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集》一卷刍耳

9、循环病房 在医院苏醒

　　李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204房的电子钟又一次跳回了6月15日00:00。秒针咔哒作响，像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他们被偷走的时间。
　　“第几天了？”门口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那个总抱着圣经的老神父。
　　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圣经的封皮沾着褐色的渍，凑近了才发现是干涸的血。李柚数着墙上的血手印，第八个指印边缘已经发黑，第九个却始终没出现——那个被触手撕碎的皮衣大叔，连留下痕迹的资格都没有。
　　陈默的尸体还没被收走。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蜷缩在卫生间门口，嘴角挂着半融化的巧克力，地上摊着他呕出的内脏，像堆被水泡烂的红肉。
　　李柚强迫自己蹲下去，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摸到一排整齐的缝合线，线结是外科手术专用的方结。
　　“他不是因为吃了自己带的巧克力才死的。”老神父的声音发颤，“你看这线——他们早就动过他的肚子了。”
　　李柚突然想起第一天分房时，李护士给陈默递房卡的动作格外慢，指甲在他后颈划了一下，当时以为是无意，现在想来更像某种标记。
　　她翻开陈默的学生证，姓名下方用铅笔写着“AB型Rh阴性”，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这时，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声。李护士推着不锈钢餐车经过，每个餐盘里都是灰绿色的糊状物，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今天的营养糊加了‘维生素’哦。”她笑着掀开保温盖，李柚瞥见餐车下层的注射器，针管里是淡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肌松剂”。
　　第二夜，那对自称情侣的年轻人——阿杰和小雅，决定违反规则。
　　他们说要去病房区找电话，临走前塞给李柚一张纸条：“如果我们没回来，看看标本室第三个柜子。
　　21:03，李柚从门缝里看见走廊的应急灯变成诡异的绿色。
　　穿白大褂的人从墙壁里渗出来，步伐整齐得像提线木偶，口罩上绣着的“王”字在绿光里泛着冷光。
　　她听见小雅的尖叫被硬生生掐断，接着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脆响……
　　次日清晨，李护士带着他们“参观教学标本室”。
　　第三个玻璃柜里摆着具连体人偶，皮肤苍白得像纸，胸口别着两张姓名牌——阿杰和小雅。
　　李柚盯着人偶的手腕，那里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和阿杰左手的一模一样。
　　“这是上周的‘优秀作品’。”李护士敲了敲玻璃，“不听话的学生，就该变成教具。”
　　老神父突然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李柚跟过去时，看见他对着镜子扯自己的头发，头皮下露出个金属接口，和标本室人偶后颈的接口形状完全一致。
　　“我不是神父。”他瘫在地上笑，“我是第五批的‘供体’，他们说我太吵，就给我装了这个‘安静装置’。”
　　但李柚不想关心太多，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又随着人流继续参观。
　　第四天傍晚，幸存者躲在302房复盘。
　　目前活着的只剩李柚、老神父、穿格子衫的程序员小郑，还有个总低着头的女生孟佳。
　　“我觉得时间有问题。”小郑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墙上的血手印上点着，“你们看，这八个手印的干涸程度差不多，按说最早死的该干透了才对。”他顿了顿，突然抬头，“我怀疑，咱们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
　　“你这样说，那理由呢？”孟佳突然抬头，眼神直勾勾的。
　　“嗯？我没思路。”李柚下意识接话，指尖还捏着从病历室找到的半张纸。
　　“没叫你！”孟佳猛地提高声音，脸颊涨得通红，又慌忙低下头，“我是说……小郑，你得拿出证据。”
　　李柚把那张写着“6月15日，供体轮换流程”的残纸拍在桌上：“证据在这。”
　　她指着纸上的日期，“餐车每天准时停在301门口，可301的男人三天前就没了；医生巡逻总在207房多待十分钟，207那女生有心脏病——他们在按固定流程筛选‘合格供体’。”
　　老神父突然扯出圣经里的处方签，日期果然是6月15日。“而且每天的餐食都一样，连糊状物里的腥味都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疯狂的嘶吼。
　　纹身男举着碎掉的瓷杯冲进来，眼睛红得像充血：“都是你！老东西！你昨天在我粥里放了东西！”李柚突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是餐车里那种糊状物的味道，只是更浓，还混着点杏仁味。
　　“是诱发剂。”老神父突然清醒了，“他们在食物里加了药，让有暴力倾向的人自相残杀，这样就不用浪费‘好器官’了。”
　　纹身男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像被无形的手捏爆，血溅在墙上，刚好形成第九个血手印。
　　李护士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甜得发腻：“打架是不好的行为哦，剩下的同学要乖乖听话。”
　　李柚和老神父决定违反最后一条规则——五点后去手术室。
　　傍晚五点十分，病房区的走廊开始扭曲。
　　墙壁上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像某种营养液。
　　巡逻的医生从转角走来，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露出下面的金属支架。
　　李柚突然注意到他们的后颈，都有个银色的编号，和培养舱的编号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人。”老神父的声音抖得厉害，“是摘器官的机器。”
　　手术室的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个和陈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肚子被剖开，露出完整的肝脏。
　　屏幕上显示着“供体7号，匹配成功”，旁边的名单里有李柚的名字，后面标着“双肺，优先级A”。
　　“你终于来了。”李护士从阴影里走出来，粉色护士服下是机械臂，“你的肺很特别，能在低氧环境下工作，很多人想要呢。”
　　老神父突然扑过去，抱住李护士的机械臂撞向电源。
　　电流窜起的瞬间，李柚看见医生们整齐地走向墙壁，白大褂像蜕皮似的剥落，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金属骨架。
　　手术台上的“陈默”突然睁开眼，嘴里吐出气:“救……救……”
　　爆炸是李柚点燃的。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酒精倒在培养舱区，打火机是从陈默尸体上找到的。
　　火光里，无数个培养舱亮起来，每个舱里都有个“自己”——有的缺了心脏，有的没有肾脏，还有个李柚，胸口插着呼吸管，双肺的位置是空的。
　　“走！”老神父拉着她冲向大门。迷雾已经散了些，能看见外面的路。
　　“你不跟我走吗？”李柚回头，看见老神父站在火光里，圣经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照片——是他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人的后颈有和他一样的接口。
　　“我已经循环十三次了。”他笑了，“这次能让你出去，就够了。”
　　李柚冲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置的提示音：“记忆清除程序启动，下一批供体预计6月15日送达。”
　　她回头望，医院的招牌在火光中融化，露出下面的字：圣玛利亚器官培育中心。
　　晨光照在李柚脸上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个淡青色的印记，像朵即将开放的花。
　　口袋里的纸条被汗水浸湿，只剩下几个字：别回头，6月15日。
　　远处的迷雾里，隐约有触手在蠕动，像在等待下一个循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