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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湮灭(中) 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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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帝静默地盯着桌案上的册集许久未动,忽然,他抬手狠狠将茶碗砸到了地上。
天子发怒,成令良在旁躬身颔首不敢言语。
怒气已发他又平静下来,“人呢?”
“回陛下,走了有一会儿,约莫到太直门了。”
“嗯。”周帝沉沉出了口气,叹道:“我弈国,尚有勇者。”
“太子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宫城之内空旷宁静,唯有一行沉重的脚步声就着夜色从中穿过。
“谨言。”
明月只得沉默,不再言语。
原本,她以为陛下会问很多事情,甚至扣留她直到事情查清楚,但实际上陛下只与她寥寥几句,如此轻而易举让她没有实感。
不过也是,毕竟手握天下,行事哪需要同一届草民相商。
于是她又猜测着会是谁来主理此事,如果当初找的是廷尉谢道灵会不会一切早就结束了,宁王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又该从哪里着手。
正想着,走在前方领路的亲卫副统领余亦停下脚步,“太子殿下,夜已深,还请殿下回宫歇息。流云,送殿下回宫。”
明月向他行礼作别。等太子弘离开,她回身正欲继续前行,却见余亦一直在盯着自己,而他手中那盏行灯哐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随后,周围响起刀出鞘时的嗡鸣。
宫城之外,风途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守门的动静。
一如既往的平静,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心绪难安,终归是忧更多一些。
无一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忙慌道:“宫里出事了。”
“怎么回事?”
“我的人说宫里有刺客。”
流云拦在太子弘面前,阻拦他向争端之处靠近。“请太子殿下尽快回宫歇息。”
“放肆!吾乃太子,你胆敢阻拦!”
“还请殿下放心。”流云说着拔出了刀,“属下会拼死保护殿下周全。”
此刻的太子弘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过与明月分别不远,身后便响起了打斗之声。
“吾去找父皇来问!”
他愤而转身要回议政殿,依旧被流云追上拦在身前,“请太子殿下回宫,勿要违抗皇令。”
太子弘疑惑不已,刚刚父皇可并未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任他再问,流云不再作答,也不许他去往东宫之外的任何方向。
轻敌了。不想眼前这人这般厉害,虽手无寸铁,可己方十数亲卫都不能将之拿下。余亦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若非成令良说此事不能惊动旁人,并未安排许多人手,禁卫被设置在外,巡夜被打发去别了处,定早合众将之擒获了。
“你逃不出去的,早些认罪伏法,还能省些力气。”
“你怎知我不能?”明月拿着从旁人手里抢来的官刀,环视着身周将自己包围的人,“我又何罪之有?”
“你刺杀当今圣上,蛊惑太子,理应凌迟处死株连九族。若你此刻弃刀而降,供出你背后之人,陛下仁慈,只流放你族人,处置你一人,已是大恩。”
明月觉得可笑,“我看是你们打不过我,拖延时间。”话未说完,她提刀破出包围,仓皇逃去。
守在宫城外的官兵忽然骚动起来,风途再也等不了了,可里面的情况全然不知,此刻必须在外面弄些动静出来。
他摸进了附近守军的马棚,点燃了料草。很快,火势蔓延引起注意,守军不得不分出一队人来料理。
不够。
他又持弓于高处,一箭射向宫门。
空中锐利的声响惊动了将领蒋阔,他看向箭来之处,细眯的眼中含着精光,抬手准确地指向风途所在,“乱贼党羽!”
于是又有一队人向着风途而来。
该如何逃出去,明月并不知道,只能向着记忆里来时的方向跑去,可是一想,宫门必然上了锁,又有人守着,去不得。
远处忽然有天光闪烁,黑暗中隐隐看得到烟尘,迎面的风似乎也有了丝焦气,貌似哪里起了火。
虽不知如何这样巧,但想到定会引得官兵前去扑火调查,明月当即与之相背而逃。
紧跟在其后的余亦越来越近,明月忽而闪了一下身形,极快地回身持刀架上了他,“我说什么来着?告诉我如何出去,我不杀你。”明月挟持着他,看向远处还未追上来的卫军。
余亦冷笑一声,“挟持我?你觉得,我重要还是皇令重要?”
他说的倒对,明月紧抿着唇没再反驳。
“你要害死他们了。”他自顾自说到。
“我没有想害任何人。”明月夺下他手中兵刃,猛然将他踹跪在地。
转身要逃时,余亦忽然对她说:“你身前百步可入暗渠,与外相通。”
“你什么意思?”
“告诉无一,若有一日他真的找到了我爹我娘,还请不要再打扰他们。”
瞬间,明月觉得自己脑子抽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总找不到确切答案。
别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余亦起身夺回了兵刃,“要快。”
“你若担心受罚,可以跟我一起——”明月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忽然挥手迎上刀锋,热血喷洒而出,溅了她一脸。
明月惊呆了,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样做,但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是她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不远处那些人已向此追来,她不敢再继续愣下去,赶忙摸向暗渠,躬身拉开渠盖向下坠去。
一支暗箭射向风途,他将将躲开,却又被另一方向的暗箭射中,忙躲到一处角落掰断了裸露在外的箭身。
“呃嗯——”
豆大的汗珠从他紧皱的眉头滑向挺翘的鼻尖,又滴落没入脚下的泥土。
后有官兵,前有暗刺,还真巧。转念一想,他又咧嘴笑了起来。
也好,你们好好玩吧。
而与此同时,一道身影缓缓浮出护城河的水面。
又是一年秋日的水,明月打着冷颤探头看向水台边,两个巡兵正由远及近走来。
“演练就演练,怎么还真放了把火。”
“毕竟人家是禁卫,样子要做足的。”
明月攀附在石壁的手已经僵麻,唯恐再不能持,等那两人从面前走过,便用尽力气一跃而起狂奔向外,身后听到动静的巡兵回过头还有些纳闷,待反应过来这不是演练是个真的,连忙叫喊着向她追去。
湿水的衣物重重拖着她的身子,她不得不脱下外裳才感觉轻便些,只是迎着风越发冷起来。
前方忽然窜出一辆马车,驾车的人向她喊道:“快上来。”
来人正是无一,明月来不及思考,翻身躲进车中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她边摩擦着双臂取暖,边向他说:“我是乱贼,你帮我,亦成乱贼。”
“那我拿你人头领赏呗。”
明月闻言心中一惊,要跳车,被无一一手拉了回去,“骗你的!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惜命不惜。”
此时的明月脑中早已混乱,分不清眼前人话中真假。她紧盯着无一的后背,又看向周围逐渐后退的街景,趁其不备,突然跳下了马车。
“喂!”无一吓了一跳,见她一瘸一拐躲进暗巷,颇为无奈,暗自骂道:“这嘴也是该死。”他没有停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挥鞭扬长而去。
“自求多福吧你。”
天色渐亮,所幸身后并没有人追来。明月累到不行,猫在隐蔽处休息。
这是在哪?她猜想着,越发疲惫,渐渐在寒冷中睡死过去。
天晴了,白雪覆盖上大地,在阳光的照耀下冰晶闪烁着纯净的光。
少年挥舞着手中的刀,要将这苍茫的白还到天上去。
于是雪被她挑起,飞扬上天,又落下。
“小师叔!啊——”花彧向着明月急急跑来,稍不注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他捂着尾骨,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明月走来将他拉起,“莫要着急。”
“嘶——着急,当然着急,太师父找你呢。”
“什么事?”明月收了刀。
“小师叔不会忘了吧,你今日要主持祈福的。”花彧吃痛,呲牙咧嘴地去拍身后沾染的雪。
明月摇了摇头,她自是没有忘,只是第一次接过此任还有些紧张,来此平静一下心情罢了。
“那小师叔你快去换礼服,吉时快到了。”花彧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对她说,“我先过去了,殿前见。”
“好。”
落下的雪不会回到天上,只有山谷中回响的祷词被诵上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