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5、第45回 “没有人能

　　三头六尾，形似乌鸦的鵸䳜鸟飞了回来，环绕着苍伤与章七，魔气逐渐蒸腾，天月如洗，魔种在明光下燃烧。
　　梦境解除。
　　章七低头，却不敢亲吻苍伤的嘴唇，他犯下的错，伤祂至深，只敢小心翼翼地触碰祂的额头，做最后的道别。

　　然而苍伤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被他笨拙却真心的感情打动，主动地用力地吻上他的唇，孩子气般地抱怨：
　　“……真不想分开啊，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我，是因为魔吗？我不信。”

　　“当然是因为爱你啊。”
　　章七笑着哭出声，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他们互相成为了对方的因果，如能回到过去，再给他们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恐怕作为神的苍伤依然会选择伏魔，而他，不论是出于帮助已至最后关头的虺化龙，还是帮助仙民驱逐凶兽，他也一定会前去猎杀蛊雕。

　　其实他很高兴，如果他还是昌扬，骄傲如他，一旦飞升，未必看得上神，而没有坠落人间的话，苍伤也未必因为惜才注意得到他。

　　“……苍伤，我爱你。”

　　苍伤面对着他，始终保持微笑，随他话音落下，玉盘似的月亮忽然崩碎，太玄都的宫室逐渐模糊，身侧的草木迅速解体。
　　又一声鵸䳜鸟叫，梦境再度解除，迎来龙城的日出。

　　章七回到了玉石泉下的小茅屋，苍伤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化为虚影，轻轻拥抱他，转瞬消失在天地间。
　　封念吭哧吭哧地跑过来，他被苍伤从魔化的龙城中救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此刻梦碎，见有人影现，以为是子皑和苻钰，急忙接应，不想却是那名粪夫。

　　“为什么？”
　　“为什……”

　　章七明白过来，苍伤设下了双重梦境，太玄都上，仍是一场虚无。
　　祂是怀着除魔卫道的心情，做下这一切的安排，但却因为共魂，共享了章七的过去与现在，明白了从前种下的因，结成如今的果，于是选择以神格为交换，救下了他，救下了那个因为祂的一念，而失去父母，凄凄惨惨度过一千年的少年。

　　他的神终于实现了所期望的，拯救每一个人的愿望。

　　封念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是你改变了命运。”无辜卷入这场灾难的他，不禁发出疑问，然而这疑问，却变成了现实的陈述，封念顿了一下，看他脸色，立即改口：“那换个说法，是上天垂怜。”
　　章七看着掉落在地上正旋转的酒瓶，眼神黯然无光：“神可以代表上苍么？”

　　山中传来琴声，四只梦鸟从东南西北而来，绕着他飞舞，朦胧的视线中，仿佛那个骑着白虎的神明又回到他的面前，以手抚琴在对他微笑。
　　章七起身去追，却扑了个空，苍伤的幻影消散在他视野里。

　　章七抓着封念的衣服，把封念那么一个八尺高的大个子逼得连连后退：“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还在梦中！我还在梦中……”
　　泣血般的嘶吼一阵又一阵从喉咙里迸发，他跪在地上，拥抱着清风，痛不欲生。

　　“我不是为了改变命运，我知道命运无法改变，我生而为我，一生已经注定，无论回头多少次，你我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我只是，只是想要回到过去，回到我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去见你！去见你啊！”
　　“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弄脏你，玷污你了。”

　　封念无助地看着章七，苍伤只给他交代过龙城魔化的始末，他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但那样的感情实在太沉重太磅礴，他虽是局外人，却仍能感觉到当局者的痛苦。

　　也许走到这一步，确实并非眼前之人的初衷，他被魔利用了，所谓的时间与梦境之力改变命运确有其事，但他最想要的，还是能配得上来自神的感情，那永远无法言明的感情。
　　神的接纳，对那样残破的他毫无保留的接纳，反而造就了他的小心翼翼和不敢亵渎。

　　“我没有恨过你啊，在我知道神是为了净化魔气，不是针对我后，我从没有真的想要对那位神做什么！我愤怒过，不甘心过，为命运落在我身上的一切而不满，但我没有恨过！没有！”

　　“啊！”
　　“为什么一定要做人呢！为什么非要做人啊！为什么不可以做走兽山鸟，化天地清风，做万古明月啊！那样就不会痛苦了，再也不会痛苦了！”

　　“……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封念小心翼翼地上前，问：“兄弟，我刚才看到一个红头发的人，他比你先出来，他交代我去南海，追查一些事情……喂……喂……”
　　虽说魔已经伏诛，魔种已在神魂的攻击下毁灭，但人世间只要还存有怨念和仇恨，浊气便不可能荡尽，他不迭有些担心，怕他再度走火入魔，又怕他想不开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样的话岂非辜负了神明的一片苦心。

　　自己没有法力，空有一身功夫，前去南海只怕也是累赘，倒不如拉此人入伙，顺道也给他找些事情做。

　　“喂……他跟我说，这是梦神给他的指示，他必须要完成，但他现在另有要事在身，得先回去一趟太玄都，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他，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听到梦神两个字，章七终于有了反应，慢慢抬头，用泛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

　　雉怀在苍伤的掩护下逃出太玄都后，发现了双重梦境的秘密，他没有见到苍伤，却遇到了在外等候的封念，封念着急子皑和苻钰，拉着他一通询问，他心里却牵挂着刚才苍伤提及莲池下那段被遗弃的情绪，感到魂不守舍——
　　苍伤既然还有后手，净化魔气或许不在话下，魔只要没有吞噬神格，昌扬便不足为惧，真正令人担忧的反而是身边的人。

　　这一趟时光回溯，加深了他本来早该遗忘的记忆，当初的他因为迁怒神明，而口不择言表示要弑神，在后来的千年岁月里，他忙于复活好音，将此事尽抛于九霄云外，却不想因此害了自己的朋友，竟叫他当真萌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越想越过意不去，竟萌生出再去莲池看一眼的想法，还有一层梦境未被破解，仍可借助梦往来玄洲与方丈洲，于是他给封念交代了几句，便独自上路。

　　不想，现世的太玄都上竟早有人恭候。

　　“你……”
　　来人穿着绣金白袍，雍容而矜贵，他的手中没有携带任何利刃与法器，人却像剑一样，难掩夺目的锋芒。

　　雉怀盯着他鼻梁上的鎏金面具瞧了一会，视线慢慢滑到下巴，他是少数几个见过当世天君真面目的人，当时在太玄都山门前，他见那个背着昆吾剑的小子只觉得仅有五六分相像，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过当作巧合，如今想想，只是因为过去千载岁月，故人气质早已变化的缘故，再将苻钰和如今的天君比，却是有七八分相似了。

　　雉怀敛起讶异，说：“我没有将你的情况透露给梦神。”
　　敖婴勾唇，表现得并不在乎，但雉怀瞧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前来叙旧的，心里忽然没底。

　　当初敖婴指点他以魂灯之法留住好音的魂魄，以待寻得复生之法，如今魂灯尽碎，好音魂魄归于天地，失去了一切的他恍惚觉得，敖婴当初不过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是这样的吗？”
　　雉怀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期盼。

　　敖婴看见了，却没有回应他的疑惑，而是凝然不语，环顾四下，让人无法推论出他心中所想。

　　“你说你会终结四海十洲的灾难，你做到了。”雉怀只得再度开口，千年前他这位朋友便心机深沉，心思飘渺，千年的岁月历练，只怕更甚从前，想到这儿，他不禁感慨起来。
　　“并非我一人的功劳，”敖婴顿了一下，朝他伸手，“雉怀，给我。”

　　定海珠和万木之杖为苻钰捡拾，后因时光回溯，暂交苍伤保管，苍伤死前托付给他，要他与子皑和苻钰汇合，结伴前往南海归墟，并带着这两件神器去拜访已经许多年不曾露面的东海神主始旦。

　　雉怀不确定敖婴索要的是否是这两样宝贝，因此没有直接拿出来，敖婴耸耸肩，依然表现得不在意，又恢复那一脸无趣的模样，呵笑一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没有让你带去金玉琉璃宫？”
　　雉怀迟疑：“……没有。”

　　敖婴诡吊地笑了一下，明白苍伤已经看出来了。

　　雉怀认得两件法器的来历，神各有职司，非是非常情况，绝不会擅离职守，更不会随意丢弃法器，但眼下，东西却转移到了苍伤手里，可见出了天大的事情。
　　他不禁推测起细节，并为此浑身颤抖。

　　“祂们的死和你有关么？”
　　“你是问哪种有关？”敖婴比他想象得更气定神闲，仿佛谈的不过是吃饭时的两盘小菜，而不是两名神祇的陨落：“如果你是想问，是我杀了祂们吗？那我告诉你，不是，我永远不可能对付祂们。”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神伤，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水神禺句，常住方丈洲，乃是天君敖婴的患难之交，曾与之在太玄都之乱波及十洲时并肩作战。

　　经历过那段黑暗时代的人，思想里还维持着偏见，别说有的仙看不起人，神也开始对修仙飞升者产生非议。
　　他们认为人始终具有劣根性。

　　当初他以凡人之身平定四海之乱，被举为金玉琉璃宫之主时，水神与农神力排众议，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

　　农神萩栩表示，远古的神分治散漫，当今的时代，就是应该有一个懂人类，又有足够力量的人坐上这个位置，才能更好地治理人的国度。
　　而水神则历来佩服敖婴的本事，祂那暴脾气一发作，直接号召天下巨鲸□□水兽，在金玉琉璃宫外与不服的神祇对峙。

　　雉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敖婴的眼神十分悲伤，中洲的人有一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觉得这句话应该足以形容敖婴现在的心情，可究竟是什么杀死了神呢？他想起了苍伤送他走之前，用力把他推出因果。

　　——“因果，这是我和昌扬之间的因果。”

　　“是因果。”灵光自脑中闪过，雉怀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敖婴，敖婴的身上具有什么因果，能引动两大神祇的陨落呢？
　　“是因为那件事？你真的去做了？你真的……做到了？”

　　“做到什么？”
　　敖婴盯着他颤抖的嘴唇。

　　雉怀手脚发麻：“我看到了，敖婴，我全都看到了！”
　　敖婴又问：“看到了什么？”

　　雉怀心中一片混乱，仍揣着最后的侥幸没有挑明而企图说服他，以期全身而退，他沉吟片刻，道：“今日的十洲，岂美矣？”
　　“你又怎知，我不想改变？”敖婴笑道：“不必害怕，雉怀，你不是第一个发现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萩栩。”

　　东海两大神明陨落，坐镇金玉琉璃宫的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和苍伤前后脚赶赴事发之地查探，明白了自己以上古苍玉问卜时之妖之事被听了去，继而意识到了农神的追查，为了厘清因果，走访多地。
　　也正因为农神和水神之事，龙城魔气爆发时他并未坐镇金玉琉璃宫，所以才未及时出手。

　　“敖婴，会不会一开始我们就做错了，那样就不能称之为改变，那叫弥补。”雉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认真观察起敖婴的神情，得出了一个令他绝望的结论：“……但你不认为你错了，所以你也不觉得这是弥补？你的改变是指的……推翻现在，重新再来一次？”

　　他丝毫不怀疑，即使重来，敖婴也还是会坚定从前的选择。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幸福的人来说，自然想长长久久，但对不幸的人来说，活在这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只想解脱——我不知道苍伤对不对。”
　　雉怀闭上眼睛，他为了一个复生的梦追逐了千年，直到太玄都上的三位不速之客打碎了虚妄，将他拉回现实，他才知道这一千年来，对他对好音来说都是痛苦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之间不存在阴阳相隔，但他们真的过得好吗？

　　在他回到过去，再一次经历太玄都之难的时候，他忽然想不起当年好音离去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并深刻地意识到，当年投靠太玄都，竭力想要寻找托庇之所的人只有自己。好音享受救死扶伤的乐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她的老师，她们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且活着时便竭力过好每一天的人，从某种层面来说，已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只有自己，本来可以与她厮守，却因为对死亡的惶惑和担忧，反而与她分隔两地，浪费了不少时间，又在她死后，强留下她的魂魄，让她那么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成为了只能无助面对荒芜的玄洲的宠物。

　　雉怀深吸了一口气：“你凭什么代替所有人，打破自然的规则，决定他们的长生之道？”

　　面对朋友的倒戈与质问，敖婴终于露出一丝迷惘：“你不是想要找到那只时之妖，帮助你回到过去吗？我也想，我们不是殊途同归吗？”

　　“你……”
　　雉怀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敖婴向前逼近：“既然你觉得长生之路是徒劳，那如果让时间回溯，回到嫂子还活着的时候，回到太玄都之劫还没有降临的时候，再给你一次机会陪伴在她的身边，你愿意吗？”

　　“我……”雉怀无言以对，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敖婴，却又下意识地认为他的想法疯狂且并不正确：“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时间倒……”

　　敖婴懒得与他分说，盯着他的眼睛，兀自道：“时间不为天地支配，神也不可，既然时之妖降世，未尝不是上天的安排，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雉怀欲化毕方脱身，但被敖婴死死按住肩膀，神魂无以动弹的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双薄唇轻启翕张，念出法咒。
　　几乎只是一瞬间，他的意识便陷于黑暗，心魄被夺取，整个人轰然倒地。

　　敖婴转过身来，接住雉怀挣扎时砸落的金丝面具，他的五官的确与苻钰一致无二，但眼神却截然不同，以至于第一眼看去，并不怎么相似。
　　“没有人能阻止我。”
　　太玄都上孤月隐没，日照金顶，他抬起头向着东方眺望，露出一个深邃且神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