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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罪的狂欢 2125年9月23日(3) 每次她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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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被收养,学习武技。之后听说我哥哥还活着,就开始找他。就这样。”
她抬起了一直低下的头,又恢复了平日里无所谓的样子。当然一直在看着她说话的冬日远看到了,她回忆过去的时候,手指一直抚摸着匕首的刀锋,被割开之后又反复愈合。
对于那件事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她也仅仅只能回忆起一个大概,更多的细节如同被谁蒙上迷雾一样白茫茫一片。
“请节哀,女士。”冬日远低着头,像是在默哀。电话里的冬日遥同样表示哀悼。
“无所谓。”谢半夏摆摆手打断他们的惺惺作态,她知道玄戒人嘴里的节哀实际上是“记住死者没有必要”的意思。
而且,对于谢半夏自己也难以说清楚自己对于那场劫难到底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每次她抬起手,抚摸肚子上永远不愿痊愈的肉色伤疤,比起悲伤或者痛苦,第一反应是晕眩和难以抑制的充血。
于是她的心里只剩下怒火,在那场山火中沸腾。
“没有悲伤,不能恐惧……只有愤怒。”她告诉自己。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说看你们想说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而冬日远则坦言:“毫无帮助。”
虽然知道肯定不会这么容易,但是被迫再回忆这件事的她还是忍不住翻了白眼:“去你*的,死*玩意。”
冬日远对此只是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元宝:“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但是陈元宝好似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地思索着:“灭族?谢家……”抬头的时候又对上两人怀疑的目光。赶紧辩解道:“没事,没事……我什么话都没有。”
看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谢半夏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敢说你小子不是反贼就是内奸。”
“每个人都有秘密,很正常。”
“啊?怎么可能!我是忠诚的啊!先生,你信我对您绝无隐瞒……”
一人淡漠一人闹腾,你看那个行月族头低得都快趴在地上了。看起来像是闹剧一般好笑。
而挑起这个话题的始作俑者没有兴趣观看,转身离去。
外面阳光明媚,好似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血月也从未存在过。那昔日令人恐惧的家族堙灭在了无人知晓的山沟。真相于是被所有人遗忘,亦无人在意,只留下痴儿傻傻执着。
这是她的职责,是她的义务,是她作为最后一个冥海永生的荣耀。她将作为谢家的唯一家主,将谢家再次发扬光大。
为此,她感到无比自豪。
谢半夏松了松手腕,想清楚了这一点,她终于放下心来。
拿起手机,发现对方还没有挂断电话。不知道对方在等着自己说什么。歪着头思索着,好像也没什么事,非要说的话。大概就今晚不会晚点回员工宿舍吧。
于是把手机的免提关掉,和电话那边的人报备行程:“公义家要的检测报告我还没送过去……嗯,挺牛的,连我都要测——发给你干嘛,我的体检报告你都看?”
“死缠烂打烦不烦啊!”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现在的她还有事要做。
至于过去的事情,以后再想吧。
冬日远在原地等到餐厅散了场,月已高升,才将化掉的苦瓜冰激凌仰头喝下。
“上大菜吧。”
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菜品被端了上来。有鲜香无比的鹿茸人参鸡汤,鲈鱼脍。处理得恰到好处的烤鹿肉、鸡髓笋。一看就胃口大开下酒下饭小菜茄鲞、糟鹅掌鸭信。还有专门为贵宾准备的莲叶羹、枣泥山药糕。至于那些精致的鱼生与寿司,自是琳琅满目,无庸赘述。
等冬冰把菜上齐之后,冬日远却迟迟未动筷。只是在等,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浪费着平日里以小时做计划的时间。
最后,在冬晨把融化掉的橘子皮黑巧克力冰淇淋撤下去的同时。角落里还未走的“剑兰”脱下了她的帽子。露出了冬家标志性的粉白色头发,正是冬日遥。
“虽然我很感谢你帮我问试忠心找线索,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所谓的‘有大事’是真的有大事。”
冬日远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入座,同样入座的还有她的心腹冬千香。勾起冬晨此时恰好从厨房回来听到,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下意识附和自己“兄长”的话:“是啊小姐,上一次好好吃饭都是快一年前……”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冬小姐无奈和不满,老老实实地合上了嘴。
“哈,这也算——好吧,就算你说是就是了。不过不该弄的消费还是省省吧。”
“冬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我们已经不需要为了经费捉襟见肘了。而且,我听说了,你又熬大夜。又不规律用餐了。”
冬日遥瞪了一眼身边的冬千香,而后者正在和冬明晨逗猫。
“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吧。哈——每次都用这种借口占用我时间。”
冬日远对她话里的抱怨笑了笑,剥开虾壳放进她的菜碟里:“即使是冬家宴都没有上过这么好的食材。难得有了吗,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欸,你真的是……”
冬日遥伸手。旁边的冬日远也只是剥着虾壳放在她碟子里。
旁边的冬千香摸着怀里的白猫,而冬晨只是直直地坐着,人机一样地一动不动。
鸡汤锅里蒸腾着白雾,碟子里的虾肉越堆越高。
冬日遥用手肘碰了碰冬千香,示意她先动。可察觉到妹妹动作的冬日远则是用眼神划过剑兰副部长,看着她和她怀里的猫意有所指:“你们都不喜欢吃的话,那这顿饭做得看来是不好了。”
白猫炸了毛,被冬千香搂着。而妹妹也知道哥哥的话中有话——自己不动,那这一桌大菜他肯定是要全丢了。无奈之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哥哥满意地点头,一边吃着,一边问她合不合口味,喜不喜欢。又问她喜欢什么,爱好什么。事无巨细,反反复复。就好像哥哥从来都不懂妹妹,妹妹也从来不搭理哥哥。
“这玄戒的松花鲈鱼喜欢吗?是不是特别鲜。这可是早上打的,和云边城的松茸一起送过来的。”
冬日遥看着他挑好刺一碟鱼肉,洁白似雪,触感如棉。曾经有万含人跟她说可为一口鲈鱼万里归乡,她一尝,无糖却甘甜,无熏又喷香,回味悠长,立刻明白了。
“确实不错,我挺喜欢的。找了不少人吧?”
冬日遥将剩下的鲈鱼肉递了回去。冬日远摆摆手,于是她又递给冬千香,让她和冬晨两个人和小猫分了。
“也没有,上一批交货的时候,沐祭酒就说了会给我们送些特产。这些来自万含的,都是今天她送过来的。”
“有意思,上个星期的货不是我负责。为什么。”
“用来研究异枝科技的和田玉,她想延后交付,而且死不松口。不过仓库里还有存货,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是给了个台阶下了。毕竟玄戒和万含自古一家人。”
“哈,祈福会还早着呢。难道说现在就开始准备了……呵,还真是。”冬日遥将生蚝在酱料里点点,说完话才送进嘴里。
“欸,怎么又聊工作了。”
于是两人再一次试着聊其他的事情,最后又会回到政治上。然后又醒了,又试着聊其他的话题。
而另一边,冬千香用手肘撞了撞冬晨的肩膀:“上次给你买的羽毛柔顺剂怎么样?我记得那个牌子还挺不错的。好用吧。”
“好用,好用。也是第一次尝到牌子的好了,谢谢你啊小妹。”冬晨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好像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似的。
“没事,都是家人。”冬千香下意识顺了顺肩膀前的头发,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是是,家人。”冬晨点头应下:“下次休假的时候一起去看电影吧。你说那个《终将成为你》上剧场了,我看到了。一起去看看吧。”
另一边兄妹俩人正聊着西山家最近搞的类人互助协会,听到似曾相识的名字的冬日遥突然插了话:“嗯?好耳熟的名字。那个物灵的漫画对吗?”
“是啊,你看完了?”
“嗯,看完了。情感细腻,笔触柔和,我很喜欢。”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冬日遥说着,给闹着要吃肉的白猫盘里放了一块腊肠:“只是之前看新闻的时候,看到人造子宫民用化有了突破。听到这个漫画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是不是同性婚姻法案可以提上日程了?”
冬日远闻言一愣,明明可以跟他说更多,却还是在工作上点到为止,心中有些苦涩。
曾经,他们也是无话不说的兄妹,现在他们却早已经无话可说。那一个会黏在自己身后,寻求自己保护的妹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脚步逐渐错开,渐行渐远。唯一的交汇却是他们所针锋相对的官场。
是她变了吗?从单纯可爱的少女,变成冷漠疏远的棋手。可她依然能让人幸福,依然让所有人欢喜。看冬千香与冬晨望着她的样子,依然像是照顾那个孩子一般的表情。
可她没变吗?幼年时欢笑着摘下鲜花,捧到母亲面前的小女孩。现在的笑容里却早已经没有了光芒。那个任何人都无法看穿,被“成长”所修饰的巨变之下,是他作为兄长也不了解的内核。
里面究竟是空无一物,抑或者是包罗万象。他不知道,连他也无法戳穿那层皮。只知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估计会很痛吧。
冬日远沉默着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冬日遥也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没事,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这件事很难。”转过头依旧和两人谈笑风生。
他不在意,他告诉自己。深吸口气,再松开。在他的想象,周围的人逐渐慢下来。安静下来。像是被冻住一样,耳边只剩下汤锅里翻滚的声音。
为什么不愿意待在笼子里,为什么要独自飞翔,为什么要站在阴影之外,为什么不能……
。他无法理解,痛苦为什么会比安逸更好,为什么爱反而被排斥。
冬日远拿起杯子,里面的苦瓜汁泛着墨绿色的光。
阴暗的想法越发根深蒂固。他知道他自己不是命运之人……可凭什么不能是。
“黄金之梦无足轻重,而叛徒罪不可赦。”
说好了不谈工作。他突然的一番话让两人一猫愣在僵在原地。只有那一个人能完美地跟上他的思路。
“他们彼此相依,互为犄角。可唇亡齿寒,如果先打碎那一层壳,叛徒自然就出现了。”
冬日远绕着手指,随后拿起一条还未剥开的螃蟹腿,用小锤子轻轻一敲,无事发生,用力。壳碎了,肉也散了。
“既然互为犄角,那用力太轻,如隔靴搔痒。用力太重,则玉石俱碎。”
冬家小姐轻笑一声,学着他拿起另一只蟹腿,轻巧地掰碎了两段:“那就掐头去尾。”然后用夹子将蟹腿夹出一点乳白色蟹肉。
“再诱其出动。然后——”
她轻轻一捏露出来的蟹肉,一扯,扯出完美无缺的猎物。
“就能连根拔起。”
两个剑兰听完似懂非懂,但是其眼神中的崇拜和信任溢于言表。
然而冬日远长久地沉默,似乎在思考,或者是在思考措辞。
“我不会像之前那样给你无限的资源。也不会再让着你了。”
冬日遥轻轻笑一声,看着与自己几乎相同的眼睛,游刃有余:“只需要顺水推舟。”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只要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