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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虞寿篇其五 困盐益乱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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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朵朵是孩子。孩子需要有老师,是因为他们需要保护。然而这位白发的老人是个例外,他已经垂垂老矣,为此更虚弱如婴儿。朵朵不是婴儿,为此他需要照顾甚至更胜于朵朵。卫铎不需要再为无所事事感到焦虑,他们有事要做,每编织完头发,或早或晚,朵朵都会去客舍看望那个深陷柔软的大床中却像是坠入一个无法挣脱的梦一样直流虚汗的老人。他昏迷的这么多天以来,那双紧锁的眉头依然是卫铎想起他时唯一能够浮现的象征。
房间里有医者煎药看问,毕竟哪怕他再与卫铎厌恶的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试问内心,其实现在的卫铎也难眼看着他死于无人医治的忽视。但更多的优待并不源自于卫铎的善心,而源自于朵朵。他毕竟是朵朵要求卫铎救下的人。这几乎让卫铎洋洋自得,看我们朵朵在紧急的情况下究竟有多么当机立断,又有多么善良!如果这个记忆的片段能够从卫铎的大脑中提取再发送,卫铎哪怕付出十年的寿命来交换也愿意把这段记忆共享给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还好上天没有赐予人心想事成的能力,虽然可以理解,但当事人视若珍宝的记忆与涌动的情绪在同样作为凡人的其他人的观念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像是一粒阳光照耀下白色的灰尘一样毫无必要!又何必要上达天听?但就算是如此,这排山倒海的小小的欲望也足以点缀比那一粒灰尘还要更加素白的人生。谁能够将其剥夺?哪怕是不死的苍天。所以这样的卫铎更无法制止朵朵去看望这位病中来客。
“这药味对小孩没关系吧?”卫铎问。医者往脆弱的病人处一看,笑着说,“这样的老人家喝下去都没问题。”卫铎又问,“怎么不见好。会不会传染给孩子?”医者指着自己的没有任何防护的脸,摇摇头,“不会。”卫铎就再没有问题想问,只四处勘察了一下。“不要用手去触碰这位伯父的用具和身体,也不要靠太近去看。你们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希望有人凑得很近,就像是参观奇怪的花草动物一样来参观自己,不是吗?如果别人未经允许就触碰了你们和你们的玩具,你们是不是也会觉得很生气?而且伯父正在生病,他需要吃得很干净、穿得也很干净。用手去触摸是对他不好的。我们都想让伯父快点好起来,不是吗?”“当然。”下课后汗涔涔跑来的多多牵着一样因为陪姐姐跑了一小段路而喘气的朵朵的手。她们又双双短手短脚地一溜烟向客舍跑去了。这看起来实在是很快,卫铎看着女儿们在粉凋的春中霞景里无比清晰的身影心想,但又真的没跑多远。
仙人的病时好时坏,他又梦到故乡了。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朵朵,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无法醒来,所以他尽可能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授给她。其实,他自己就是他的一切。一切的恩惠、一切的苦果、一切的教育与教训。所以他只需要存在。或者最坏但是必然的结果,他只需要存在过。朵朵也是一样,她照顾着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照顾?芍药花凋谢了,仙人和朵朵只粗略地去看过一次。钱步芍回来了,她款待了仙人,更出乎意料的是,她打算委托仙人成为朵朵的老师。“请原谅我,我需要按照家中长辈的名义给您过账。”钱步芍谦卑而郑重地向他道歉。仙人的住所则被移到了钱步芍与卫铎的住处和多多朵朵的住处之间。“我本来就不是钱盈的老师。又怎么有资格接受老师的待遇?”更何况我本来就不配做任何人的老师。仙人的心几乎是坦然了。他不需要钱、不需要吃喝、不需要休息。他没有病,这就是他的病!吃再多的药也没有用。然而钱步芍殷红的线丝丝密密地缠绕在他的身上,比心血更浓稠。这又让他为自己感到可悲。“你是我期盼而不能想象的人。”钱步芍说,朵朵拉着仙人垂下的长袍而仙人枯槁的手在说话的时候,依然轻轻地垂落在朵朵的肩头。
钱步芍见过瞿桓,不如说,钱步芍甚至见识过瞿桓是如何作为悬教的教主诞生的。她见到过他婴儿的肌肤、血红的野兽的眼睛、纯真无害的表情,他手上脚上枷锁铁链深深嵌入的痕迹。但更重要的是,钱步芍见识过他无与伦比的魔力。
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近年来虽然自然灾害的发生几乎有增无减,但各地随着水患或者山体滑坡而暴露的象征着皇帝的治理得到上天认可的奇异而吉祥的象征亦越来越多。庄严而恭敬的皇帝任幽渐年富力强,他处理像是警告的灾害时几乎殚精竭虑,他本就以沉默作为语言的居所更加没有了笑声。杨曦白的多病更胜于现在的仙人,但哪怕他从来没有任何疾病,任幽渐也无法忍受自己将权力下放于人。这既是杨曦白独相至今的秘密,恐怕也是众人对设置与之抗衡的宰相或者争抢这一位置缺乏兴趣的原因。哪怕是最愚蠢的人都看透了任幽渐,他和杨曦白互相庆祝的酒杯里,他的酒水远超于杨曦白,为展现自己的豪饮和健康,也为展现自己对于扶植自己登上帝位并战战兢兢至今的杨曦白极其家族的尊重。“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任幽渐祝福道,杨曦白强饮生命甚是无法浮起片叶的残酒。他知道这是真的,在杨曦白重病的时刻。但这也不是全然的真相,列于末席的钱步芍知道,如果杨曦白真的恢复了健康,他会毫不犹豫地以同样的酒杯祝福他早日迈入死亡的坟茔。
现在宴会的酒杯中已经满是黑暗的尘灰。人们连同他自己竭尽所能的恢复生产从来都没有让他仿佛受引力拖拽的嘴角扬起。这几年中他亲自前往祭台祷告过一次,木箱子中的香草的气味沉闷到像是母亲的旧衣服——美丽到甚至过分的严肃,没有穿着的场合。拿出来,新的衣服甚至有了旧日的气味。又或者,这陈旧的衣服其实还是崭新的?让人想到了太久以前的事。这种气味让任幽渐感到怀念。占卜者的面容不可见,只一截洁白的手臂,带来了好的结果。“灾难就是重生。”这句话也像是来自过去的话,这祭祀中最微小最不值一提的项目让任幽涧笑了起来。随侍在一旁的孙典看到了他的笑容,当然,所有仰仗皇帝才得以生存的臣子们也看到了。
哪怕最抵制鬼神之术的卓越的臣子也对这次的占卜结果抱有宽容的态度。谁没有需要感到被鼓舞的时候呢?他们放任着流言的传播。最开始,吉祥的话语追逐着任幽涧,很快,任幽涧就像是被满园的蝴蝶引诱的孩子般开始无法再对此无动于衷——如同开窍一般,他开始追逐这些吉祥的话语。
孙典是他好奇心的前驱,比起和小孩一起追逐蝴蝶的伙伴,他更像是小孩子手中追捕蝴蝶的网兜。作为宦官孙典的地位低微,而作为皇帝最喜欢使用的宦官,那人们对他的尊重就像是皇帝本身的尊严一样,虽然并非深不可测,但聪明的人可从来不敢用现实的尺码去试探与丈量。“就当是去看看灾后重建的情况。”任幽涧说完就没入了洗浴的冷泉中,水蛇般地消失了。他的声音轻得要被水流声掩盖,孙典手捧着他折叠的外衣,站在有如河岸的台阶之下。等待着任性如命运的使命来临。
任幽涧的命令谁也无法违抗。虽然杨曦白不在这里,但哪怕杨曦白在这里,情况又能如何?任幽涧的孩子、杨曦白名义上的学生任庭芜几乎勇敢地上前承担了作为桥梁的职责:恐怕无谓为这些所谓的征兆大动干戈。这让一直以来小心行事的孙典都感到有点可怜:其实大动干戈不正是这次出行最重要的一环吗?但孙典已经没有余力再为这些连衣服上被花朵草木的毛刺勾出的线头理论上都比自己要更金贵的公子王孙担心了。他最该担心的就是名义上不过只是秘密出行而已的自己。虽然任幽涧会为任庭芜将这件他希望被定义为小小私事的事捅上台面而感到不快,但他很快就会气消了。而在孙典身上的怒气永远都不会消散,且只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聚集得更多。这暴雨前密布阴云的天空。但至少在没有倾盆而下的时刻,孙典手上还有任幽涧指缝中为自己漏出的小小的权力。他可以根据情况自由地选择极个别人来帮助自己,但每时每刻每个阶段都要报备、记录、得到或前后后的准许。他邀请了孩子尚在襁褓中的钱步芍作为自己的同伴。
人们不难对孙典产生深刻的印象,他那有如丝绒般猩红的长发,在太阳下就像是生命的游蟒长身上流动的绛紫色的偏光。他就像是那些天地中所有你碰到的有毒而美丽是物质的根本,然而这样的人却有着一张宽容的白水的面庞和高大却又通过各种手段牢牢地将其限制在仅让人深感可靠的身躯。去杨曦白修养的活水教的天台,出门的孙典为看见钱步芍怀中哭闹的孩子而停留,“你去。我来照顾。”钱步芍的怀疑胜过于所有的感激,她是一个难以放下自己需要更好地照顾家人的执念的人,为此她无法将其交由同行的陪伴者。然而谁能够拒绝孙典的请求?更何况这是个无比善意的请求。结束谈话的钱步芍心内焦灼地出门寻找孙典,孙典远远站在繁茂的桃林下怀抱着幼子,他的侍从正坐在可供休息的山石的座位上。桃花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发尾,歪歪系在下颌的帽子的正红的系带因为位置的偏移更深地勒住他的脖子,但哪怕是精于体察的钱步芍也不能发现他脸面上不耐烦的征兆。他把孩子交给钱步芍。很快地乘车离开了。
这是个离奇的任务,然而没有人会征询已经得到任幽涧首肯的钱步芍意见。当时钱步芍已经两年没有离开盐益,哪怕她将盐益之外广袤区域的事物交给她最好的商业伙伴方芷进行维护——她永远也不会伤害钱步芍,就好像钱步芍也永远不会背叛她,钱步芍的权力也只能随着她蜗居在深深的网心之中而不断地被腐蚀其边缘。按理来说,钱步芍并不是最好的人选,她已经失去了在商场的优势,或者说她从未建立过在此域的绝对优势。商场的情况瞬息万变,需要每一个想要从其中分得一杯残羹的人全情投入。优秀的年轻人在冒头,狡猾而成熟的大人从来不会轻易让渡自己的权力。在主业都只是进行着艰难防御战的情况下,钱步芍在盐益的政治地位更是无从谈起。不如说她本来就是被盐益的核心权力集团放逐的人,为此她另寻出路的心情才那么地迫切。上天给予人类两只手并不是为了暗示人类自己可以抓住这世界上所有的机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是拥有两只手的人必然有可能在上帝锯齿的铡刀一击之下丧失掉自己所有曾认为如影随形的紧握的能力,乃至于血流如注的你会为这创口丧失你全部的生命。她的母亲钱贞在不断地贬谪中像是丢弃行囊一样丢弃掉自身的健康,她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守护者。钱步芍竭尽全力不想让任何类似的情况重演,为此她总是显得过度地保护。在方芷怀孕的初期,原本约定与方芷同去鹄中进行药材交易的钱步芍以自己也有咳嗽的症状为由宣布了此行的终结,实则在暗中的筹备。为此她被识破此计的方芷痛骂一通,在百般地争斗和其他队伍伙伴的轮番解释之后钱步芍终于被迫让步。她为性情疏阔开朗的方芷准备爱吃且健康的食物、柔软舒适但又有着方芷心爱的颜色与星星图案的衣物以及其他的用品,想到是她自认为出于虚弱期的朋友将要用上的物品助长了钱步芍在选品上本就已经趋近于极致的挑剔。望着堆积如山的礼物方芷亦只能听之任之。“你永远都不会准备好,可你再想想。我们真的没有准备好吗?”钱步芍无法回答。“我很高兴。终于有一阵东风能够助你出航。哪怕它是一股邪风呢!”方芷自信钱步芍是世界上最好的舵手,方芷从来如此自信。钱步芍于紧张的准备之中收到方芷简短的回信,并不轻松,但她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