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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那年 ...


  •   “呼——”

      马路尽头开来一辆破旧的中型面包车,明亮的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薛镜童,正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她连忙站在路边,伸出胳膊往外招手。

      面包车停了下来,摇下车窗,司机表情阴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好,请问你是要去镇上吗?我是明天要高考的学生,能不能载我一程?我、我想去陵山四中。”不管她说什么,驾驶座上的司机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说着说着就没有了底气,“……可以吗?”

      她抿了一下唇,不自信地想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咔哒”

      车内传来一下清脆的响声。

      我可以上车了吗?

      薛镜童犹豫了一下,看到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她赶紧绕到侧边,用左手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厢里。

      面包车的后车厢里混合着一股烟味和机油味,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呛得她想要咳嗽,但是并不算柔软的人造皮革坐垫却让她觉得无比舒适,她用左手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肚,轻轻靠在后背椅上。

      总算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她小心地把右手从口袋里端出来,手腕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十分僵硬,几乎无法动作。

      她把右手小心地搁在怀里,希望过一会儿它能自己恢复,像小时候摔一跤马上就会愈合的伤口那样。

      然而此时的她并没有想过,有些疼痛意味着无法消除的后遗症。

      车辆平静地在黑夜中向前行驶,薛镜童望着玻璃窗外漆黑而荒凉的风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路晚上时候的样子,一路上的景色都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她想起司机从来没有回应过她说的话。他真的会送她去镇上吗?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唾沫。

      虽然是深夜,但路边也会有些通宵点亮灯牌的店面,薛镜童看着这些越来越陌生的招牌店面,开始感到坐立不安。

      她白天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逐渐感到了困倦,却又不敢睡死过去,只好眯一会儿,睁开眼看一会儿,又眯一会儿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破晓的晨曦开始照亮世界,褪去晦暗的阴影,她终于看到车窗外经过那些她熟悉的景物,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忽然车辆一停,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道:

      “到了。”

      她昏昏沉沉地惊醒过来,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周围十分热闹,到处都是陆陆续续进场考试的学生和等待的老师家长,临时派遣来考点门口的交警正在指挥交通。

      “谢谢叔叔!”薛镜童连忙打开门冲下车。

      下了车之后,她茫然望着四周,她在学校的安排下来过一次陵山四中踩点,只是现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镜童!”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

      薛镜童一看来人,激动道:“李老师!”

      “你怎么才来啊!”李慧惊讶且迅速地打量了一眼她浑身狼狈的样子,只是现在顾不上问她的情况,“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带了没有?”

      薛镜童点头,“带了。”

      “我记得你是133号考场,是不是?”李慧拿起她的准考证看一眼,确认之后便道:“赶快进去,直走第一栋红色教学楼,记得看一下有没有走错,快去。”

      “哦!”她忙应一声,总算定下心来,顺利进入了考场。

      寂静的考场中,风扇在天花板安静地转动,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写字翻卷声都清晰可闻。

      薛镜童看着纸上颤动的笔尖,伸出左手攥住右手手腕,想让它稳定下来。

      “呲——”

      答题卡上被滑出了一条黑色的细线。

      被强行使用的右手此时颤抖得停不下来,她的右手手指渐渐僵直,无法屈伸。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时钟,深呼吸几下,用左手拿起了笔,继续答题。

      “叮铃铃——”

      考试结束,薛镜童失魂落魄地从考场中走了出来。

      “镜童!”李慧安置好过来集合的其他一中学生,看见她,立刻走上前道:“你!”

      她想问薛镜童今天早上为什么不来学校集合,为什么状态看起来这么差,但是她又怕影响薛镜童下一场考试,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老师。”

      薛镜童抬起头,李慧心里一紧,她第一次看到她班上的这个学生露出这种无助的表情。

      “我的右手,好像动不了了。”

      李慧带学生回学校安置好之后,立刻带薛镜童去了医院,医生说她是急性肌腱炎加韧带撕裂,可能还有隐匿性骨折。

      她的右手要用石膏固定,接下来只能用左手考试了。

      李慧带着她打完石膏,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在考试前受伤呢?这是怎么弄的?”

      这简直太影响考试了,说是三年的努力在此功亏一篑也不为过。

      然而她看着薛镜童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也问不下去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老师带你去吃饭,中午好好休息,数学是你的强项,也不太看卷面,还是有希望的,下午好好考。”

      薛镜童依旧没作声。

      两天的考试很快结束了,刘琪被分到了另外一个考点,她的家人全程陪考接送,导致这两天她都没能和薛镜童说上话。

      薛镜童没有手机,家里只有一台旧电脑,刘琪在Q/Q上敲她,也没有得到回复,她妈她爸又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趁她高考结束全家人一起去旅游,明天就要启程,所以她也只好作罢。

      不过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溜出了家,去了薛镜童家门前。

      她看着面前的独栋洋房,院子里的杂草勉强除得干净,老旧的赭红色砖墙边摆放着几盆枯萎的花草,她记得薛镜童跟她说过,那是她妈妈种的,但是再也养不活了。

      因为薛镜童一个人住,所以院门房门都锁得很严实,刘琪隔着封锁的铁栅栏门往里望去,只能看见紧闭的拱形入户大门。

      虽然如今家家户户大多都安装的是透明玻璃窗,但薛家还是二十年前时兴的蓝色镀膜玻璃窗户,里面还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见有没有人在家。

      “童童!”刘琪站在院门口,朝着里面喊:“薛镜童!”

      她喊了两声,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可能是不在家吧。刘琪想。她没有再叫下去,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家,等下次再来会面。

      然而等她旅游回来,刘琪也没看见薛镜童。

      她们家这次出国旅游,顺便见了移民许久的亲戚,直到高考成绩要出了,她们才回到陵山镇。

      查分的第二天,学校就通知高三生来校参加志愿填报指导会,并且建议家长同行,结果在指导会上,刘琪还是没看见薛镜童的影子。

      她终于忍不住去找了班主任,“李老师,镜童怎么没来呀?”

      李慧神情有些复杂,“薛镜童高考前右手受伤了,没打算填报志愿。”

      “什么!”刘琪瞪大了眼睛,心底重重一沉,“那她打算复读吗?”

      李慧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联系不上她家长。”

      李慧作为薛镜童的班主任,也了解一些她的家庭情况,高中三年所有事情都是薛镜童自己处理的,只有这次,李慧因为联系不上薛镜童,第一次拨打了薛镜童留在个人信息上的监护人联系电话,接起电话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听到她的来意却只回复了一句“考得太差了,没必要再读”,就撂了电话。

      “镜童成绩那么好,她一定会复读的吧?”最后一次模拟考薛镜童是年级理科第一,当时六科老师都对她抱了很大期望,谁知道最后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功亏一篑。

      李慧悄悄叹了口气,没再和刘琪聊下去。

      “你这个成绩,就算复读也没什么用。”谢守义看了薛镜童的高考成绩,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们老师还来找我,我都没脸跟她聊下去,白读了这么多年,真是浪费钱……”

      薛镜童站在地上,垂下眼说:“我不读了。”

      “不读也好,高中文凭也够用了,以后就在镇上找个工作,做个服务员收银员什么的就可以,等过两年我再在村里给你找个对象……”

      “我不读了,但是也不打算留在陵山。”薛镜童说。

      谢守义眉头一皱,“那你要去哪?”

      “去杭市。”

      “杭市?你去过杭市吗?你一个人去那干什么?你有钱在那里生活吗?”谢守义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薛镜童在镇上读书,谢家人只有每年等她回去祭拜谢光之后,才会给她一些生活费,勉强够一年生活,这个时候她身上确实没钱了。

      “我妈留下的钱……”

      “哪有什么钱!”谢守义一下子拔高了音调,“当年你妈妈存折里所有的钱都被提出来,跟阿光一起烧没了!我可怜的阿光啊……”

      眼看着谢守义说着又要嚎起来,薛镜童急道:“我妈的铺子不是一直在你们手里吗!”

      当年薛镜童还小,薛宝珠的铺子让谢光接管,结果谢光根本不善经营,直接把铺子里的货全部卖了个精光,好在这间铺子的地段不错,谢光死后,谢家人就把这间铺子出租,每年收租也是一大笔钱。

      谢守义见她说到铺子,立刻把脸一板,“什么铺子,这些年要不是我们打理,那间铺子早就被收走了,你现在跟我喊什么!”

      薛镜童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们,她早就明白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靠讲道理能有结果的。

      于是她干脆放弃了从谢家人手里要钱,转而道:“我可以不要钱,但是以后我不会再回谢家村了。”

      “不行!”谢守义急得拍起了桌子,“至少每年阿光忌日你得回来祭拜!”

      薛镜童闭了闭眼,“我已经祭拜了他七年,已经够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行!至少要十一年!”

      薛镜童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十一年,只当他们还嫌不够,愤怒道:“你们上次已经害得我不能考试了,还要再纠缠我四年,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我祭拜谢光?!”

      谢守义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冷静下来,换了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你想不回来祭拜阿光,可以。”

      薛镜童抬眼看向他。

      “但是你克死了我谢家唯一一个男丁,你说我们害得你不能考试,你何尝不是害得我们谢家绝了后!要是阿光还在,说不定当初他也能去高考,也能去上大学……这样吧,咱们村里前年有人拖拉机没拉紧手刹,压死了陈老头的小孙子,赔了一百万,我家阿光当时已经养到了二十多岁,但是我不也跟你多要,你也赔我们谢家一百万,从此了断。”

      “一百万……”薛镜童喃喃了一句,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她对此还不能产生足够清晰的认知,彼时的她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而且“从此了断”四个字对她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好。”她答应了下来。

      “但是,”谢守义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只要你一日没还清这一百万,你就必须每年回来祭拜阿光。”

      其实薛镜童大可以把她家那栋洋房卖了,但她年纪还小,根本没有想到卖掉自己唯一的家这个选择,而且她也没有能力独自交易,她想着只要她努力工作,一定能还上这一百万。

      只是现实有多残酷,那就是后话了。

      网约车开进了陵山镇,薛镜童看着窗外的风景,发现镇上变化了许多。

      原来杂乱的街道焕然一新,所有熟悉的店面都换上了整齐的招牌,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长街前建了一个巨大的仿古牌楼,一到傍晚就亮起了灯牌,上面写着“陵山镇古街”。一切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其实她前年也回来过一次,只不过那次她也是回来祭拜谢光的,所以根本没有心情关注陵山镇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年间才改变的。

      就连从陵山镇到谢家村的那条大马路都变得宽阔平整了许多,曾经她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那条路,如今仿佛缩短了一大截,一眨眼就到了。

      “到了。”

      薛镜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走下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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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恢复日更,每天21:00更新,喜欢请多收藏,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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