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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跟我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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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捡回宋珵,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是在十一月,京城已经下过两场大雪。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连常年在边关的季云岫都觉得冷得厉害。塞外的风雪锋利,是直白的冷意,京都却不同,绵绵的冷意冻着骨头生疼,寒枝禁不住大雪,摇摇晃晃许久,终是一声脆响,砸在地上。
季云岫打了个寒战,略微一拢身上的披风,凌泉抱怨似的开口:“京都这里的雪怎么比塞外还要冷。”
季云岫侧头笑笑:“京城哪比塞外,这里的暖阁子酥得人都没了力气,自然冷。”
那是季云岫第一次独自进京,早些年她也同定远侯一起回去过,可这一年边塞战乱,定远侯难以脱身,又遇见外祖母新丧,季云岫便独自来到京城。
只是个有些远的远门而已,对季云岫来说没什么所谓,定远侯名震四方,为季云岫讨了个县主的封赏,京城内自是无人招惹她。
当然,虎父无犬女,季云岫天资极佳,早早舞刀弄枪十二三岁便领兵上阵,比起年少时的定远侯毫不逊色。
凌泉还没说什么,隐约有争斗打闹声从不远处传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季云岫和凌泉自然能听见,纷纷止了音。
季云岫不大耐烦吵闹,偏又生了拦架的性子,问凌泉道:“谁在哪边?”
凌泉遥遥望去,隔着园子内曲折的山石和树木,再加上浓浓雪色,她自然也瞧不见什么,季云岫没指望着凌泉能回她,快步走去:“去瞧瞧,莫要给姨母添麻烦才是。”
定远侯府只有二三老仆,季云岫又不愿借宿旁人,姨母生了怜爱,常邀季云岫来宋府玩耍,免得小姑娘孤单落寞。季云岫幼年丧母,承蒙姨母照顾,对于姨母信任依赖,不逊生母,出于这份感情,连带着对两个表家的弟弟也格外疼爱。
远处的动静似是小孩子吵闹,季云岫记得园子那边有个小湖,再往里走是个破落的小院,担心弟弟在这样冷的天气受了伤落了水,步子愈发急切。
过了结着薄冰的湖面,季云岫微微松了口气,好在不是在这边争吵,否则这个天气落了水一定要出个好歹。
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她终于瞧见了吵闹的来源,是几个小孩子围在一起,嘴上奚落个不停,期间还有人踹了两脚,季云岫无声地停了脚步,听见一个小孩道:“小偷,又去偷东西,你姨娘都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
另一个小孩也道:“你姨娘是个坏的,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丧气鬼,早晚跟你姨娘走了。”
再听下去,小孩子们愈发口无遮拦,别说季云岫,连凌泉听着都有些气恼。
季云岫神色蓦然冷肃下去。
为首的两个小孩不是他的两个弟弟还能有谁,季云岫平日接触最多的两个小孩就是他们,自然不难分辨,至于其他孩子,大概也是宋府的,季云岫没有一一认过,只瞧个大差不差的眼熟。几个小孩在她面前都十分懂事,若不是亲眼见了,她决不能相信小孩子有这么狠戾的一面。
打人的几个孩子认出来了,季云岫隐约也能猜出被打的是谁了。她曾见过那个小孩子,叫宋成,季云岫不确定是哪个字,总之是个孤僻又坏性子的小孩。
他是宋大人同某个婢女生下的孩子,可惜那女子福薄,生下孩子便死了。生母低微,小孩也不受重视,再加上没了长辈教诲,小孩自然容易长偏,季云岫早就听说过这小孩顽劣,来了宋府后也见过那小孩几次,每次都是被两个表弟拉着告状,有时说那小孩偷了他们的东西,有时说弄坏了他们的东西。
对这种人,季云岫生不出什么喜欢,加上她习惯护短,又在塞外惯了——边塞训孩子并不手软——几次下来不胜其烦,甚至抽了那小孩几鞭子。
定远侯家中没有妾室,季云岫未经历过宅斗,对自家表弟也偏爱,当时见了个人证物证便妄下定论,如今来看,那小孩都挨欺负成这样了也不见怎么反抗,不见得和两个表弟描述的那样恶劣。
她又回忆了一下,往日自己出手,小孩一声不吭受着,她之前当小孩子畏惧自己的身份,又心中有愧,现在想来大概也并非如此。
是自己的不是,分明自己在塞外带兵都不会犯的错事,反倒是在这深宅大院犯了。
“小姐,不管管吗?”
凌泉见季云岫没动,有些不解,又找补:“也是,毕竟在宋夫人这里,咱们也不好管什么,等回去同宋夫人讲讲……”
“要管。”季云岫打断,“怎么不管,正则正均还这样小,若是不管,岂不是放任他们错下去吗?”
凌泉应了一声,季云岫默然,瞧着远处的动静,生出些心寒。
边塞靠力气说话,在塞外遇到问题,季云岫都是打回来的,但显然如今不能这样。,其实她不太会端出架子训人,如今骤然要作势训斥小辈,季云岫难免有些生疏,依葫芦画瓢地冷肃下神情,没再掩饰自己的动静,呵斥一声:“宋正则、宋正均。”
她们俩都是习武之人,小孩子们自然没注意到她们的动静,为首的两个小孩被她一叫吓了一跳,立刻停下动作,其他几个小孩见了也止住拳脚相对,宋正则率先反应过来,跑过来几步:“姐姐。”
宋正均见哥哥过去,也连忙跑过去,嗓音软软的,没有刚刚的厉害:“姐姐。”
若是平日里,季云岫定然要弯下腰和两个小孩子讲话,此刻却不然。季云岫没动,垂下眼睫,语调淡淡:“你们在做什么?”
季云岫从心底是偏袒两个弟弟的,两个小孩子和她相处最多,又可爱又会撒娇,但若是放任这种以多欺少的恶习增长,两个小孩以后难免会长成什么不学四六的,她必须要制止。
宋正则有些委屈地去拉季云岫的斗篷:“姐姐,他是小偷,他偷吃的。”
“对啊姐姐。”宋正均也开口告状,“他凶凶的。”
对于这话,季云岫不置可否,若是这小孩真这样凶,就不会被兄弟几个欺负了。
这样想着,她朝那小孩望去一眼,见个衣衫单薄的小孩缩在地上,脸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白。季云岫心头一颤,心下怜悯,神色更加冷厉:“纵使如此,自有人评判,不该你们几个小的对他拳打脚踢,更不该出言辱骂,如此没规没矩像什么样子,你们先回去,等晚间我自会找姨母,同她讲讲你们的问题。”
几个小孩子挨了训,怯生生的,本想拉季云岫的手也顿住。季云岫扫视一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都是谁教你们的道理?”
她神色冷下去,属于塞外的杀气便起来,自是京中富家子弟不曾见过的。几个小孩大约以为季云岫会像从前一般出面护着他们,闻言有些呆愣住,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凌泉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天寒地冻,几位少爷先回吧。”
几个孩子四散跑开,季云岫快步上前,看着缩在地上的小孩,无端联想到委屈蜷缩着的猫儿。软鞭还别在腰间,季云岫无声地握了握软鞭——她本以为自己教训几个小孩时那位宋成会趁机逃跑,毕竟自己曾经那几下鞭子没留手,宋成怕自己也是应当的,可那小孩只是挣扎着爬起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警惕地瞧着季云岫,并没有旁的动作。
季云岫并不敢夸下海口说小孩子不怕她,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小孩子知道自己定然是跑不掉的,因而跑也不跑,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他大概是怕习惯了,刚刚几个小孩子同她告状,那小猫崽子也没动静,一言不发的,连辩解都没有。
如今人都散了,这小孩身边一个丫鬟或是嬷嬷都没有,可见平日里是什么待遇,更别说他衣衫还这样单薄,前几日季云岫见他也好歹穿着件厚衣衫,今日不知如何这般狼狈。思绪串联起来,在府里不被重视自然就会被克扣吃穿,小孩子最容易和大人学习,见大人不重视他,自然也轻视欺侮他。
这小孩似乎是七八岁的年纪,却瘦小得可怜。瞧着他这样,不知几天没吃过顿饱饭,若是如此,饿极了去偷些吃食也情有可原。
他叫什么,哦,宋成。
心中的悲悯急遽放大,季云岫鲜少同这样小又脆弱的生命接触过,努力放轻了语调:“别害怕,过来找我。”
小孩子动动唇,嗓音干涩:“大小姐。”
宋府没人这样称呼季云岫,大部分的孩子都叫她声姐姐,或是亲热凑上来,或是拘谨站在一旁,总之称呼都是亲密的。如今小孩子这样一叫,季云岫反而愣了神,随后反应过来,没由头地更是心中堵塞。
就算是在塞外她也鲜少看见这样瘦弱的孩子,那里在她爹的治理下很好,少有难民,更别说这样瘦得和猫儿似的小孩,这样大一个宋府,怎得连小孩子的吃食都要克扣?
季云岫轻叹一声,却无济于事,放缓了动作,慢慢蹲下身去,像哄两个表弟似的,朝小孩子伸出手,又低声叹了一句:“小可怜。”
她摸摸口袋,什么吃食都没有,只好空手干骗:“跟我走吧,我是你表亲家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