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枝》white汐

23、第 23 章 她太过平淡

　　宋珵说的没事季云岫可是一句都不信，反倒被他这幅乖巧样子弄得更心疼，嗓音放轻，劝说似的：“既是受了伤，何必起来走动？”
　　她扶着宋珵回到床上，有些不放心地用手背贴上宋珵的额头，最终叹气道：“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拜托你帮忙，他也不会……”
　　“长姐怎么这样想？”宋珵一双眼睁大些，身体微微前倾，急迫似的，“怎么会是长姐的问题，他已经到了末路，自然会胡乱拖人下水，况且还是长姐救了我，若不是长姐，我许已经没命了。”
　　那双眼在暖色的摇曳烛光下倍显真诚，像是什么湿漉漉的小狗，宋珵大约是嗅到了季云岫身上的血腥味，问道：“长姐是去看他了吗？”

　　宋珵受了这样重的伤，考虑到他可能闻不得血腥味，季云岫忙退开两步：“嗯。血腥味很重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季云岫起身，宋珵也要跟着她站起来，被季云岫按回在床上才仰头继续道：“没有不舒服，我闻得惯，长姐别担心，不过是些皮肉伤，不碍事，长姐快坐。”
　　季云岫上下打量一番，却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小珵，他在狱中已经招了，你不必忧心。”
　　闻言，宋珵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有长姐在，我自然放心。”
　　这话说的很自然，语气带着些崇拜，季云岫被哄得唇角微勾，又刻意压下去，咳了一声：“今天天色晚了，先在这里歇下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宋珵乖乖点头：“好。”

　　宋珵今晚出奇乖巧，像是随便季云岫处置，瞧上去哪怕季云岫将他卖了也能帮季云岫数钱。季云岫已经许久没见过宋珵这幅模样了，或许若是她没走得这样匆忙，她和宋珵也会是这样的相处。
　　见季云岫要开口，宋珵又关切道：“长姐如何？有受伤吗？”
　　季云岫笑笑：“我自然是没受伤的。”
　　她本是习惯性要说上句“他伤不了我”，可怎么也张不开口——若是平常的情况下，秦炜又怎么能伤得了宋珵，若不是他到了绝路，自己又没有及时发现……

　　季云岫在京都听过不少宋珵的故事，讲得无非是鲜衣怒马少年风流，或是讲举止有度进退得当，可如今宋珵却被伤到这幅模样——哪怕不是作为宋珵的长姐，季云岫都要怜爱宋珵的遭遇，更何况宋珵到如今地步还有她的原因在。
　　宋珵被伤成这样，还去叫她放宽心，可季云岫如何能放下心去？
　　宋珵脸上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易碎又可怜。见季云岫盯着他，宋珵立刻弯下眼去，模样像是讨赏。
　　他还小。

　　季云岫眸色深深：“我就是来瞧瞧你如何，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若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随时叫我。”
　　这样说着，她又不放心，生怕宋珵一个人硬扛，又嘱咐了一遍：“你知道我住在哪儿，离得很近，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宋珵点头：“好。”
　　季云岫弯下腰，给宋珵掖了掖被角，心中怜爱不知如何表达，又利落地止住宋珵要送他的动作：“几步路的功夫，你好好歇着。”

　　季云岫走了，室内安静下去。定远侯府一如既往的没什么侍奉的侍卫婢女，夜里安静得很。
　　室内已经熄了灯，宋珵安静地靠在床上，身上的伤口仍旧泛着痛楚，但宋珵惯于忍耐，若不是季云岫出现，他大概会习惯把这伤放在心上，但这伤叫长姐担心得厉害。
　　这种待遇已经是他很多年都不曾有的了，让宋珵生出些难以控制的软弱。

　　夜色更深了，窗外传来声轻响，宋珵立刻扫视过去，随后走过去开了窗子，一黑衣男子翻窗入内：“大人。”
　　宋珵微微颔首，黑衣人道：“定远侯府森严，属下一直没办法进来。”
　　毕竟是定远侯府，宋珵的人进不来也有情可原，宋珵颔首：“我知道。”
　　黑衣人继续道：“绿柳楼的线索找到了一些，但属下搜遍了秦家，并没有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
　　宋珵沉吟几秒：“他一贯是谨慎的，继续搜查吧。”

　　黑衣人：“是。”
　　宋珵挥挥手，示意对方离去，黑衣人微微抬头：“大人，可您这伤……”
　　宋珵轻描淡写：“不必担心，不过看着有些严重罢了，我心中有数。”
　　见那黑衣人还想说什么，宋珵又笑道：“事出突然，不必挂心，只可惜我们差了一招。”
　　黑衣人低下头：“是属下无能。”
　　宋珵道：“至少这次引得季将军出手，省去我们后续去对付他，不必自责。”

　　说到季云岫，黑衣人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试探着开口：“季将军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久居边关，不了解京都的事情。”宋珵顿了顿，神色松动，“前些日子约我昨日吃饭，事发紧急，我便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叫季云岫找她，长姐心善，若是旁人或许约不到就罢了，但长姐不同。
　　黑衣人张口道：“大人，我们……”
　　“没什么重要的消息便一并等我回去再说。”宋珵嘱咐道，“定远侯府不比我那里，如非必要不用过来，以免被抓到，出去时小心些。”
　　黑衣人抱拳：“属下遵命。”

　　宋珵曾经确实把秦炜当做好友，也曾作为好友劝解过秦炜，可最终不欢而散。
　　后来秦炜渐渐展示出了对宋珵的敌意，宋珵并不清楚这敌意从何而来，也不在乎。作为禁军，他要做的就是就是维持京都治安，那样多的百姓信任他，那样多的兄弟将性命托付给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宋珵都必须做好自己所该做的事情。
　　就像季云岫、像许多人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认清了秦炜的本性，宋珵也不愿意花费时间引导他改邪归正，他要做的事情很多，除了坐好自己的职责，他还要往上走。宋珵知道权力的好处，若是没有权力，他的下场只会比年幼时更惨。他没有显赫的家室，在京都无人庇佑，所能做的只是抓紧机会向上爬，到达一个旁人难以触碰的高度。
　　京都太会拜高踩低了，展现出能力后，连宋家都对他有所不同，只有长姐——长姐心善，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长姐并不因为他如今的能力对他如何，她太过平淡，看着温和，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可长姐又会对他心软。
　　宋珵明白手下人的意思，季云岫如今关心他，他完全可以利用季云岫。季云岫是京中红人，手中权利不小，又平定战乱有功，无人招惹她，再加上她与京都权贵没有利益纠葛，若是能借了季云岫的势，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可宋珵并不太想这样做。

　　虽入了秋，窗外仍有虫鸣，宋珵缓缓闭了眼睛，这一晚上的事情都太突然，他甚至记不太清季云岫救他时都说了什么。
　　可季云岫实实在在给他提供了保护，并且不需要宋珵付出任何代价。季云岫并不知道他和秦炜之间的纠纷，只以为是她的缘故才连累了宋珵……
　　长姐，一如既往的善心。

　　翌日一早，季云岫又叫了大夫来给宋珵检查，宋珵信任地任由对方折腾，并没有多过问，倒是季云岫有些担忧：“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详细询问了一番，又替宋珵把过脉，慢悠悠开口：“宋大人伤得太重，好在没进一步感染，只是还有些寒气在体内，连带着伤口，需要调养几天。”
　　季云岫点头：“我派人跟您去抓药。”
　　说罢，她又回过头，忧心地看了宋珵一眼，宋珵回以个虚弱的笑意，突然以拳抵唇，猛咳起来：“咳咳咳……”

　　他咳得厉害，本就带着病态的面容看着更是虚弱，季云岫连忙递上水，又转而看向大夫：“他这是？”
　　比起季云岫略显急切的态度，大夫反倒淡定：“毕竟宋大人昨日落下了风寒，这几日饮食须得清淡一些。”
　　宋珵喝下几口水，勉强压住了咳嗽，因为刚刚咳得太厉害，眼角带着些水汽，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季云岫朝宋珵投去一个类似安抚的神色，跟着大夫往外走出去：“同我说就好。”

　　季云岫替宋珵告了假，又在门口听大夫嘱咐了一二，连连点头，叹息似的：“我这弟弟自幼体弱，现在许是也不算什么好的，瞧着实在是惹人心疼。”
　　宋珵很乖，除了昨日迷迷糊糊那几句外不喊痛也不喊苦，只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看着季云岫，任由她如何安排他。
　　若是换个人，怕是要说她软禁京都权贵了。

　　正听大夫说着，一男子迎面走过来，见了季云岫，连忙拱手道：“季将军。”
　　季云岫对此人有些印象，只记得不知在哪儿见过，只好微微点头，眼神询问，那人连忙解释：“下官何言启，同宋大人交好，今日碰巧休沐，听说宋大人病了，原本想去瞧瞧，听说他来这边了，便过来探望一二。”
　　这位何大人瞧着和宋珵差不多的年岁，瞧上去面善，约莫是个活泼的性子，哪怕是和季云岫行礼眼中也是轻快的，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怎么又是宋珵的朋友，别再给宋珵捅两刀。

　　季云岫神色不变，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有几分真诚，而后让开些距离，没多说什么，只道：“小宋大人重伤在身，如今刚刚醒过神来，大概不便相迎，何大人见谅。”
　　季云岫微微顿了顿，险些把“小珵”脱口而出，也是这个时候，季云岫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宋珵见她又开始叫长姐了，态度也比之前亲近了不少。
　　细算起来，这种变化大约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像是什么总保持矜傲着的小动物遇见依靠后下意识的软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