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集》一卷刍耳

10、我记得所有，却唯独忘了告别 我总觉得要

　　给小溪：
　　我打下你的名字，屏幕的光微微刺眼。
　　好像只要我不停地写，你就不会只是一个被定格在过去的名字。
　　回忆是模糊的。但关于你的，却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记得你顶着一头浓密的沙发发质的卷发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落难的迪士尼公主，带着一种懵懂的、未经世事的天真。
　　你的脸肉肉的，把眼睛都挤得有些肿，可你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道甜腻的缝，嘿嘿嘿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没什么形象，却很有感染力。
　　那时我总觉得，你的快乐是那么简单，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斓，伸手就能接住。
　　高中开学那天的寝室走廊飘着陈旧的灰尘味和新被单洗衣液的味道，我拖着行李箱在419寝室门口站定，往里瞅时，先看见的是那个正弯腰整理床垫的背影，你是我的下铺。
　　那时，我们的关系还没多亲密。
　　但高二分班后，我没办法那么快融入陌生的新班级，我第一个人想找的人就是你，所以总爱从二楼跑到一楼去找你。
　　那时候，我毫不吝啬我的肢体接触，喜欢搂着你，抱着你，说话的时候都要把下巴搭在你的肩膀上，仿佛皮肤的触碰能直接传递安心。
　　后来，风言风语传进你耳朵，说我们是“拉拉”。
　　少年嘛，自尊心薄得像纸，你说怕人误会说我们是女同，我便下意识地减少了那些亲昵，毕竟也不想你难受。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涌起的是无尽的后悔。
　　我那时到底在怕什么？怕被贴上莫须有的标签？我用疏远来证明一种“正常”，这多么可笑，又多么伤人啊。
　　也许，我本该抱你更紧的，小溪。
　　而现在，我更忘不掉的，是你哭的样子。
　　放学时分的楼梯口，像一条喧嚣的河流。所有人都在向下奔涌，奔向食堂，奔向自由。
　　只有你，逆着所有的人流，精准地抓住我，把我拽到二楼那片熟悉的空地。
　　你哭得毫无保留，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哭声扯着嗓子，混着绝望。
　　伤心的哭喊引得周围人忍不住侧目，我把身子转过去，挡住背后楼梯间的各种眼神，虽然他们也只会瞥一眼，并不会停下，但还是不想你哭的模样在其他人面前展露，毕竟，你向来是最要强的。
　　眼泪和鼻涕糊满了你的脸，你又用手胡乱地去抹，狼狈得像只被雨水彻底打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他们说我……说我丑、说我胖……还一直造我的谣……”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我妈也说……说讨厌我……”
　　我当时心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我的手一遍遍抚过你的背，嘴里翻来覆去说着“没事的，不哭了，他们都是讨厌鬼……”。
　　可我知道，这些话轻飘飘的，根本击不穿笼罩着你的那堵厚厚的玻璃墙。我进不去，我只能在外面徒劳地敲打。
　　有时候，你是在我去见对象的路上把我拦下的。
　　看着你崩溃的样子，我实在没办法说出“我赶时间”。
　　我心里会有一丝焦急，但更多的是对你的一种近乎悲悯的责任感——我不能扔下你。
　　我留下来陪着你，等你哭够了，我再跑去哄另一个等我的人。
　　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大概一直以为，我每次出现，都刚好有空。
　　而那个等我的他，脸则会拉得老长，我也要哄半天才能哄好。
　　这些事我从没跟他说，也没跟你提过，你那时够难过的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负担。
　　这件事成了我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
　　或许是怕你内疚，也或许，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在两个重要的人之间奔波拉扯的沉重。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你休学了。
　　我们的关系反而在虚拟的信号里变得更加紧密。
　　高三那年，我在学校偷藏着手机，你是唯一一个永远“在线”的听众。
　　毕竟高三真的很难熬，我每天过得昏天暗地，教室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和咖啡味。
　　我偷偷把手机藏在床垫底下，每天晚上等宿管查完房，就躲在被子里给你发消息。
　　说今天模拟考又错了多少题，说班主任又在班会上训人，说同桌帮带的面包很好吃。
　　那时候，你回消息也总很慢，有时是早上我在上课，有时又在凌晨一两点。
　　你说“我也是，睡不着”
　　你说“你要加油呀”
　　你说“等你高考完，咱们一起去逛街去玩。”
　　……
　　但大多数时候，我把我所有的苦水，对考试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统统倒给你。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只顾着自己倾诉，有没有想过，这些负能量对于当时的你，是否过于沉重了？
　　但你总是听着，当我唯一的忠实听众。
　　后来，我上了大学，兴奋地和你分享这一个全新的世界。
　　更常给你发碎碎念：“今天吃到超难吃的外卖”“选修课老师好严格”“室友买了只盲盒，手气太差了，抽到的是她最不喜欢的那款哈哈哈……”。
　　你从来也不秒回，我想你大概又睡颠倒了，也没催。
　　毕竟，我们总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谁也不计较。
　　但后来，我看着你似乎一点点在变好，你最近开始每天给我发单词打卡，发默写的古诗，有时也发一些好看的晚霞。
　　每一次收到，我心里都会悄悄松一口气，像看着一个踉跄学步的孩子终于能自己走上一小段路。
　　你说，等明年你就回去继续读高中了。
　　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好转的迹象，那条向上的曲线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欣慰，仿佛自己的陪伴也起到了一点微小的作用。
　　啊……
　　念叨高中，我现在甚至还记得高一那件关于“入团积极分子”的小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本该属于你的名额。
　　我听见有人聊天，说你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小了很多，甚至“年满十四周岁”都还要一年，根本不符合入团条件，但在大家投票时，你的票数也还是比我高。
　　我好几次想开口说“其实该是你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抢什么……对吧。
　　可那团徽挂在胸前，总觉得沉。
　　我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件事，心里总缠绕着一种“不配得感”。
　　它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总是存在。
　　我好像……偷走了原本属于你的某一点光芒。
　　而所有这些回忆，最终都撞碎在那条来自你账号的信息上。
　　在那之前的几天，你曾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没及时点进去看。等再打开聊天框，你已经撤回了。
　　我当时看到了提示，心里闪过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念头：“呀，这个迷糊鬼，又发错了吧。” 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就划掉了通知。
　　我照常给你发着无关痛痒的碎碎念，分享生活的边角料。
　　你没有马上回，我也没觉得异常，我们向来如此。
　　直到你妈妈的消息传来。
　　“你好，我是小溪妈妈。小溪不在了，谢谢你成为她的朋友，关心过她，谢谢。”
　　那一刻，世界没有巨响，而是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困惑。
　　不在了？走了？去哪了？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几天前还在分享晚霞、还在发英语单词打卡的女孩，怎么可能和“不在了”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我的情感接收器好像突然失灵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没有实感……
　　一点都没有……
　　我甚至冷静地怀疑过，是不是你妈妈发错了，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我都不敢再细问，我真的不敢。
　　然后，就是那条撤回的消息，像幽灵一样浮现在我脑海里。
　　它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所有可能性的黑洞。
　　那是什么？是一句求助吗？是一句告别吗？如果我当时看到了，立刻回复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开始慢慢地、反复地切割我。
　　我陷入了无休止的、沉默的自我审讯。
　　小溪，我至今仍然没有那种嚎啕大哭的悲痛。
　　更多的是一种弥漫性的恍惚。
　　我还会习惯性地想给你发消息，看到好看的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拍下来发给你看。
　　我只是，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你笑的样子，然后紧接着想起你哭的样子。
　　想起那个逆着人流，用力抓住我的女孩。
　　我到现在也没觉得多真实。
　　有时路过谷店，还会下意识想“这是小溪喜欢的IP”；刷到卷发护理的教程，会点开存下来，想着“等你回来看”。
　　手机里你的对话框还在，我不舍得删，也不会删。
　　往上翻你发的最新的一张照片还是你养的那只蓝色鹦鹉……
　　对了，你都还没跟我说过那个小鸟的名字……
　　但和你的对话框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了。
　　我终于明白了，那种“不真实感”，不是因为冷血。
　　是因为我所有的记忆里的你，都那么鲜活，那么用力地活着、笑着、哭着。
　　我大脑里关于你的数据库，庞大而生动，没有任何一条数据能对应“消失”这个冰冷的结果。
　　所以，不是我不难过。是我还在用每一个昨天的记忆，笨拙地、徒劳地试图证明—— 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