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师养花日记》慢梨

11、11 最近还好吗

　　离开这里之后，段泽洲坐进车子，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只是还没等他捋顺这点拧巴的心情，段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接起来后，段恒才出了个声儿，段泽洲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段泽洲又把车子的火熄了，问道：“爸，怎么了？”
　　段恒“哎”了一声，笑着说：“挺敏锐啊。”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钟万停来了。

　　半小时前。

　　段恒最近有点忙——他在给今年的法考大纲做最后的校对。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有些不耐烦，拉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哥哥，好久不见了。”门外，钟万停穿得简单朴素，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路过这儿，顺便过来看看。我还怕你不在家呢。”

　　段恒开了门，却半点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钟部长，您百忙之中光临寒舍，提前告诉我一声啊，我这家里都没地下脚了，不招待了啊。”

　　钟万停没有对这样直白的不欢迎而感到不悦：“挺久没见了，哥哥。逢年过节你也不说来看看我们。”

　　这人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听得段恒心下冷笑。他捋了一把头发，捏了一个非常温和且有礼的微笑，说：“钟部长，您可是大忙人，平时没时间，逢年过节的还不多陪陪儿子。”

　　钟万停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走仕途的人。大约十年前进了中央，前年更是提到了组织部。
　　只手遮天的人，很久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阴阳了。

　　钟万停浅浅一笑：“哥哥，你这是怪我管不好家事了。”
　　段恒双手抱胸，往门上一倚：“钟部长，你这话说的，钟意人中龙凤，不愧是你的儿子。”
　　钟万停说：“你这是打定主意不请我进门了。你也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过来找你吗？”
　　段恒奇道：“你不是说了吗？‘路过这儿，顺便过来看看。’一来就说了啊。我没老年痴呆啊！”

　　钟万停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的眼里还留着一点笑意，嘴角已经耷拉下来了：“哥哥，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儿惹到你了。”
　　段恒诚恳地说：“钟部长，你别老说这种话，你怎么会惹到我呢。”

　　几番拉扯之下，段恒愣是没让钟万停进门，就这么站在门口把人打发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段恒说，“我也不知道钟万停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事，她或者他们家那个儿子如果找你，你也打发走就是。”

　　段泽洲直觉这事没有这么简单，总觉得段恒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直白地告诉他。正想追问的时候，又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怎么站门口打电话？”林见清说，“你再大点声，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段恒一笑：“看你快下班了我在家门口迎接你呢。”
　　林见清：“少来，油腻老头子。”

　　段泽洲：“……”
　　没点正形。
　　段泽洲“喂喂”两句，还想再说点什么，段恒又打断了：“不说了，又有电话了，又催着我交大纲了。”
　　段泽洲无奈，说了句“好吧”，便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想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最近有得罪到钟万停和钟家的地方。
　　不仅没有得罪他们，最近这段时间忙于处理花眠的事情，什么闲事都没再管。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是因为花眠？
　　段泽洲坐直身体，在脑袋里重新捋了一遍遇到花眠之后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有一个神秘人在帮沈重查找花眠的下落。
　　但段泽洲当时没有多想，只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沈家的人做的。
　　他甚至怀疑过是沈家那个私生子沈平。

　　也不意外，沈重还胡言乱语编造过花眠和钟意的关系，再加上那两人狼狈为奸的过往，沈重现在是在钟意的庇护下才敢这样胡作非为，完全合理。

　　段泽洲锤了一把方向盘，有点无奈地想，这个花眠是真倒霉。沈重是个神经病，钟意更是阴得没边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房子，这才启动车子，驱车离开。

　　与此同时，段恒晃了晃手机，给林见清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姓名。
　　林见清疑惑道：“老沈头？他找你干什么。”

　　这通电话，竟然是沈承岳打来的。
　　段恒一耸肩：“鬼知道。”

　　电话接起后，沈承岳跟他兜了半天圈子，一会儿开玩笑说要套今年法考的题，一会儿说有个朋友家的孩子是法学专业的，想找实习，请他帮忙安排。

　　和钟万停不一样，沈承岳做的是药材类的生意，这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向没个准儿。段恒也不着急，坐在沙发上开着外放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两句。

　　闲聊了快半个小时，沈承岳终于说起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段恒，挺久没见了，等你忙完大纲校对，找个有空的时间，我带着小平来拜访你啊。小平年纪到了，有合适的孩子，给我们小平介绍介绍啊。”
　　段恒说：“我哪儿认识这种高质量小朋友啊，我只认识那些每天累死累活俩眼一睁就要开庭的倒霉小律师。”
　　沈承岳说：“那也挺好啊，踏实。”
　　“我看不好，”段恒和林见清对了个眼神，说，“太忙了，顾不上管家里的事。”

　　沈承岳顿了一顿，再开口时有点无奈：“我怎么感觉你在讽刺我。”
　　段恒乐了：“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讽刺你。”

　　挂断电话后，段恒往沙发上一瘫，冲林见清说：“你猜下午谁过来了。”
　　“钟部长呗。我回来时看见她的车了。”林见清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什么意思啊？一个两个的，这么多年不来往了，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段恒摸了摸下巴，不太肯定地说：“我觉得我最近没惹他们。你呢？”
　　“……我应该也没有。”

　　俩人一对眼神，心里都懂了，嘴上都沉默了。

　　几分钟后，林见清叹了口气，先开了口：“哎，老段，你说……小洲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问你儿子去。”
　　林见清撇撇嘴：“小洲这个性子，还真是随你。”
　　段恒不太服气，又真没想到反驳的话：“有点理解我爸当时的心情了。”
　　*
　　难得平静了一些的生活又因为段泽洲送来的那几张照片而起了浅浅的波澜。

　　休学办得很突然，那时花眠一心想着安抚沈重的情绪，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回一趟学校，亲口向同学们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老实说，离开学校的这些年里，花眠并不很经常想起他们，而被迫离开学校的痛苦，似乎也随着这几年时间过去而淡了不少。

　　直到……他看到这几张毕业照，那些悲伤和痛苦才后知后觉将他淹没。
　　怎么会不痛苦呢，怎么会不可惜呢？那是人生只有一次的经历啊。

　　花眠沮丧地把这几张照片收起来，正准备继续沮丧地去做饭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跑着回到卧室里拿起自己的手机，鼓捣一番之后，把休学之前常用的通讯APP重新下载到了手机上。

　　以前某次和沈重发生争吵时，沈重硬要逼着他删除掉里面所有的好友并且注销账号，花眠嫌他烦，当着他的面把APP卸载了，勉强把他打发掉。

　　花眠花了一会儿时间才回忆起账号和密码，输入进去后等待登录时，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忐忑。
　　APP的界面因为接收了太多未读消息而变得卡顿，一个一个的对话框往上顶着。过了好几分钟，主界面才平静下来。

　　花眠的手指都在颤抖，他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
　　最新的这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就在上个月。

　　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又翻出那张毕业照。
　　几年没见，连最基本的互相问候都没有的人，花眠却第一时间将那人的脸和APP上的昵称对应上了。

　　他叫林茉，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个麦色皮肤、性格开朗、十分爱笑的男Alpha。
　　短暂相处的一年里，花眠和他的交集不算多，只记得林茉很喜欢组织班级的集体活动，而且每次活动都安排得很好。
　　林茉的名字也很有意思——他叫“茉”，信息素的味道也是茉莉花味。每次戴上止咬器的时候，林茉都有些不情不愿，会振振有词地辩解说，茉莉花香这么好闻，戴上止咬器就完全遮住了啊！

　　花眠的指尖不知不觉渗出了一丝汗水。按在屏幕上的时候，甚至留下了一个带着水意的指纹。
　　他点开和林茉的聊天框，发现在过去的三年里，林茉偶尔会给他发些消息，询问他的近况。

　　【最近还好吗？我向班主任问过你的近况，只是她也不知道，只好直接来问你。非常不好意思，我作为班长，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情绪问题。花眠，现在说这个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困扰，你好些了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联系我，或者找班主任。大家都很关心你。】

　　【最近还好吗？好久不见了，花眠。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啦，给你看看这学期咱们班组织的一些活动。[照片][照片][照片]大二的节奏好像和大一完全不一样了，很多同学都觉得好累[疲惫]下个学期，你会回来吗？】

　　【最近还好吗？好久不见了，花眠。这个学期也依然没有等到你回来。你宿舍的小樊前阵子摔断了手，就借用了你的床位。你还记得吗？小樊的床位原本在你上铺，确实不太方便，我和辅导员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临时和你调换。等小樊伤好后，还是搬回他原先的位置。】

　　【最近还好吗？好久不见了，花眠。】

　　而最新的这一条消息，内容是……

　　【最近还好吗？好久不见了，花眠。不知不觉，这四年的大学时光就这样度过了。学校定下了拍摄毕业照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学院是在下个月。如果你能回来就好了，大家都很希望能和你拍一张照片。】
　　【花眠，这几年我经常会给你发些消息，想知道你回家休养后的情况。但其实我一直不敢说，你离开之后，大家都很愧疚。班主任和系里的老师都觉得不该这样草率地让你离开，却又……个中的细节我也不清楚，老师们讳莫如深，我也无法得知全部的真相。你宿舍的室友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也觉得难过，都后悔没有趁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多陪你出去散散心。花眠，现在说这些可能太迟了，但是……这三年里，大家都没忘记过你。】

　　慢吞吞地看完林茉的所有消息后，花眠眼前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他眨眨眼睛，一大颗泪水滚落到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