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33、第33回 “如果人都

　　苻钰和苍伤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退让，顺带拉开子皑，后者则双手合抱胸前，抬手结印，随后淡紫色的光晕依次穿过两侧石柱上悬挂的灯笼。

　　灯火震荡，翡翠绿的光芒逐渐湮灭，在一刹的黑暗之后，重新点亮，长明灯温暖的橘光沿着山道铺开，冰冷刺骨的感觉荡然无存，子皑仰头，看着那些灵魂如星星一般散落天际。
　　苍伤超度了他们，却为他们的四散而眉头紧锁，按理说所有的亡灵都应该南归，前往东海与南海交界的归墟。

　　一枚青色的鸟羽手环从摇曳的灯笼中坠落在苻钰靴子边，他俯身捡来查看，发觉上头还残存着魂魄与灵气，正想开口询问，忽然，一团赤色的雾气撞了过来。
　　子皑出声示警，苻钰横剑格挡，发出金石相击的刺耳的尖啸。

　　赤雾被昆吾剑气震散，露出一只巨大的玄铁环。

　　嗡——
　　玄铁环被苻钰劈退，赤气再起，一声尖锐的鸟唳撕开黑夜，于空山中回荡，震得灯烛飘摇，树影横斜。飓风平地而起，重檐下的风铎，殿内的编钟，以及后山的黄钟次第开始回响，子皑喉咙一紧，捂着耳朵抵挡，腥甜的血气猝然涌上齿间。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惊扰此地亡魂？”

　　苍伤翻身落在子皑身后，撑住他的肩，风刃在神力的撞击下消弭于无形，苻钰把手环扔给子皑，本欲操剑追击，但那团赤色的雾气明显对太玄都十分熟稔，一进一退他不敢贸然深入，干脆缓步退回来，向苍伤和子皑靠近。

　　呼——
　　玄铁环打了个旋，朝三人飞驰而来，苍伤抬手阻拦的刹那，赤雾中脱出一道影子，借着魂灯背光的阴影遮掩，一爪抓向子皑的手，子皑紧张得下意识用力握紧，手环上的残魂因神力的浸润从法器上剥离，眼下更是在他指缝间四散，呈光粒般飞上天空。

　　“不！好音！不不！好音！”

　　此举无异于激怒了对方，赤鸟发出痛苦的嘶叫，那双被雾气蒙蔽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凝出血色。

　　子皑被他愤怒地盯着，不敢直视，甚至一个激灵，差点将手环一道扔了出去。
　　“我我我，对，我，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苍伤都没能完全超度的亡魂，居然在他一握之下，直接破碎。

　　又是一声尖锐的唳叫，赤鸟化为人，接回玄铁环，俯冲过来，苻钰一把推开子皑，上前与之交手。

　　“入魔？”
　　“像毕方，”苍伤凝神细视，思忖道，“……又像人，以毕方鸟魄修炼的人？”

　　赤影速度太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苻钰每一次出手，剑气只能刺穿对方的残影，连衣角都抓不住。
　　“别想了！”
　　子皑比自己战斗还紧张，抱着吉量，使劲摇动苍伤的手臂，苍伤左手反握住他，右手在身前比划了两下，一道浅紫色的莲影炸开，时间之力从子皑身上抽取，强行施加在赤影身上。

　　苍伤问：“可是你在太玄都养魂？”
　　用妖兽精魄修炼，能快速提升修为，延长人的寿数，万物在神的眼里理应平等，除去自愿献祭，怎么看都非正道所为。

　　赤影脚步一滞，被苻钰用肩膀蛮横地撞开，随即白光一闪，法咒叠加，挑向他的前胸。
　　“捉到你了。”
　　毕方显形，硬吃下这一剑，掀翻苻钰振翅而飞，没有回答苍伤的质问。

　　苻钰回头，先朝手牵手的两人狐疑地扫了一眼，随后示意子皑扔出手环。

　　苍伤瞬间意会到他的目的，松开子皑，两手结印，散落的灵魂在透明的光晕中收束，逐渐向那枚青羽手环汇聚。

　　原本夺路而逃的赤影果然半路掉头，前来抢夺手环，苻钰趁势出手重创他，他却不要命似的啄向苍伤，叼着那枚手环遁入太玄都中。

　　苍伤拨开漫天的飞羽，喝道：“追！”
　　天空在神力的作用下，拖出一道浅紫色的痕迹，三人据此追去。

　　那非人非鸟的家伙明知魂魄已为神念附着，仍不肯放手，一直飞到后山的金莲池，噗通跳入水中，并将那枚手环虔诚地置于莲华之上，希望能引动此地的灵气修复魂魄。

　　苍伤和苻钰一前一后跟来，苻钰凌空一剑，激起水花千刃，白虎趁机扑食般掠向莲花，苍伤则落在后方，剑指截断他的退路。

　　“等，等等……”
　　子皑一边大喘气，一边喊，手环上衬出一张端庄娴静的脸，垂首拭泪，视线正艰难地追着毕方的身影，但她的影子要比先前魂灯所见者虚无得多，几乎只要轻吹一口气，便能消散。

　　显然，正鏖战的几人一个也看不见。

　　赤影负伤不敌，迅速败阵，被苻钰踹进水中，摇动半池莲叶，苍伤几乎没有动手，只容后掠阵，就在他伸手召回那枚手环时，子皑徒然冲了出来，拦在跟前。
　　赤影从水里露头，眼睁睁看着魂魄慢慢消散，逆天而行，强留之人，终归没能留住。

　　“神果真是什么都不作为，一作为便添乱！”赤影无视苍伤的神威，满是恶意的讥讽。
　　“生死乃天道，阁下以如此残酷的手法，强行将魂魄拘于法阵之中，难道就是君子所为，吾看不见得，”苍伤回击，“倒不如任其解脱。”

　　“你又知道个屁！”对方勃然大怒：“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中这里，整个太玄都都是聚魂之地，我的妻子好音因为魂魄不全，无法往生，只能随天地湮灭，我好不容易搜集到一缕残魂，你却要害我夫妻尘世永隔！”

　　苍伤动容：“但这毕竟有违天道。”
　　子皑看看他，又看看苻钰，三人面面相觑。

　　“魂不灭则人未离去，你们在前山所见俱是为此，可我们在太玄都，又不曾害人，关你们什么事！”
　　水中的男子满身戾气，被水浸透的长发末端像尾羽一般炸了起来。

　　子皑注意到他的手上另有一道羽环，不过是赤色的，与刚才那枚相对，或许分魂养魂者，俱是这些魂魄从前的亲近之人，情有可原，但并不代表这是值得倡导，应当为人支持的，他不知道为何，听那人嚣张的口气，便一股无名火冒，竟是抢在苻钰和苍伤之前，冲口而出：
　　“你太自私了！”

　　男子吼道：“漫长却孤独的一生，有多痛苦，你明白吗！”

　　“尊夫人的残魂尚且不论，那其他的魂魄呢！健全无缺，本该受天地规则入轮回，开始新的生活，却为你们的一厢情愿而留下，如果他们的前世，前前世也这么做，整个世界早该乱套了，而你，你也根本遇不见她！”

　　子皑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但偏偏这些话自然而然从他的嘴里跃出：“我看见她在哭，她除了看着你为她受苦，又能做甚么？你忍心叫她煎熬！”

　　苍伤适时插话：“阁下的长生也是阁下自己选择的吧，否则也不会以毕方之精魄修炼，来延长人的寿数。”
　　男子无言。

　　魂魄剥离，铸成魂灯后，近乎永生，但他却是肉体凡胎，想要不死，只能修仙，但仙家不会容他随身携带魂器，他只能自我放逐为散修，躲在太玄都。
　　男子低下头，凝视着水中破碎的月亮，许久后，呢喃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转世之后，我就会忘记她！她也会忘记我！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如今的我！”

　　子皑怔怔立在原地，虽然他没有经历过轮回，却在东海之上，和苻钰反复重来，男子的话将他瞬间拉入了那样的情境之中，他想象不到，在经历一次又一次死亡后，如果苻钰始终不记得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一个人要如何坚定地走下去！可能早早便向水神投降，奉上时间之力，成为东海下又一具白骨。
　　想到这儿，他竟有些哽咽，后悔刚才的自己口出狂言。

　　后山风声烈烈，方才释放的魂魄并未完全离去，数道光影自黑暗中明亮起来，有的盘旋留恋，亲吻故土，祈盼着亲人能再度一见，有的则彻底放下，向南逐云而逝。
　　“怎么称呼？”苍伤伸手，将他从水里拉起来：“尊夫人因为而亡？为何会只剩残魂？”

　　祂本意是想寻找共赢的法子，帮此人修复残魂，但见对方一言不发，站在这死城之中，祂忽然生起不安的预感。
　　男子从水里跃起，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化为毕方，叼住那枚青羽环，光明正大离开。

　　“喂！”
　　子皑想要挽留，这办法还没有着落，怎么就走了呢！但苍伤没有阻拦，他便知道，连带当事人在内，都清楚地知晓机会渺茫。

　　苍伤疲惫地摆摆手，说：“先办正事。”
　　但无一人动作，苻钰不解：“养魂之法与他脱不了干系，就这么放他走么？”

　　苍伤默然片刻，叹道：“他们应当都是太玄都之劫的受害者。”

　　“太玄都之劫？”苻钰一边绕着金莲池踱步，一边环顾四周：“和此地变为死城有关？”
　　苍伤颔首：“一千多年前的一场波及十洲的仙难。”

　　“那时，寻仙问道在四海内蔚然成风，人人都想成仙，长生不死，以至于天地间灵气枯竭，为了争夺资源，各大仙门展开厮杀，为了培养子弟为自己所用，甚至滥用禁术，最终引发了一场十洲无可避免的大战。”

　　“被卷入其中的仙人仙民尽数死去，昔日辉煌无比的仙山福地也成了如今的荒冢坟地。因为太玄都是这场灾难爆发的起点，所以后世便称其为太玄都之劫。”

　　子皑抱着小吉量，蹲在莲池边听他俩议论灵气枯竭后，人们之间的互相残杀，并对此感到非常不解。
　　“如果人都变成了仙，那么仙不就又成了人吗？”

　　两人俱是一愣。
　　子皑瞧他们这副怔忡的模样，便忍不住道：“所以在你们的心里，仙比人比妖天生要高一等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