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4、第34回 “我会永远

　　他早就感到不满，章七出事这么久，除了梦神，没见过谁帮忙，在东海上，水神即便有千万个心系苍生的理由，也不该随意对无辜者动手，再说这什么劳什子太玄都之劫，争夺的意义难道不是神赋予的，他今晚像吃了炮仗，一连发出好几声夺人的质问：

　　“如果当人便很好，人为何不选择为人一生？正因为出生得不到认可，人对妖怪生有成见，仙又将人视作草芥，所以大家才会费尽心机往上走，想要摆脱歧视与压迫，更遑论人世苦不堪言，在他们看来，只有这一条出路！”

　　苻钰抱着手臂，挑起唇角：“有意思，人人都想要长生，可什么是长什么是短呢？人都变成了仙，那仙相对于神是不是和凡人之于仙一样？成仙不够，难道又俱去成神？天地间能容纳得下把么多神吗？”
　　苍伤：“……”

　　“哦！那样也不能称之为神了，反倒是真正的人治时代，只不过成就的是全新的人。”苻钰继续推论。

　　子皑耸肩，感到无奈：“所以成仙的动机就错了，不该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应当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连带着山里的夜鹄都不叫了。

　　一个人，一只妖，和一位神明，在千年前大难的遗迹中，发出对仙神体系的疑问，挑战，与思考。

　　“这不是神想要的。”良久后，苍伤率先开口：“神明眼中不分高下，无论出身，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如你所言，神仙力强，则应维护秩序与公道，人力微弱，则只需安稳过好一生。”

　　子皑和苻钰的心情都变得更加沉重，一方面，他们清楚的知道，苍伤所言发自肺腑，一方面，他深刻地认识到，即便全民为神，或是全民为人，依然免不了纷争，中洲大陆神隐，战乱依旧不断。
　　正因欲壑难填，也并非人人心怀大爱，所以才会出现魔。

　　“一千多年前，吾于北海伏魔，以为功成，可如今回首，显然是吾托大。心魔顽固，永远也无法消灭。”

　　“也不必如此悲观。”苻钰拍了拍祂的肩，随意地说：“我们既然来到这儿，无非深信，心魔可以被战胜，被自己战胜。人不可以渡己，己却可以渡己。”
　　苍伤望着他，眼前的中洲来客虽只是个凡人，这一番话却叫祂这个神也感到振奋，他定了定神，假装摆阵，并拿出章七的信物，作为媒介，助子皑催动时间之力注入其中。

　　“吾为你们掠阵，一切就托付二位。”苍伤学着中洲人的模样抱拳。

　　月相位移，子时潮生，太玄都灵力最强，静候时辰的间隙，子皑忍不住冲苻钰夸道：“你真厉害，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苻钰揶揄：“还有你说不来的话，你今晚可够愤世嫉俗。”
　　子皑：“……”

　　不知是否因为窃取人的身体，他常常感觉大脑、灵魂和嘴各有各的想法，就好比他今晚明明十分同情那怪人，可是又觉得愤慨，他想如果易地而处，自己有一天不得不死去，即便他想要永远陪伴苻钰，但若要他看着对方为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如就此轮回，或是归于山川，眼不见心不烦得好。

　　苻钰没有深究，在他看来子皑不过小孩子心性，历来说话都是天真烂漫，直白刺耳却又在情理之中：“你接受不了，但我却可以理解他。”

　　子皑竖起耳朵，在听过怪人的辩解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片面，后悔脱口而出的冲动，也想听一听旁人的看法。

　　“我出生起便被迫离开生母，远赴西海慕士塔格雪山，跟随师父苦修，她每年都会派人寄画像与亲手制作的衣物给我，在信中写，盼我成长，待我归来，伴我至逝去，爱我一生，直到五岁那年，忽然暴毙。她离开我时，我远在千里之外，当我回到王都奔丧，站在漫天的纸钱之下，才隐隐明白，她真的走了，原来，人随时都会死去，时间并没有很多。”

　　苻钰开口，忆起母亲，但他长身而立，把昆吾剑抱在怀里，却露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果有机会，我或许会和刚才那个人一样，以疯狂的手段挽留，虽然自私，可作为孩子，我真的很希望她能陪我长大。”

　　子皑的眼眶湿红，再回想起刚才灯影里垂泪的女子，痛苦和不忿减轻，他的心里多了几分柔软与眷恋，苻钰对上他茫然却逐渐开化的视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痛苦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时间，死亡之前的时间和死亡后的岁月，这就是人的局限。”

　　子皑看了看苍伤：“神没有？”
　　苻钰说：“神的一生太过漫长，任何事情对他们来讲，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人的寿命短暂，哪怕是一件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

　　子皑露出悲悯的眼神，他低头看着阵心的酒壶。

　　苍伤说这是一百年前章七买给祂的，也是那一天，他俩把酒言欢，章七第一次提到自己来自北海。
　　子皑已经想不起沉睡前发生的事情，但苍伤还记得一百多年前他们喝过的酒，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记得在哪个季节，那天的天气与月色，而在祂拿出酒壶的时候，还能顺口说起章七喜欢喝的酒，与喝过酒后的模样，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对神很重要，在神的记忆里不一般。

　　难怪苍伤这么想要拯救他。

　　子皑去牵苻钰的手，苻钰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没有甩开，两人一起走入阵中。

　　脚下的水纹燃起波光，将他们笼罩，子皑的心情时好时坏，忐忑中伴随着低沉，于是手上稍稍用了几分力，在法阵开始运转时，抬起头对上苻钰漆黑的眼睛：“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他是时之妖，寿数和天地一样漫长，但他希望能像苍伤记住章七那样，记住他与苻钰经历的每一个瞬间，往后的日子里无论他们在哪里，都永不遗忘。

　　苻钰温柔地回视着他：“我也是。”
　　此刻的他，还以为子皑只是个普通的中洲少年，而他自幼修仙，注定比普通人高寿，这份记忆将由他来做最后的承载。

　　太玄都的黄钟敲响十二声，象征一日夜的交替，苍伤站在阵外，盯着酒壶失神，而苻钰和子皑在身形模糊的最后一刻，嘴上挂着微笑，都对彼此许诺了永远。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一千零五十八年前，太玄都。

　　子皑闭着眼，胸中滞闷，辗转难以呼吸，他想，该不会是穿越到什么精怪身上，被仙门之人伏压在法器之下吧！那也太倒霉了！
　　他慌慌张张一通乱摸，去寻找那双本来和他十指紧扣的手，然而苻钰并不在他的身边，就在他绝望得要呕出一口老血之时，他终于抓住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活物？
　　可压死他了！

　　拎起来扔出去的那一瞬，他腰好了，腿不疼了，四肢充满力量，能当场翻十个八个筋斗。

　　哐当——
　　一声花瓶碎裂的爆响，叫子皑彻底醒来，他睁着眼睛瞪着金丝楠木削成的横梁和檩条。

　　“长老？长老？”
　　门外传来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推算距离，至少得跨了一个院子，子皑不得不腹诽：“仙人就是麻烦，一点小动静，都能引动四方，不过这些人怎么叫他长老，他长得又不老！”

　　子皑跳下地，和地上的猫大眼瞪小眼，那小尾巴一甩一甩，毛色和眼神都似曾相识。
　　“……你是嘤嘤？”

　　吉量：“嘤！”
　　子皑：！！！

　　不用想，应当是它偷偷溜入法阵，被时间之力卷了过来，好在苍伤发现了它，赶在最后一刻给它换了一副模样，不然他与苻钰两个不速之客，带着只西海神兽，简直不要太过招摇。

　　“嘤嘤……嘤嘤嘤……”
　　吉量围着他欢呼跳跃，子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错了，叫错了，该是喵……喵喵……”

　　就在他学猫叫的档口，脚步声已至门外，子皑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仪容时忽然发现，对面的云镜中映照出一道伟岸颀长的身影，那张脸生得阴柔瑰丽，却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长……”
　　“别进来！只是灵猫打碎了花瓶。”

　　子皑浑身冷汗，好在他已经有了占据他人身体的经验，而这具身体的本尊身份地位不低，当真止住对方拍门的动作。
　　“长老，吉时已到，掌教让弟子来请您。”

　　“吉时？”
　　“您忘了，每年春秋两季，太玄都都要祭祀天地。”

　　子皑含糊地唔了一声，又问：“掌教还有别的交代吗？”
　　门外的弟子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请您务必端正出席。”

　　子皑瞬间长出一口气，由此可以推论，这位长老行事应当较为脱俗，如他稍微做出些出格的举动，应当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识破。

　　打发走了弟子，子皑在镜子前站了一刻，忽然想起自己不会法术，也不知如何通过这具身体施法，只能翻箱倒柜寻找衣服，好在太玄都的仙人还未完全达到辟谷的地步，保留着一部分为人时的生活习惯，以至于他从柜子里翻出了好些妖兽灵丹制作的首饰以及仙草仙蚕织就的仙服。

　　早前在鲸鲵号上挑衣服的经验，帮助他选出了最庄重，最接近衮冕的衣服，子皑换上后对着镜子拍脸，疑惑始终不断，自己为何会附身到这名长老身上？那苻钰呢？又在何处？

　　子皑推门而出，沿途小声呼唤：
　　“苻钰？苻钰？”

　　每一个走过的人他都觉得像苻钰，挤眉弄眼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子皑愤然地加快脚步，一不留神，撞到了掌门崇朝身上。
　　“你在做什么？”崇朝身后跟随着一大帮仙众，所有人的目光毫不意外地落到他身上，但又在看清他的长相后，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崇朝生得魁梧奇伟，那张脸更是宝相庄严，子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确定不是苻钰后，失望地低下头，但并没有放弃找人的机会：“我在研究一种模拟鸟叫以寻人的追踪术。”
　　并当场学了两声：“苻钰儿！苻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