她无关。

      头好晕。

      “明月。”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她向着声音来处看去,见风途正躲在一处巷道。

      “你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

      风途着急的不行,没有理会她的打趣,拉着她躲到隐蔽之处,怨念道:“你还是来找他了。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明月木讷地摇了摇头。

      “好。你这几日去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月嘿嘿笑着,“我不知道。”

      风途看得出她有些不对劲,没有再问,“我们现在得尽快离开,我和无一说好了,跟着他的安排走,但只剩半个时辰。”

      “哦。”

      “你怎么了?”

      明月只是摇头,忽然歪着身子栽进他怀中。

      花彧从昏迷中醒来,看着休书上的签字和掌□□如刀绞,伸手就要撕烂,龙昭儿连忙拦住了他,“别意气用事。”

      “你竟与她一起骗我!”他怒视着龙昭儿,泛红的眼眶蓄不住泪水,只得任由它肆意淌出。

      龙昭儿不曾见他这样,有些愧疚,却仍心虚地昂着头,“她专门留给你以备证身,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花彧一用力,还是将那纸休书撕了个粉碎。

      明月再醒来时已在马车之中。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某人怀里,忙一把推开了对方,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被她的动作弄落下来。

      冷峻的空气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侧头斜看着风途,“你这是做什么?还要绑架我不成?”

      本就头晕,车又颠簸,明月坐不稳,不由自主向另一侧倒去,却不知又靠在了谁身上。

      明月勉强回过头,见到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

      “阿若姑娘?”

      眼见她斜着身子又要往前倾倒,身侧两人连忙一同出手托住了她。

      明月看着她帽上的薄纱,笑问道:“阿若姑娘,这粼光纱你可还喜欢?”

      阿若点了点头。

      风途扶住明月头侧,揽在了自己肩上,“睡吧。”

      明月这才想起还不知身在何处,又挣扎着起身,结果撞在厢壁上磕到了头,她咧着嘴责问:“睡什么,你这是要带我去哪?你要带阿若去哪?你究竟想干什么?”

      “带你逃离中都。”无一掀开帘子探头向内看了一眼。

      风途安抚道:“内廷下了追杀令,你还挺值钱。”

      “什么?”明月有些听不明白,“对了无一,好像有人跟我抱怨,你惊扰人家爹娘?是他欠你钱了么?”

      车外,无一沉默看着前路,有些失神。忽然他笑了起来,“风途,你说那狗皇帝又不知明月是女子,其实这辈子怕都抓不到她吧。”

      什么皇帝,什么通缉令,明月脑中实在混乱,挥舞着手想抓住风途问个明白,却扑腾着拍在他脸上好几下。

      “那我就不知道了。”风途捉住她的手腕合到一起按在腿上,让她没法乱折腾,“都病成这样了还想打我。”

      “药,我药呢?”

      “喂你喝过了,一日三次顿顿不落。他给你配的?果然是个庸医,一点儿不见好。”

      “三次?等等,我睡了多久?”

      风途捡起掉下的被,不由分说将她裹了个严实。

      “明月,下雪了。”

      (第一部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